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这些人吃吃喝喝，交替唱歌，老大跟黎翰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玩手机，殷墨和申奥则热衷于和旁边的女伴搂搂抱抱，时不时还会亲上一阵儿。钱暁午坐在沙发里玩着消消乐，回应着与史曜的对话。消消乐体力不够了，钱暁午就去刷微博，她暗自庆幸有这些软件陪她度过如此难捱的时间，让她不至于在这乌烟瘴气的环境下如坐针毡。
“二嫂，你这个包真好看，是新款呢，现在国内都断货了。”钱暁午的身边突然多出来一个女人，而这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人正捧着她的包。
“暁午，你这什么时候买的包儿，我之前没见过啊。”史曜顺势把身子靠了过来。
申奥的女伴也带着申奥凑过来，“你之前看上的就是二嫂这包吧？”申奥问。“是呀，你还没给我买呢。”嗲嗲的声音让钱暁午直冒鸡皮疙瘩。“二嫂可以啊，这包儿我打听了，代购都卖两万五呢，还特不好买，二嫂你哪儿买的，多少钱？”申奥转而问钱暁午。
说好了不买这么贵的了，爷爷还真是说话不算话，不过要是由着爷爷的性子买，爱马仕限量款恐怕她都拥有了，这么想这两年爷爷还算是“体恤民情”了，要是真买那么贵的，钱暁午回礼都回不起了。钱暁午转头回答申奥：“我这是国外的朋友帮忙买的，价钱就是国外的价吧。”
“二嫂，你这是真的吧，这小拉链里怎么还有卡片啊？”钱暁午循声再转回头，只见一身黑色连衣裙的女人一手捏着一张卡片一手抱着她的包，包盖敞开。
钱暁午的表情瞬间严肃，她刚想开口，殷墨拿走了卡片，在灯光下读着“It’s for you， my sweet heart.——Richie，这英文写的够花里胡哨的啊。”他抬头看向史曜说：“二哥，这你写的？你还有这一手呢？你啥时候起了个洋名儿啊。”
包厢里原本还算祥和的气氛一瞬间有些怪异。“包可以还给我了么？”钱暁午冷冰冰地说，“我没同意你们动我东西吧。”钱暁午说着起身把自己的包和殷墨指尖的卡片收回。
“是打开了你的包让你心虚了么？”史曜靠着沙发，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钱暁午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史曜，心里升起一股怒火。若不是顾及你的面子，我早就骂他们两个没家教了，脏了我的礼物。钱暁午坐回沙发上收拾着自己的包，深吸一口气，“我没什么好心虚的。”
“他是谁？”史曜接着问。
钱暁午知道史曜问的是Richie，突然间她也在思考，Richie跟她，是一种什么关系，朋友吗？好像来往没那么密切。Richie对于钱暁午，一直都是爷爷的助手，吴爷爷的助手。可是她要怎么向史曜说明这一切，怎么向史曜揭开她还未完全愈合的伤疤，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与钱暁午并无关系并无瓜葛甚至完全可以毫无交集的人。
钱暁午的沉默刺痛了史曜，“是不是路扬？”原本想打圆场的申奥和老大刚要开口，听了史曜这一问，似乎明白了什么，都没有说话。
钱暁午觉得又气又好笑，“史曜，你怎么会这么想。”钱暁午背上包，拿起自己的围脖和羽绒服，“我没有义务向这些人解释Richie是谁，”她看向倚在沙发上的殷墨和他怀里的女人，轻蔑一笑，“我生气，不是因为他们翻出了我包里的什么，而是因为他们没有家教，不知道在动别人东西前征求主人的同意，仅此而已。”说完，钱暁午挺胸抬头地走出了包厢。
史曜窝在沙发里，手紧紧地攥着拳头，想起身追上钱暁午，却又觉得双腿沉重得麻木，动弹不得。
