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果然如此,这具躯体当真可以令我在世间重生!”
笼罩在罪身的黑气轰然散开,露出了其中高约五丈的巨人。
巨人面容粗犷,下颌方正,一道斜掠而过的巨大旧疤几乎撕裂了左颊,巨大的身躯中仍存在数节不自然的凸起与棱角,仿佛尚未完全融合的龙脊骨刺正试图破体而出。
而这个人,在他出现的瞬间,除了那些抵御方阵的魔族战士,在场的其他人都知晓了他的真正身份。
“隐孤,前任夜主!”隐彨惊呼出来。
这一声惊呼终于连在场的任何人都彻底知晓了巨人的真正身份。
一时间,场上现任夜主、前任夜主以及长老会大长老悉数同在,真算得上是夜部从未见过的光景。
不过,在前任夜主的隐孤出来后,作为现任夜主的隐月还坐得住。她依然留在鎏金轿内,甚至在隐孤现身后,也只是淡淡地发出一声轻笑。
“隐孤,你已重获力量,那么答应过我的事,可还作数?”
隐孤仍然在观赏自己这具躯体,此前连他自己都一度怀疑,利用罪身重生或许会有诸多阻碍,或者形成后的躯体有诸多缺陷,但万没想到居然如此契合。
他相信在融合了罪身后,他的实力已一举恢复鼎盛时期。
“隐月,恐怕我不需要考虑你的提议了。你最不该相信的,是贪欲后裔的承诺。”
“真是一点都不让人意外呢。”鎏金轿发出一声轻叹。
“隐月!今日就是你的死期!”隐丹全部的戒备终于放下,“我想你不知道隐孤夜主早已与我有联系,我早就知晓你的计划,才不惜消耗自己,祭出如此大阵。今日,就是我贪欲血脉夺回夜部的日子!”
“原来如此,大长老果然胆识过人!”隐彨忙不迭拍马屁道。
隐孤还是夜主时,隐彨不过是一名寂寂无名的大魔,所以对隐孤更多的是恐惧。以至于现在他还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前夜主。
“你,去追上那两个人,绝不可让他们跑掉。”隐孤突然指着隐彨道。
隐彨闻言先是一惊,继而如蒙大赦道:“属下这就去。”
说罢顿时化作一道黑光循着地道的方向去了。
“隐孤夜主,大长老,我们快顶不住了!”还在抵御着傀儡方阵冲击的一众魔族战士此刻也到了极限。
隐孤见状,口中简单念了几句咒语,便令外面的傀儡方阵停了下来。
如此一来,整个局势就变成了隐孤、隐丹以及手下一众战士面对现任夜主。
而此刻在隐月的鎏金轿面前的只有一名满身缠着绷带的傀儡罢了。
“唉,”鎏金轿中发出一声轻叹,“月罡,月伶,辛苦你们了。”
“隐月,你已无路可逃!”
隐丹率先动手,身后的一众大魔纷纷展出魔体,紧随其后!
对他们来说,这一战决定的将是一个全新的夜部,谁出力最多,谁就能在新的夜主面前获得更多。
鎏金轿粉光四溢,越过了众人,从青铜巨井向外围的傀儡方阵扩散,并最终覆盖了整个封渊。
“隐孤,你忘了,我现在才是夜部之主。封渊,还轮不到你来控制。想杀我,便击破这个封渊大阵吧!”
千万计的傀儡方阵齐齐亮起眼睛,纷纷冲天而起,从外围包围了整个青铜巨井。
“好!好!”隐孤眼中尽是狰狞之色,“我也正好试试这具全新身躯的极限在哪里!”
夭夭发出一声轻叹。
他们穿过通道,来到了一处空旷的地下空间,地面有一处残存的阵法遗迹,四面则全为石壁阻隔,仿佛天然的牢狱。
“那个,”白晨摸着头,有点发蒙。“你之前不是说,要我带着夜主逃跑么?”
夭夭回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指着地面残存的遗迹道:“此地为上古传送限门,只有通过它,我们才能离开封渊。不过此限门需要以暗龙有关的力量唤醒。”
白晨很少见地看见她此刻的眼中一片沉寂,充满了哀伤。
这时,她扭头看向白晨,“我知道你体内拥有暗龙的龙元,而且已被唤醒。所以我需要你驱使它的力量,唤醒限门。”
刹那间,白晨不自觉地退了一步,看向夭夭的眼神也在瞬间多出了恐惧。
她是怎么知道的?
