梅姐说要给老人买点果脯,三人两车便到了城中心的世纪商贸中心。那儿的产品,从吃的喝的玩的用的穿的,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正对商贸中心的是城里最大的休闲广场。景观布局只怕大都市也逊色三分。
“政府家的面子工程。申请文明城市呢。马屎也就皮面光亮的。”
“这算不算诋毁政府?”伊海笑道。
“一下雨就淹水。你不看看昨晚的朋友圈,深更半夜起来赶海看海的。把这些改善一下不更好吗?”
“哎,西子,这儿景致不错的。来着照几张相吧?给儿子发过去,知道你心情不错。这大暴雨刷洗得一切都那么清新靓彩的。怎么样?”
“哎,对呀。我和西子也好久好久没照相没合影了。来来来,你帮我们照。把美颜打开,把我姐俩照得美美的,那种一掐就出水的那种娇媚。”
两姐妹兴致很高,一口气照了三四十张。用的是西子的手机,说方便发原图给儿子。照完后两姐妹挑挑拣拣删除了一些,留下的马上传送马上发了朋友圈。笑个不停。
“行了。我先去公司。中午来家吃饭吧。”
“不用了。我让西子带我到处逛逛,熟悉熟悉环境。搞不好还能找到个商机用用。”
“那我就不管你们了。记得一点钟过来打麻将哦。”
“梅姐姐真这么忙吗?走路都带风的。”
“千篇一律的忙。早早起床把在同一个学校的父子二人伺候完早点走了。再来服伺两位老人。吃过早点呢,俩老人就相互搀扶着出门周边走走。她就上菜市场,然后到公司上班。十一点半准时回家做午饭。伺候着两位老人午休了就出来打麻将了。梅姐把麻将桌摆在公司也是图方便自己,有什么事情也方便处理,不用跑来跑去的。五点回家做晚饭。晚饭后老人要出门看广场舞或者四处逛逛的她就陪着,回去后就在家拖拖洗洗擦擦抹抹整理一下家里。如果是在家下棋看电视呢,她就要出来打麻将了。成年累月,十几年如一日的就这么忙。”
“你呢?也忙吗?”
“我没老人,就一个孩子,没她这么忙。”
“忙些什么呢?”
“也就早上做好早点和儿子一块吃了一块出门,把他送到学校我就去菜市场,然后到公司上班。十二点下班回家做好午饭呢就去接儿子回来吃,一起睡个午觉。上小学那会儿晚上就一起做作业,一起看电视。儿子上初中后就把晚饭做好后用保温桶保温盒装了送到校门口娘俩一块在车上吃,晚上还要上晚自习的。回家就打扫一下家里,收收洗洗,给儿子做好宵夜就去接他回家。简单而又充实的日子,蛮开心的。”
“儿子走了,家里一下子空了,不习惯了吧?”
“是啊。所以突然就想到了要出去旅游。结果,转了几天就回来了。本想着要一两个月呢。”
“怪我咯?”
“当然。”
“放心,以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保证你余生走遍全中国。每年还可以挑选温暖季节出国转转看看。”
“再说吧。”看到有人竟肆无忌惮的不远处用手直指自己,还边说便唾唾沫,她突然没了兴致。
“不用去计较的。有我呢。”他也看到了。
“没你还没这些问题呢。”
“那就我的问题我来处理好了。”
“管天管地还能管住人家的嘴吗?”
“有钱人有有钱人的方式。”
“用钱堵嘴?你堵得完吗?”
“亏本的生意我可不会做。我不仅要把钱赚了还要堵住他们的嘴。”
“搞不懂。”
“你不需要懂。所以你完全没必要去计较,让这些乱了你的好心情。该怎样就怎样,该开心就开心,该赢钱就赢钱。”他紧了紧她的肩膀。
她抬头望着他,莫名的暖流流淌身上。
两人人手一杯奶茶的就坐在路边台阶上吃,而旁边就是烤羊肉串的移动烤架。
“儿子喜欢吃羊肉串吗?”
