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又回到工作岗位上的公关二部成员，觉得一切都变了。

　　他们不仅换了领导，还换了客户。Mona提议，为了更好地锻炼员工的能力，也为了能够让客户在不换乙方的情况下还能获得新鲜血液，公关一部和公关二部的项目对调。虽然二部的同事们都不情愿，甚至提出了反对意见，但是反对无效。一部的客户大多是关系户，利润低事儿还多，不像二部，每一个客户都是靠团队竞标比稿拼来的。

　　客户对调后，最惨的莫过于钱暁午。手里培养了三年的优质客户落入别人手中不说，自己换来的还是全公司业务里利润最低，但人力成本消耗最高的项目。这个项目的离职率堪称全公司之最，客户就像是得着一只羊可劲儿薅羊毛，直到薅秃再换下一只。而钱暁午作为项目经理，团队只有两个人，包括她。

　　“这算什么事儿啊！”“Mona用的什么招数，上面领导居然会同意她这样的提议？”“这活儿没法儿干了，咱们更新简历找找下家吧。”“最惨的就是暁午了，整这么个破项目不说，她团队那人谁不知道是只挂名不干活儿的‘混世魔王’？”“谁让那小子有权有势有背景呢，自从他来公司就没见他干过活儿。”“别说干活儿了，连上班他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据说他是个电影迷，经常参加民间电影协会的活动，只要哪个协会有活动让他知道了，他就去参加活动不来上班了。”午饭时，二部的同事们议论纷纷。

　　“还是高姐好，我也想回家生孩子了。”“您先找着男朋友再说吧。”“我也想回家生孩子，可我个大老爷们儿我也得会啊。”

　　“姐虽然可以回家歇着了，但姐的心永远和咱二部的同志们在一起！”高姐举杯说完，拍拍暁午的肩，和暁午低声耳语：“午，有事儿随时给姐发消息，姐在家帮你，只要不让Mona他们知道就行了。”钱暁午感激地看着高姐，用手中的茶杯跟高姐碰了下杯。

　　钱暁午开始了每天加班到深夜的第一天。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同事们一拨接一拨地下班，公关一部和二部的成员仿佛被钉在了办公椅上，有的面无表情，有的面部表情极其痛苦，但无论是何种表情，他们心里都觉得生无可恋。

　　钱暁午忙起来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但闲的时候也是百无聊赖。现在就是她在等待客户答复的空档期，不知道客户是不是先下班回家洗澡吃饭了，她40分钟前发送的消息一直无人回应。钱暁午伸了个懒腰，给兰兰发微信：“亲爱的兰，今天咋了，怎么没来上班呀？”

　　兰兰秒回：“没事儿，就是觉得累了，不想去，请假了。”

　　“那你请了几天呀？”暁午接着问。

　　“先把去年的年假都清了，再把今年的续上，能歇几天是几天吧。”

　　“大小姐，您是要去旅游吗？”

　　“你这个主意不错诶，我现在就看看去。”

　　“兰兰，你没事吧？”暁午觉得有些不对劲。

　　“没事儿，你去年的年假也赶紧休啊，要不作废了。”

　　“我是真的很想休，可我现在也只能想想了，我们换项目了，我现在换到了干一个走一个的那个臭名昭著的项目，耗人啊，这都快一个小时了，客户还没搭理我呢。”钱暁午又无奈地看了眼和客户的工作群。

　　“什么？那个Mona居然出这么坏的主意？”兰兰发来一堆震惊和指责的表情。

　　看到兰兰发来的生动表情，钱暁午终于笑了。

　　“要不你也撂挑子吧，咱不干了。”兰兰又发来一句。

　　钱暁午刚想回复，客户群中的客户终于发话了，“还有修改意见，先不要发。等下让我们部长再看看。你先按照我的改。1：……”

　　钱暁午在客户群里秒回了个“收到”，无奈地告诉兰兰周扒皮又来扒皮了。

　　晚上十一点，钱暁午今天的工作终于结束了。楼下的保安大哥上来告诉她要封楼了，快走吧。钱暁午应和着匆匆收拾东西关灯下楼，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人，换项目的第一天，她就“轻轻松松”“打败”了长年以来的加班冠军Mona。

　　也不知道路扬安顿得怎么样了，回家路上的钱暁午想着要不要给路扬发个微信问一下，她打了个哈欠，感觉眼前都起了雾水，这个项目的“耗人指数”果然名不虚传，钱暁午又想着是不是不该再开车上下班了，以免疲劳驾驶。

　　刚进家门，客户又发来消息：“今天的首篇推文删掉吧，明天修改后重发。”

　　钱暁午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回复了两个字“收到”。删除之后钱暁午以为自己今天的工作终于到了头，在客户群里发了个“已删除”。没想到客户十分钟后发来质问：“删掉了吗？还没删掉吗？”

