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25.每一颗种子都有发芽的可能
出院后,我休息了两周,偶尔妈妈会给我打电话,但是她来不了,因为我爸爸住院了。
这两周娅楠都和我住在一起,博然、胜义和俊杰也带了东西来看我。我离婚的事情到底还是瞒不住了,弄得人尽皆知了。
不过我也不再在乎了,日子是给自己过得,别人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吧。
后面的日子就是三点一线的生活,家、公司和医院(去照顾我爸)。
10月的时候产品经理俊杰离职了,他去了另一家互联网大厂,走之前他请我们产品部几个人吃了个饭。
他说:“现在公司这种情况,大家得赶紧看看机会。”
后来,他又说:“公司应该有裁员计划,产品部的指标两个,我从领导那里主动领了一个指标,我按裁员离职。”
胜义和娅楠很紧张,而博然却不在意,他笑着安慰胜义:“要是裁员了,咱们就自己做点事儿呗。”
胜义忧虑地说:“我这能干什么呢?除了会写稿子什么也不会。”
博然说:“写稿子也是能力,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的。你多写多分享,每一颗种子都可能发芽。”
博然说的这句话,不知道胜义有没有记住,我倒是记在了心里。我和胜义是一样的,只会写稿子而已。我想,如果没有了工作,我也可以做一个作者,全职作者有什么不好呢?记得80年代下岗潮时候有句歌词,叫做“大不了从头再来”!对啊,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也是为什么有了《我的老公我的初恋》这本书)
我就对胜义和娅楠说:“别担心,要是咱们部门必须再裁掉一个,我也主动要个指标。”
我说的是真心话。
现在的这份工作,从技术层面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挑战了。但是从另一方面说,好像对我充满了挑战。那就是,我的精力大不如以前了,过重的文字任务常常让我无法入睡。在深夜里,在明明直到明天早上要打卡上班的情况下,我的大脑依然在工作在构思……
所以,这是一份对我个人来说太消耗健康的工作,是一份应该说goodbye的工作。我走了,可以有心理和神经更强大的人来担任。
我看着他们吃惊的面孔,自嘲地说:“我确实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娅楠听到这些,也若有所思,久久没有说话的她,慢慢地说:“看来,没有什么公司可以一直倚靠,能靠的只有自己的能力。”
我们都深表赞同,这叫我想到一位HR朋友说的话:“你要高兴,你自己有能力可以倚靠。”
和我同龄的俊杰又严肃地说:“你说的对,要靠自己。你看咱们公司几乎没有35岁以上的。这不,我快35岁了,得提前给自己规划一下养老。”
我非常理解,毕竟他比我还大两岁,我也有这样的危机。
他像老江湖一样拍拍博然和胜义的肩膀说:“趁年轻,积累积累经验,多挣钱,35岁以后咱们一起创业啊。”
大家就把话题转移到社会上的35岁现象,娅楠有点紧张地说:“我现在30岁,35岁不是也很快嘛?”
是啊,谁还不会老呢?生活谁也不会放过。所以更要提升自己的能力,迅速找到自己的优势,分一些精力发展它。
晚上,我接到了妈妈的电话,她让我快点去医院,说爸爸身体状况不好了。
其实,我看到妈妈的电话的时候,脊椎就一阵发凉发紧。我是非常相信第六感的,挂了电话,我立刻打车去了医院。
在路上,我把所有的事情都想清楚了。我是家里的独女,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撑住。
爸爸的病是6月份的时候恶化的,我的前夫张贤超带爸爸找了他的熟人陈大夫。关于爸爸的病情,当初妈妈是要求张贤超瞒着我的。一方面妈妈太过于宠溺我,总是怕我受不了打击,另一方面,妈妈对爸爸的病抱有乐观态度。
当初我和张贤超闹离婚的那一天,正好爸爸来体检。很快,陈大夫就通知贤超说我爸肺部已经有部分纤维化了。就在我怀孕不幸见红的那一晚,医院给我爸爸下了病危通知书,贤超和我妈妈在ICU外面守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爸爸抢救回来了,孩子却没有了,我和贤超也终于走到尽头。后来我们又一直带爸爸治疗,直到陈大夫拒绝我们。他摇着头告诉我们,尽量多陪陪老人,不要过多的治疗了,免除病人的痛苦。
来到医院,我看到了妈妈,叔叔和堂弟都在。爸爸身上插了很多管子,妈妈流着眼泪对我说:“你爸等你呢。”
我跪在爸爸的床前,拉住他的手。爸爸睁开了眼睛看我一眼,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妈妈走过来,轻声说:“老窦,闺女来了,你看一家人都在这里了。”
听到这句话,我的泪情不自禁地一股一股涌出来了。
我轻声叫着:“爸爸,爸爸。”我对爸爸有太多的自责、和愧疚。
爸爸最希望的就是我能过得好。我离婚的事情从被爸爸知道的那一天开始,爸爸的病情就更加恶化了。我觉得爸爸的病,和我有一定关系。
爸爸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他用手指抓了抓我的手,艰难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和肯定。我和我的爸爸心照不宣,我知道他在说他不怪我。
看到爸爸放不下我的样子,我嗓子哭到沙哑。陈大夫走了过来,他后面跟着很久没有见面的贤超。
贤超一直在照顾着我爸爸,现在他也来送爸爸最后一程。
对一个女人来说,失去孩子,失去丈夫,失去父亲。再没有比这些更痛苦的事情了。