走出KTV，钱暁午觉得畅快了不少，外面的空气虽然寒冷，夜风虽然凛冽，却让钱暁午身心清爽，刚刚在KTV里的郁闷与火气，很快随风消散。她站在街边，犹豫着要不要先填饱肚子再回家，张望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身穿深蓝色短款羽绒服、牛仔裤，脚上也是一双大黄靴。那人似乎感受到了钱暁午的视线，转过身，隔着短短的一条马路，他看到钱暁午的面庞，被红灯照耀得红润光亮。两个人，相视而笑。
绿灯亮了，钱暁午先过了马路，“路扬？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来这边吃饭。”路扬随便找了个理由。
“咕噜噜……”钱暁午的肚子应景地叫了两声。“和朋友一起吗？”钱暁午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有点儿发红的鼻尖。
“没有，就我自己。本来想回家的，不过懒得自己做饭了，想着就要新的一年了，不如出来凑凑节日的热闹，吃顿好的犒劳下自己，就是还没想好吃什么，你吃了吗？”路扬的心雀跃着，也莫名紧张着。
“我也还没吃呢，正好也饿了，想着要不吃完了再回家。”钱暁午摸上自己的肚子回答。
“一起吗？”两人异口同声。
“好啊。”又是异口同声的回答。两人的笑容绽放，雾气在他们脸庞蔓延。
冬天的夜来得格外得早，格外得深，街上的行人都行色匆匆，商场里却是热闹非凡，情侣们、好友们、家人们结伴而行，吃吃逛逛，一片繁荣的景象。踏入商场的钱暁午和路扬，也不禁被这节日的气氛感染，脸上洋溢着浅浅的笑容。
“你不是去聚会了么？史曜呢？”路扬给暁午倒了一杯温水。
“谢谢。”钱暁午拿过杯子捂着手，低下头，“我提前出来了，别提了。”
“那先好好吃饭吧。”路扬把刚上的糖醋里脊挪到钱暁午面前，“我随时准备为钱大小姐解忧。”
钱暁午捂着嘴笑了下，“路扬你是不是被兰兰传染了，说话的方式和语气都那么像。那我不客气啦~”她说着随即夹了一筷子里脊肉放入嘴里，“嗯，好吃！”
路扬看着面前的钱暁午，突然也觉得好饿，钱暁午吃饭时的样子，让看着的人都很有食欲。他听说她要来这边，开着开着车就到了这里。看到街上有两三家KTV，他不确定是哪一家，就在街上溜达。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见到钱暁午的想法很强烈，他想看见她，甚至想看见依偎在史曜怀里的她，也许这样他就能清醒一些，就能悬崖勒马，叫停自己内心的悸动，让自己不要沉沦下去。可他没想到，他真的见到了钱暁午，只有她自己，只有孤零零的一个她而已。此刻，路扬内心的悸动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愈来愈强烈。
“你听，”钱暁午吃着吃着突然抬头，“你听这家餐厅的背景音乐。”
“太想爱你是我压抑不了的念头/想要全面占领你的喜怒哀愁/你已征服了我却还不属于我……”路扬听到优雅的男声传入耳中。
“都是张信哲的歌。”路扬说。
“是啊，我小时候没发现原来张信哲唱歌这么好听。”钱暁午咽下最后一口糖醋里脊说道。
“可能是年代问题吧，你不是听周杰伦长大的么。”路扬说。
“你怎么知道？我唯一的偶像就是周杰伦，原来我有一个mp3，里面全是周杰伦的歌儿，他所有的歌儿我都听过。”钱暁午兴致勃勃地说。
“全公司都知道你喜欢周杰伦。你别告诉我，你下午上班有的时候戴着耳机，里面没放周杰伦的歌儿。”路扬说着，想到当初看钱暁午这一届学生校招时填的自我介绍表，偶像那一栏，人家填的都是“霍金”、“钱学森”、“刘翔”等，不是科学家就是冠军，唯独她，顶着格儿的赫然大字——“周杰伦”。
“我就犯困的时候听听，杰伦的音乐对我来说，比咖啡管用。我上大学的时候晚自习学困了，就是听杰伦的歌儿再精神回来的。”钱暁午噘噘嘴，“不过，张信哲的歌儿也真是挺好听的，下回我听听他的专辑。这首歌我原来都没听过，让我的手机听歌识曲一下。”
“太想爱你是我压抑不了的折磨/能否请你不要不要选择闪躲/只想爱你的我/太想爱你的我……”这首歌已接近尾声，路扬先于手机告诉了钱暁午答案：“太想爱你”，话出口路扬有点儿心虚，补充道：“这首歌叫《太想爱你》。”