　　洗完澡的钱暁午看到消息心想着“靠，你自己就不能打开公众号看一眼，或者看看我之前发的那三个字也行啊”，钱暁午无奈再次打开电脑登录后台，截了个已删除的图发给客户。

　　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没有人回复。吹干头发的钱暁午终于能进入梦乡。

　　公司规定头一晚加班超过九点，第二天可以晚来一小时，超过十点可以晚来两小时，超过十一点可以晚来三小时，以此类推酌情而定。钱暁午稍微晚起了会儿，早晨十点坐到办公室。

　　“@all，十分钟以后开会。”Mona在群里发号施令。

　　“今天有几个同事晚来了，我希望以后不要出现这种情况。”日常工作的琐碎说完后，Mona正色强调。

　　“我们昨天加班来着，公司规定可以晚来的。这算调休，我们在OA系统里也可以调的。”一位二部的男同事说。

　　“你们二部原来总是晚上加会儿班上午都快见不着人了。怪不得每个月你们的考勤都是公司倒数。现在是我管理一部和二部，希望二部的同事能和一部统一，不要迟到。”Mona坐在办公椅上，身子往后一靠，双臂在身前交叉，一副不容反驳的气势。

　　“那我们就不用加班了呗。”“就是。”几个二部的同事附和。

　　“加不加班看你们工作的完成情况，也不强求你们在办公室里坐到天亮，也得适当提高自己的工作效率，实在完不成的可以带回去。散会。”Mona说完一甩胳膊率先走出了会议室。

　　“瞧给她狂的，还没人管得了她了。我找余姐去。”“我也去。”“我也去。”今天因为昨天加班超过九点才迟到的二部同事们都去找了余姐。

　　“回来了？余姐怎么说？”

　　雄赳赳气昂昂走进人力资源兼行政总监办公室的一行人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还能怎么样。官官相护呗。”

　　“余姐说，虽然Mona在管理工作上是严格严厉了点，但她的出发点是好的，也是考虑到咱们工作的特殊性，让我们灵活掌握时间，好劳逸结合。”

　　“那我不来公司就一直在家灵活掌握时间上班行不行啊。”等待好消息的同事们大感失望。

　　临近午饭时间，安静了一上午的客户突然“活”过来一样，要求钱暁午按照他们新的要求马上把昨天删除的推文再制作好并发给他们预览，时间紧迫，每十分钟就催钱暁午一次，害得钱暁午连午饭都没吃成。

　　经过将近一个星期的“摧残”，二部的同事们越来越垂头丧气，以前他们是公司最活跃的部门，现在大家熬得累得连话都懒得说。好不容易有时候有人想要活跃气氛，Mona就从她的办公室中出来巡视，看到谁在说话就上前找茬，活像上学时爱趴后门的班主任。

　　好不容易迎来了周五，大家都期待着早点下班，哪怕真的需要加班，也想把工作带回去做了。

　　午饭时间，钱暁午收到了史曜发来的微信：“暁午，我们好好聊聊好吗？”

　　钱暁午回复：“好，什么时候。”

　　“下了班我去找你吧。我们出去吃个饭。”

　　“要不明天？明天你有空吗？我最近工作真的太忙了，晚上我怕还得加班。”

　　“好，明天中午我去你家找你。”

　　“好。”

　　又接近半个月没有和史曜联系，时间让他们都冷却了下来，和对方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平静，甚至都说不出里面是否包含了感情。

　　周六中午史曜如约而至，钱暁午也准备好了和他出门共进午餐。刚坐进餐厅点好菜，客户就在群里@钱暁午。

　　客户传来一篇稿件，“今天发，形式活泼点。”

　　“我现在在外面吃饭，晚一点儿回去就做。”看着对面两周没见的史曜，钱暁午回复。

　　“尽快。”客户先是回了命令的两个字。紧接着@了Mona：“你们是不是应该安排个周末值班的机制？我们周末可能也需要发文。”

　　“好的。”Mona秒回。然后在二部群里@了钱暁午：“从今天开始你们项目周末要有值班人员，你安排一下。”

　　钱暁午不想回复。把手机反扣在桌子上，一脸没好气的样子。

　　“怎么了？”史曜问。

　　“我们可能得快点吃了，客户让我赶紧回去加班。”钱暁午用手肘撑着脑袋，无精打采。

　　Mona又在群里@钱暁午，把刚才的话复制粘贴了两遍。

　　“收到。”钱暁午咬着牙回复。

　　看到群里消息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钱暁午7x24小时工作呀。

　　本来想借着一起吃饭和钱暁午好好谈谈的史曜看着眼前人为了赶时间狼吞虎咽的样子，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对不起啊，史曜。”钱暁午擦擦嘴，一脸歉意，“想好好吃个饭都这么难。”