“喜欢。”“肯定也喜欢吃烧烤吧?”
“喜欢吃鸡胗和猪脑。一个太硬,一个太软。”
“净吃好东西。也喜欢喝奶茶吗?”
“不喝。他从来不喝奶茶。都是我自己在家做好了放冰箱里,还有果汁果冻什么的。他很少吃外面的东西。”
“这习惯好。”
“他是吃怕了。那次学校组织野餐,回来后闹肚子,闹得挺凶的,都脱水住院了。人整个瘦了一大圈,气息奄奄的好像要死了一样。还是一位来看病人的老中医给了几包药粉吃好了。足足花了一个多月才恢复了体重。从那以后,就很少沾染外面的食物了。看到想吃的就回来告诉我,我就琢磨着给他做。”
“那上了大学可够呛的。都是外来食物。”
“终归是要适应环境的。他说他先把学校的味道熟悉了再尝试校门外的。慢慢习惯吧。”
“那去了这么些天,肠胃还好吧?”
“头两天不太舒服。这两天没反应了。好多了。”
“儿子一定很想念妈妈的味道。”
“想啊。我给他做了一大罐油鸡枞,说每天早上都吃一点,多一口都舍不得吃。本还想着给他做些菌子的,一是没个加热的,二是怕时间放长了引起中毒。”
“儿子喜欢吃菌子?”
“可喜欢了。我每次从山上捡拾回来都要参照卫生局发的小册子比对筛检,做好后都要自己先尝一尝,没什么反应了再给他吃。什么菌都超级爱吃。”
“你总是先尝,中过毒吗?”
“呵呵,中过。那次只尝了一口就全身发麻,赶紧去了医院,好在处理及时,没什么事。但可把儿子吓坏了,说再也不吃了菌子了。所以,从那以后,我就只捡拾认识的菌子回来做。看着眼熟又不熟的就不去捡了。”
“干嘛不去市场了买?那样中毒的可能性小些。”
“贵死了。比肉贵多了。自己去捡也就费点力气而已。”
“你是个伟大的母亲。”
“伟大谈不上。只是做母亲的本能而已。你没有孩子,自然体会不到其中滋味,辛苦伴着快乐。”
“算是我的遗憾吧。不过,王姐说得对,你还可以再给我生一个的。”
“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都好。不过,有个女儿就儿女双全了。”
“儿子又不是你的。”
“你的就是我的。生吧,再给我生一个,让我也好好尝尝做父亲的滋味。”
“你不会是为了生孩子来找我的吧?”
“瞎扯淡!只生孩子谁生不是生?你生的就不一样了嘛。”
“真的?”
“你又不信我?”
“鬼才信你!”
“冤枉了!”
“天才知道你冤不冤枉。我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这次,西子坐到了他的身后,指导他打麻将。但他的手气不如她。曾有一段时间那牌烂的一塌糊涂,怎么都不会叫牌。换了个位置后好些了。渐渐地有了起色。正酣时,手机铃声响起。是梅姐的。
“谁他妈的也不挑个时候打,老娘我正风顺着呢。”梅姐不耐烦地拿起了手机,但很快就变了脸色,“好,好的。我马上过来!”
“怎么了?梅姐姐?”
“你冯哥在课堂上昏倒了。在医院抢救呢。”
“你心慌心乱的,别开车了。我和西子送你过去!”
急救室外,校长和一名总务处人员正在来回踱步。
“怎么回事?中午出门时还好好的。”
“下课铃刚响,他就到下去了。浑身冷汗,衣服都湿了。”
“昨晚和家长出去吃饭,我没去,就放肆多喝了几杯。气得我直骂他是不是不想活了。没想到今天就.......”梅姐说着说着就哽噎了。
“冯哥不会有事的。都挺过来多少回了。”
“就是因为次数多了,才会一次比一次害怕。万一这次挺不过来我怎么办?我可不想早早就做寡妇!”