钱暁午抬头看他，没有觉察到他的一丝窘迫，“可以呀，没比我大几岁，听的歌这么广泛。”说着在手机上点亮了红心，把这首歌列入了她喜欢的行列。新的一首歌前奏响起，“这个我知道，这我熟，《爱如潮水》。像《爱如潮水》、《过火》，这些歌儿我都可熟了，小时候电视上老放。我小时候听张信哲最多的一首，就是那动画片《宝莲灯》的主题曲，《爱就一个字》，小时候我们家有台VCD，我爸妈老拿那个放电影和歌儿，出了《宝莲灯》这动画片儿我爸就给我买了光盘，我小时候看了好多遍，听《爱就一个字》也听了好多遍。”钱暁午的语调，从兴奋逐渐降温，变得落寞，路扬看到她的眼睛里升起了雾气，通过钱暁午的讲述，路扬脑海中勾勒出一个画面，90年代的三口之家，其乐融融坐在当时还算先进的电子设备前，看着电影，唱着歌。
“无论他们在哪里，他们都会希望你开心。”路扬安慰暁午，他好想伸出手，摸摸她的头。
“嗯，”钱暁午低头抹去了泪花，“吃得好饱呀，你吃饱了吗？”
“饱了。”路扬回答，他自己都惊奇今天的饭量，和钱暁午共进晚餐，能吃这么多。
“服务员，买单！”钱暁午霸气一喊。
“你该不会是想抢着和我买单吧？”路扬擦擦嘴角。
“是呀。”钱暁午狡黠地眨眨眼。
“您扫描桌角的二维码就可以买单。”服务员走过来示意。
“甑”，路扬抢先一步扫了码付了款。
“路扬，你，”钱暁午拿着手机瞪着他，“你欺负我手慢。”
“我交了晚饭钱，作为补偿，你愿不愿意把今天晚上聚会上发生了啥告诉我一下。”路扬把手机塞进兜里，他刚刚看了时间，九点半，他还不想这么快送钱暁午回家，他也不愿让钱暁午继续独自隐藏心事。
“好吧，那我还想喝奶茶。”钱暁午放下手机，拿起自己的包背上。
“行。”路扬爽快答应，嘴角翘起。
钱暁午满足地喝着奶茶，和路扬在商场里闲逛，把在KTV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因为路扬知道了父母的事情，钱暁午说起来也很省劲，不用再特意介绍和吴爷爷还有Richie相识的前情。
“我生气那对儿人那么没有礼貌，没经过主人同意就动别人东西；我失望史曜不信任我，他看都不看那张纸条就质问我Richie是谁，他居然还说Richie是不是就是你，你说可笑不可笑。”钱暁午停下脚步，深呼了一口气。
如果你会收，我真的想送，路扬在心里暗自想着。“那你打算怎么跟他解释？”他也站定，看着钱暁午。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我不想对着一个不信任我的人自揭伤疤，我不想用我的伤心事去换取他的可怜和同情。如果他只有看到我鲜血淋淋的样子才愿意信任我，我们的感情未免也太过脆弱。”钱暁午说完一口气喝完了还剩下小半杯的奶茶。
路扬伸手扶上钱暁午的肩膀，商场要关门了的广播传来，“走吧，送你回家。”路扬轻轻拍了钱暁午的肩膀一下，又收回了手臂。
“听音乐吗？”钱暁午上了路扬的车就掏出手机。
“用我的吧，用我的手机连车上的音响。”路扬点开手机，车里传出张信哲悠扬的歌声。
“你怎么知道我想听张信哲？”钱暁午随着音乐的节拍摇摆着脑袋。
路扬笑着没有回答，踩下油门。
钱暁午还沉浸在张信哲的歌声和自己的哼唱中，车已经停到了她的楼门前。这一路上，他们没有交谈，路扬听着钱暁午附和着音乐，也不时一起哼唱，路扬觉得，这是他这一年来最愉快的一个晚上。
“路扬，谢谢你送我回来，也谢谢你今天请我吃饭。”钱暁午解下安全带，“那我上去啦，你路上注意安全，到家告诉我一下吧。”
“好。”路扬看着她微笑。
“拜拜。”钱暁午也笑着对他摆摆手，下车。
路扬也下了车，站在车侧。
“怎么了？”钱暁午不经意歪了一下脑袋，她不知道她这样不经意的举动，在对面那个人看来是多么可爱。
路扬的笑容更大了，“没事儿，看你上去了我再走，毕竟晚上了，怕不安全，社会新闻上老有不法分子盯上独身女性回家的案件，还是小心点儿好。”
“好吧。”钱暁午点点头，“你可别吓我，走啦，拜拜。”
楼道里的灯黑着，钱暁午想跺脚让灯亮一下，隐约看到有个人影。妈呀，不会让路扬说中了吧，可别真是不法分子，没事，路扬在后面看着呢，就算是不法分子，他也不会把我怎样的，至少今天不会。钱暁午暗暗攥紧了拳头，走路的力道不自觉轻了些。