　　史曜心中虽然不悦，但面对钱暁午的道歉他也不好说什么。为了表达歉意，钱暁午抢着结了账便匆忙和史曜告了别，赶回家里加班。

　　钱暁午正一遍又一遍按照客户要求修改的时候，门铃响了。

　　钱暁午起身开门，因为坐时间长了腿都麻了，差点摔在地上。她一瘸一拐去开了门，看到门口史曜拎着一袋子水果蔬菜和两杯奶茶。

　　“你怎么来了？”钱暁午有些惊喜，把史曜让进门。

　　“看你中午吃得那么赶，估计你晚上也没法好好吃饭了，你去忙你的吧，我买来了，给你做。”史曜把东西放下，递给钱暁午一杯奶茶，“先喝这个吧。”

　　钱暁午没有接过奶茶，而是一跃而起，抱住了史曜的脖子，“史曜，谢谢你！”

　　史曜刚想顺势抱住她，钱暁午却快速地从史曜手中拿过奶茶一溜烟儿地跑进卧室继续干活儿了。

　　史曜洗好水果拿到钱暁午面前让钱暁午吃，钱暁午嘴上答应着，手里却一直没停下工作，史曜试探性地把水果递到钱暁午嘴边，钱暁午先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咬了一大口。

　　就这样，史曜喂钱暁午吃了半个苹果。

　　“别光喂我吃，你也吃。”钱暁午一边忙着手里的工作一边跟史曜说。

　　史曜低下头，啃了一口手中钱暁午已经吃掉半拉的苹果。

　　“那儿有新的，你吃新的啊。”

　　“怎么？嫌弃我？”史曜举着苹果又啃了一口。

　　“没有。”钱暁午说完也伸着脖子啃了一口史曜手中的苹果。

　　史曜拿着苹果逗她，举到她嘴边她刚要张口就移开，来来回回。

　　钱暁午停下手中的工作气鼓鼓地瞪着史曜：“你讨厌！”

　　史曜笑着，大大的酒窝洁白的牙齿，看得钱暁午心跳加快。

　　“不理你了，你自己去客厅玩吧。”钱暁午转回身子又对着电脑工作起来。

　　史曜把苹果放下，从背后轻轻拥着钱暁午，“你忙你的，我不打扰你。”

　　钱暁午感受到从背后传来的温暖气息，面颊泛红，低声说了一句：“史曜，我觉得，很幸福。”

　　史曜闻言低头在钱暁午的颈窝蹭了蹭，钱暁午觉得痒痒一个劲儿地想挣脱他的怀抱。史曜又从正面圈住她，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手机不应景地响了，钱暁午轻轻推开史曜，给史曜看是客户拨来的语音通话，史曜捏了钱暁午鼻子一下不情愿地站起身来走出卧室。

　　钱暁午清了清嗓接起电话。

　　晚上史曜做好了饭端到钱暁午面前，虽然还是咖喱饭，但钱暁午吃得很满足。虽然又是几乎一整天都搭在了工作上，但因为有史曜的陪伴，钱暁午觉得没有那么枯燥难熬了。

　　至于史曜妈妈的态度，反正也不急着结婚，先抛开这些问题，好好地和史曜相处吧。

　　史曜没想到，这次见到钱暁午她的气已经消得无影无踪，仿佛之前没有见过他妈妈，没有发生过那件事一样。史曜想着，只要钱暁午还愿意在他身边，慢慢改变吧，慢慢改变钱暁午和他妈妈，改善她们的关系。

　　又是忙碌的一周，钱暁午在这周里逐渐适应了一个人应付客户小十个人。这些人不都来自于一个部门，但都对她负责的平台有要求。钱暁午要尽量满足他们所有人的要求还要在他们中间周旋，安排工作时间的分配、内容制作的先后顺序等。钱暁午十分佩服这家企业的“部门壁垒”，明明都在一个办公室，却需要钱暁午隔空为他们传话。

　　周末还是逃不过加班，虽然值班安排上钱暁午和“混世魔王”一人一天，但每到“混世魔王”值班的那天，就找不见他的人影。客户夺命连环call打给钱暁午和Mona，Mona总是让钱暁午先顶上，她去找“混世魔王”，结果只是钱暁午又多承担了一天的工作。

　　钱暁午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了牢笼之中，而她每周的指望就是史曜来“探监”。

　　“暁午，周末我们分行去打篮球赛，你能来看吗？还记不记得原来上学的时候我也是咱班主力，你在旁边为我加油，还给我送水。”正狼吞虎咽着午饭的钱暁午看到手机闪了一下，吓了一跳，以为又是客户的催促，拿起手机一看是史曜发来的，心稍稍落下，习惯性地边看消息边大口咀嚼嘴里的饭菜。