送走了爸爸,我肆意快乐的少年回忆也消失了。我是一个被爸爸放纵宠爱的女儿,现在,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幼疯长的幸福枝蔓一天一天的枯萎。每一天,我的内心都有无法言喻的感慨和怀念。对于我一个循规蹈矩生活的人来说,从此,生活全面坍塌,我的心变得泛白发脆,不能再经受过多的刺激。本来就容易烦闷暴躁的我,变得更加忧心忡忡,消极悲观。
我的心理上背上了超负荷的包袱。
博然还是关心着我,然而对我来说,我心底的浪漫和快乐已经被大雪冰封了,曾经开放在心里的玫瑰花好像丢在了茫茫的雪地上,除了剩下红色,什么都没有了。
12月份的一个周末晚上,我接到了妈妈的电话。妈妈从爸爸走了以后,一直住在大姨家。她和我一样,不想回到老房子,那里有太多关于爸爸的记忆。
“可可,我听你舅舅说,贤超派去非洲了。”
非洲?这都要过年了,疫情那么严重,怎么又派出去?我很不解。
妈妈接着说:“你舅舅对他很不满啊。”
自从爸爸去世,我离婚的时候再也没有瞒住舅舅,舅舅可怜我和母亲,对贤超心生不满很正常。
妈妈对贤超应该还是心疼多一些吧。确实,去非洲做工程,太辛苦了,况且,疫情严重。
“去就去呗,他和咱家也没有什么关系了。”我冷淡地挂掉了电话,他去非洲和我家没有关系,他就是去火星也和我家没有关系。
我用手不停地摸着手机,眼泪滴了下来。只是,这以后想知道他的消息就更难了。
我在网上点了一份外卖,然后走起来洗了个脸,振奋一下精神。在我路过大门口的时候,我的手有一点发抖,我感觉贤超来了。
果然有人敲门。
打开门,我又被熟悉的薄荷味道包围。当真是贤超!三个月不见,他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目光中有了更多的忧郁,他眼睛里露出来的就是失去孩子时候的那种伤心的神情。
贤超看到我,有一点欲言又止。
“贤超……”我叫了他。
我自以为把过去都忘了,但是当我叫起他的名字,他平日里待我的种种好处和不好,一件又一件全都浮现出来。
“你知道了吧?”他像一个不太熟悉的朋友一样,费力地说出这样一句话,“我要出去一段时间。”
“你要不要进来坐坐,外面冷。”我并不意外的说。
他好像本来不想走进来,只是受了邀请才有点不大好意思地走了进来的样子。
我给她到了一杯热茶。
“你现在好吗?”他有一点语无伦次的样子,声音里都是真实的情感,“妈也好吧?工作是不是很忙?”
“我们都还好。工作没多少活儿了,都闲着。”我说的是实情,我们确实没什么活儿了,说不定马上就要解散了。
我再看贤超的时候,他用一只手支起了下巴颏,目光正越过我的肩膀看往别处。他根本没有在听我说什么。
“哦,你都好吧?”他又问了一句,果然他没有听到我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眼里没有任何偏见、充满信任。
他的眼神让我响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我来到了约好的地点,他冲我挥手。那一天,就和今天一样,天气异常寒冷,BJ降下大雪,大地一片银白色。
不知道和贤超过去的点点滴滴,有没有在他心里留下印象。然而对于我,这些记忆都深深扎根在我的心底,盘根错节,占据了我整个身心。
我沉默地低下头。
他品出了我沉默的味道,他很容易看出我在想什么,他的眼神里闪出火焰般的欢乐和希望之光。
“我也经常会想到刚见到你的那一天。”他依然平静地看着我。
我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我不再质疑,他和我一样对过去有着深刻的记忆。当我们一起想到了曾经,我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纸好像要捅破了,这是我们彼此之间珍藏的一份情谊。我们就是这样,刻意疏离着对方,又在心里呵护着曾经。
我的眼泪流了出来,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这或许是只有夫妻才有的精神上的默契,心灵上的统一吧。现在,甚至有一点相知相惜。
就这样我们克制不住互相拥抱的冲动,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他说起那天的事情,他当时真的满怀希望……但是后来他害怕了,就趁我没有醒来匆匆走了。晚上他看到我回到了家,他本以为我回心转意了,但是,我却去找他离婚。
我在他的怀里,听到他的心砰砰直跳,他说:“可可,我从不知道自己有多爱你,直到我知道了博然,你不知道我有多嫉妒!我对他说要照顾好你。”
我泣不成声,我开始为他难过起来,这是我第一次为他感到难过而没有觉得幸灾乐祸。我好像开始理解他了,他和我一样的,他也是害怕拒绝,他的自尊心比我更加顽固。
“还有我们的孩子,也都是我害的……”他的头低到了胸口,我听到这里,心弦绷得紧紧的。
“可可,我也想过补救,但是,我没有得到机会。我以为一句对不起可以弥补我对你这多么年的不关心。但是,我现在才明白,我对你的伤害太深了……”他的眼神中露出沉思和伤感,“你一定可以找到对你特别好的人的。”
拥抱总有分离的时候,待我流泪满面的与他分开,他屏气敛声的听着我说的每一句话,耐心地等待我费力又痛苦的说出每一个字。
我们还是分开了,我们过去彼此做错了太多事情。
俗话说,破镜是可以重圆的,只是,刚破镜子,裂痕太尖锐,会把心刺痛。
孩子没了,爸爸走了,他也要走了……我本想大声继续哭,但是巨大的痛反而激发了我的自尊心,我憋住了眼泪,喉头一阵痛,我说:“我一个人也可以照顾自己!”
“可可长大了!”他抬头看着我,泪眼中露出钦佩的目光,他是了解我的。
直到我看着他慢慢走出家门,下了楼梯,然后他的脚步声从楼道里消失,我的心在一阵一阵的剧痛中抽搐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