“不会有事的,不会!”西子握住了梅姐的手。
“别看我平日里挺厌烦他的,但我知道我不能没有他。他要是走了,我就没人可说话了。”
“没事的。冯哥福大命大,有你罩着,会没事的。”
“可我这次心慌得很,比哪次都要心慌。我害怕,真的害怕!”
“不怕。有我呢。冯哥不会那么无情的抛下你的。他不是那样的人。”西子边说边抱住了止不住落泪的梅姐,“林校长,学校里事多,你就先回去吧。我们陪着梅姐就好。”
“那行。我先回去。老李,你去住院部窗口把手续办了。西子,那就劳烦你多费神了。有什么情况及时跟我联系。”
“知道了。会没事的。”
“这也是我们所希望的。”
“我还记得结婚那天晚上,他把他女儿领到我面前叫我妈妈时,我差点没把新房子掀了个底掉。我太气了。气我自己,连对方什么底细都不知道就匆匆忙忙嫁了。气他嘴上说爱我却背地里给我埋了这么大个雷。气死了!”
“你不是罚他跪了一个晚上吗?”
“那是在你面前给他留了面子。是他自己跪的。说只要我不嫌弃他是个二婚爸爸,这家里家外的一定是我说了算,什么都是我做主,他绝对不会说半个不字。还把工资卡,存款和房本全部都交给了我。他爸爸妈妈听到动静后,竟然也把他们的工资卡也送了进来,就是希望我不要走,留下来和他好好过日子。”
“一不小心就过到了现在。是吧?”西子扶着梅姐坐到了椅子上。
“也还记得那年他被确诊为糖尿病后,我头都大了。想着真他妈的眼瞎嫁给了他。孩子才屁大点就得了这病,这不是在剜我的心,挖我的根吗?心想着干脆离婚算了。可是看到他在病床上病恹恹的样子,心又软了。还是跑前跑后的伺候着他出了院。我真他妈的贱皮子。”
“老师的夫人怎么可以脏话连篇的?”
“本来细腻温柔的日子被琐碎碎成了一地鸡毛,哪来的好素质好气质,早变得粗野没有本色了。”
“说你粗俗吧,你又能蹦出些个文绉绉的词来。都是老冯感染的。”
“我也曾经想过,万一老冯不在了,我也不找了,像你一样一个人过。”
“你跟我不一样的。上有老下有小的,还有公司要运转。得有个人帮衬着。”
“一朵黄花背着这么些个负累,谁会搭理你?除非吃撑了没事干了。别想了,我不是你。清清爽爽一个人靓彩出众的。”
“谁说的。我看老陈对你就不错,说东不敢西的。我觉得他对你有那么点意思。”
“你胡扯些什么呀?人老陈喜欢的是你!”话才出口,赶紧望了伊海一眼,尴尬的笑笑。
“没事。她现在是我的人。没人能带走她。”他总算明白陈志峰眼中的失落是什么了。
“你瞎说些什么呀?”西子吃惊不小。
“老陈在他老婆还在世时就喜欢上你了。这是他亲口跟我说的。他老婆去世后曾经找过我,想通过我向你提亲。但我没答应。我知道你心里还有那个姓文的,不可能接纳他,劝他先缓缓。谁知道一缓就缓了这么些年。那天,你家伊海来的时候把他吓得有点懵圈。晚上回去后跟我通了老半天电话,说怪我,我应该早点把他的心意告诉你的。”
“我一直拿他当哥哥看待的。他应该知道的。”
“就是因为知道,他自己也才会迟迟开不了口。害怕你一口拒绝后就再也不和他一般来往,连照面也不给他了。”
“爱一个人好累。”
“你也知道我累呀。”
“没说你!一边去!”