　　看完史曜的消息，钱暁午先发了个害羞的表情。“我想去，好多年没看过你打球了。可是我不能保证能去，我这个工作……”

　　史曜立即发来个期待的表情。

　　钱暁午把最后一口午饭塞进嘴里，回复史曜：“我尽力过去！”

　　可是周末，明明已经排好班了，明明“混世魔王”也答应不会玩儿失踪了，可钱暁午还是没能赶去为史曜加油，而是穿越半个城市到客户公司，记录他们的篮球赛。

　　钱暁午生无可恋地坐在篮球馆的地板上，腿上放着电脑，根据“混世魔王”拍的照片看图说话，为今天的篮球赛进行描写、升华，钱暁午不明白，既然是看图说话，那为什么不能让她在家或者在办公室，最起码还能有张桌子，这么盘腿坐着拿自己的双腿当桌子，她腿都麻了。

　　篮球赛结束，钱暁午的文章也交到了客户手中。

　　钱暁午慌慌忙忙地想赶去史曜打篮球的地方，史曜发来消息：“赢了。和队友们喝个酒去。”

　　是啊，是该和队友们庆祝一下的，钱暁午自己回了家，煮了碗面。

　　吃过面刷过碗，钱暁午刚想窝进沙发休息一下，客户就发来了修改建议。

　　钱暁午打开一看，嗯，改得无微不至。只是，“只听裁判一声哨响，我方运动员一个箭步抢到了球”，这是篮球的开球？不用跳的用跑的？博士是很了不起，但是也不能对自己不熟悉的领域张口就来吧。要写个我不知道的也行，偏偏撞到我的爱好上来。钱暁午虽然不打篮球，但看了很多年，算是个资深的篮球迷了，她思前想后还是向向来清高的某名牌大学戏剧文学博士部长“谏言”，委婉指出了她的错误。

　　代价是：又是近一个小时的等待修改。

　　晚上十一点多，是客户们最嗨的时刻，他们都在群里催促着进度，希望自己部门的内容赶紧发送，毕竟如果十二点前不发出去，就浪费了今天的推送机会。

　　然而最终拍板让不让发送的是戏剧文学博士部长，当然如果没发出去，锅一定是钱暁午背。

　　钱暁午沦落“枪手”、“排版工”、“编辑器”快一个月了，这个项目的合同期也过了。钱暁午本以为她能去别的项目组了，Mona却下令要她抓紧做方案，下周去竞标，他们对这个项目的续约势在必得。

　　又是难熬的一周，钱暁午一面要“伺候”客户，一面要抽空写提案，本着要做就做好的原则，钱暁午认真且花心思地为这个企业内部公众号策划了新的栏目、新的内容，规划了更合理的推送时间。近一周的心血交给了Mona，结果方案再回到她手中的时候，PPT长达百页。钱暁午翻到四、五十页的时候看到了自己之前的提案嵌在了里面。

　　坐在一排客户对面听着Mona絮絮叨叨地念着那长达百页的PPT的时候，钱暁午在尝试冥想。一股烟味儿打扰了她，她稍稍撇头一看，坐在正中间的大领导正抽着烟。禁止吸烟的标识贴的到处都是，然而因为人家是领导，室内吸烟算什么。平日里清高的戏剧文学博士部长此时坐在大领导身边都谦卑了起来。钱暁午在内心深叹了口气。

　　谁也没有耐心听完一百多页的PPT，翻了十页，大领导就问后面还有多少，长话短说。这样的好处倒是不少，第一，钱暁午可以少吸点儿二手烟；第二，当客户要求她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得有创意的时候，她可以直接原封不动地把自己的提案发送给他们，因为再翻30页PPT才能看到自己的方案，她面前这些人没有人会细翻细看的。

　　春暖花开的时候，兰兰辞职了，说在大理旅游的时候住的那家民宿正好刚开张，老板没有经验，需要聘请一个主理人，兰兰就自告奋勇在旅游期间给老板帮忙，老板看她挺合适的，就聘请她了。兰兰走得匆忙，都没有和钱暁午好好吃一顿饭。

　　钱暁午看着窗外和煦的阳光，有几个孩子在楼下跑闹，老奶奶们也都出来晒太阳坐在长椅上唠着家常，而她只能坐在电脑前无休止地加班，不能出门亲身去感受春日午后暖阳的温度。看着窗外和煦的阳光，钱暁午突然想到史曜明媚的笑容，是啊，史曜就是她的暖阳，要不是因为最近有史曜陪着她加班，这样几乎没有私人时间、总是被催促完成任务，还得在各方势力中周旋的日子恐怕更是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