快走到楼门口，钱暁午在黑暗中隐约看到那个人堵在前面，还没等她清嗓把声控灯喊亮，她就被那人抱住了。“啊！”钱暁午条件反射地叫了出来。
“暁午你回来了。你说，那个人是谁，你告诉我，他是谁！”那个人把钱暁午搂得更紧了。
听见钱暁午的尖叫，路扬飞快地跑来。借着楼道的灯光，他看到史曜正摇晃着钱暁午，冲她叫嚷。
“史曜，史曜你先放开，”钱暁午挣扎着从史曜的怀抱中出来，“史曜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你快告诉我，那个送你名牌包的人是谁！你说啊，他到底是谁！”史曜的声音越来越大。
“史曜，夜深了，大家都睡了，你别扰民。”钱暁午想扶着史曜站好，奈何她的小身板承受不住史曜的全部重量，就在她和史曜都要摔倒的时候，路扬上前扶住了史曜摇摇晃晃的身子。
感受到重量的转移，钱暁午抬头看去，看到路扬坚定的目光。“谢谢。”钱暁午不好意思地牵扯嘴角。
“嗯？路扬？”史曜撇头眯着眼看，“路扬，你怎么在这儿，你这么晚了，来我媳妇儿家，怎么，给她送包儿来了？”
“史曜你喝多了。”钱暁午和路扬异口同声。
史曜使劲推开他们俩，自己险些摔倒，他微微稳住自己，“还说你们俩没事儿？钱暁午，你真够可以的啊！怎么着，路扬比我有钱是吗？开的车比我的好是吧？路扬能送你包儿是吧，两万五一个的包儿！你要是想要跟我说啊，老子也能给你啊。”
“大夜里的抽什么风啊！”一楼一户人家打开门，一个中年女子尖锐的声音传来，“要闹回家闹去，要点儿脸！”
“嘿，老子今天就不要脸了，老子都他妈被人绿了，老子还有什么脸啊……”史曜大声喊着，路扬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史曜，你这么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你喝多了，等你清醒了再来找暁午说清楚吧。”
史曜转身推了路扬一把，“怎么？想打架？”
“路扬，你回去吧。让他自己在这儿闹。”钱暁午撇开脑袋不看史曜，也没有看向路扬，迈步准备上楼。
史曜一把拽住钱暁午，“去哪儿啊？不扶你老公我上去？”
“史曜你够了，别再胡闹了。”钱暁午想推掉史曜拽住她的手，史曜却越来越用力，他一把拉过钱暁午，“信不信老子在这儿办了你？装什么纯，人家包儿都收了你也得有点儿表示吧。这样，你先跟我表示下，明儿我就给你买包儿去。你妈当初不让你跟我在一起，不是因为怕耽误学习吧，是因为……”
在史曜说出更难堪的话之前，钱暁午的巴掌已经打完了。
“你敢打我？”史曜扬起了自己的手臂。
钱暁午仰着头，咬着牙，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史曜，不躲避，不屈服。路扬从她眼睛里看到了一抹狠厉和点点泪光。“我打你，是因为你不尊重我的母亲。你想打回来，随你。”钱暁午的语气严肃且坚定。
史曜准备挥动自己的手臂，路扬一把按住了他。
“打女人算什么本事，”路扬用力抓住史曜，“有本事跟我正面来一场。”
钱暁午上前一步，“路扬，这不关你的事。”
史曜想推钱暁午一把，被路扬控制住，他的酒劲儿渐渐上来，困意也逐渐袭来。“好啊，”史曜嘲讽地笑笑，“那老子今天先会会你。”他想挣脱开路扬，路扬没有放手，用史曜同样的语气对他说：“好啊，那咱们换个地方。有女人在，施展不开。”
钱暁午第一次见到这样邪魅，一身痞气的路扬。“路扬。”她关切地叫住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私事连累到他。
“放心。”带着史曜向前走的路扬回头看向钱暁午，他的笑容，明明还是那么澄澈干净。
他继续扶着史曜向前走，腾出一只手向身后的钱暁午比出了“OK”的手势。
钱暁午微微安心，“到了家给我发个微信。”
路扬晃了晃比着“OK”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