他笑了笑,真的站到了另一边。时间不紧不慢的过去了。两姐妹也不知说了些什么,但明显看出来梅姐的情绪已然平稳了。
急救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说是糖尿病并发症,从现在起,不仅还要依靠胰岛素,还必须每周来做一次透析。
“那他岂不是要死了?”梅姐吓坏了。
“怎么可能?还早着呢。放心吧。已经转到普通病房去了。你们过去看看吧,好着呢。”医生笑笑说着走开了。
“医生说的这个我想是真的。我有个朋友做透析至今也有四五年了吧,还好好的呢。就是饮食上禁忌多了些,烟酒是不能再沾了。”伊海说道。
“真的吗?四五年了还活着?”
“真的。我那朋友现在是三天一次透析呢。”
“哦。老冯才一周一次。应该还能熬。能熬就好。能熬就好。好歹等我过了五十岁再说。”
“行了,别念叨了。走吧,去病房看看吧。”
老冯是个聪明绝了顶的白胖子。脸色有些蜡黄的躺在床上,打着点滴,床头柜上还摆了个心脏监测仪。
“梅姐姐,我帮你请个护工吧?这样你也少累些。”
“不用。你别看我们这小县城小,房价也不高。但请个护工挺贵的。再说了,也始终没有自己家人照顾得周到些。谢谢啊。对了,西子,这几天,公司就交给你了帮我看着了。可以吧?”
“放心吧,你就安安心心照顾冯哥吧。”
“你就是西子的未婚夫吗?”床上老冯悠悠开了口。
“是的。冯哥,你好!我叫伊海。来了这么些天也没上门拜访,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只要对西子好,我这不用讲好不好意思的。”
“放心吧,冯哥,你就好好养病。我会对西子好的。”
“好就好。千万不要三心二意的,西子承受不起。”
“我知道。我保证,一定会对她好的。”
“不能耍嘴皮子,得用心!”
“是。”
“西子,你们回去吧。我想睡一会儿。”
“西子,五点钟过来换我回去做饭吧。家里还有两个老人呢。”
“你就在医院吧。饭我回去做了给老人送去后再送来给你们。别来来回回的跑了。有你在,冯哥也放心些。上个厕所什么的也方便些。”
“那,好吧。就劳烦你了。”
“再说劳烦我就揍你!”
“呵呵。你又打不过我。快回去吧。我可等着你的美味呢。”
两人出了医院就直奔菜市场。看来,西子很了解梅姐的家人,饭都做了两份。老人喜欢吃软一点的,类似稀饭。少辛辣的是老人的,没味精的是老冯的,酸辣的是梅姐的,盐多一点的是梅姐儿子的。整整做了一桌,菜多量少。分别装进了又加购回来的保温桶保温盒里,大大小小的袋子放了后排座一排。给老人送饭时才知道梅姐住在城南,三层一底的自建房。离会计公司有点远,不过,离医院蛮近的。
晚饭后,陈志峰和王姐,李姐也来了,但没谈几句,陆陆续续来了好多人,不是学校里的老师,就是老冯教过的学生,还有夫妻俩的朋友。城市小,消息走得就是快。西子和伊海就没有多呆,先行回家了。
洗了澡换了睡衣。西子榨了两杯果汁,在茶几上摆了早上买的果脯,打开了电视。
“你经常追剧吗?”
“说追吧,但从未追完整过,不是那事就是这事的,每部剧都只是看了个大概。最少的也就差个四五集吧。”
“喜欢看些什么剧?”
“古装剧。贴近历史的古装剧,比如康熙大帝,汉武大帝之类的。再不就是些轻喜剧。一放假,母子俩经常从网上搜罗些原声欧美喜剧来看。每逢周末,就会看到半夜,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了才起床,一起出门找东西吃。有时也自己一个人看,看到高兴处就乐得不行,会吵扰到孩子做作业,他就会跺跺楼板,我就会乖乖去睡觉。”
“母子的欢乐时光真多。真羡慕。”
“开门!开门!”铁栅门突然被重重拍响。西子吓得一溜身紧紧贴在家门背后,脸色煞白。
伊海拍拍她的肩走了出去,原来是个酒醉的邻居认错了家门。
半夜里,西子又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