白晨知道夭夭已知道他不是隐修,甚至能看出他不是一个魔族,但没想到夭夭不仅知道他是谁,连他身上的龙元都知晓。
“如果你不想死在这里的话,最好现在动手。剩下的疑问,等我们离开了这里,你可以随便问。”
夭夭一边说着,一边往后方走出几步,目光也抬头望去,很明显有人正在靠近。
“还有,叫你身上那个像虱子一样的小东西也出来帮忙,或许会更快一些。”
不是吧,连阿那的存在都知道?
白晨彻底服了,更服的是阿那,她本来以为自己够小心了,没想到这个女人早就知道她的存在。
既然如此,他们都不必伪装了。白晨变回了真身,阿那也从白晨耳后跳了出来。
关于龙元力量的驱使,白晨其实并无什么把握,此前的龙化也都是误打误撞。所以要如何驱使,白晨只好问阿那的想法。
“你还记得之前我帮你融合印香株?当时虽是情急之下,不过好像确实可以暂时驱使龙元。”阿那想了一下说。
白晨想起来,阿那好像能与那龙元短暂融合,从而充当某种媒介,使他得以驱使龙元之力。
“那就试试吧。”
阿那点了下头,瞬间化作一道光钻入白晨体内。
果不其然,那时的熟悉感觉回来了,在阿那进入体内后,白晨感觉自己与龙元之间的联系一下子便存在了,身上也渐渐出现了一丝龙化的痕迹。
此刻追兵到了。
是隐彨吐出的那两名驼背傀儡。
隐月二话不说,主动迎了上去。她的全身沐浴着一层淡淡的粉光,动作轻盈,却令对面的两名傀儡捉摸不透,一时间陷入了纠缠。
“我们得快点!”白晨快速说了一句,驱使龙元之力一举涌入限门阵中央的同心圆上,后者瞬间塌陷下去,旋转了几个角度后卡定,整个古老大阵的每一道缝隙间开始爆发出光亮。
“成功了!”
“还不行。”阿那在他体内摇头道,在进入白晨体内后,她与白晨的对话更类似于灵识交流,完全脱离了声音。
“我们只是驱动了阵法,但它要生效还需要一段时间。”
“需要多久?”
“不知道,这个阵法实在是太古老了,要让它彻底恢复肯定是不容易的。”
“那我先去帮她。”
“你疯了?”
“我们假装在这里使劲,等阵法一好,我们自己直接遁走。”
白晨摇了摇头,“不行,且不说我体内有她种下的毒,我做不出这种背义的事。”
“你不会看上人家的美貌了吧?”
“那是两码事!”白晨义正言辞。
说罢,白晨飞身前去,手中魔剑出现,迎着其中一名驼背傀儡就是一道剑光劈下!
那名傀儡没料到白晨敢突然对他出手,而在白晨出手后亦没有太往心里去,直接伸手格挡。
这一挡,直接被白晨将他的手砍了下来!
傀儡大惊失色,疯狂后退,连带着另一名驼背傀儡也惊得退后,与他靠在一起,变相地给夭夭解了围。
夭夭侧脸对他眨了下眼睛,略带笑意道:“实力不错嘛,难怪能杀了隐修。”
白晨不去看她,目光依旧直盯着面前的傀儡道:“阵法正在启动,我们尽快干掉他们,以免追兵再来。”
白晨敢于出手,确实是源于自身实力的自信。他自信以自己的实力,一般大魔已不放在眼里。
不过刚才的那一剑,他本以为至少应该能重伤那名傀儡的,但后者虽然看似断了一臂,但却没有任何气息不稳的情况。
不仅如此,而且被激怒了。
断臂的傀儡重新长出胳膊,双目的红光更甚。
他主动向白晨扑来,身体也向此刻迅速放大,变化为巨大的一坨长有触角的黏糊状怪物。
白晨知道,这是独属于大魔的魔体。魔族依靠躯体施展力量,大魔无法展出魔相,魔体就是他们的力量极限的模样。
只是,也太恶心了一些。眼前的这坨东西简直就像是一团碎肉腐烂半溶解的样子,其恶臭与恶心程度简直让人倒胃。
王杀剑第六剑,归藏!
白晨使出一剑守势,面前升起剑气屏障,抵住了那团黏糊状怪物的攻势。
夭夭在旁发出一声轻笑,道:“魔族的弱点在于魔心,修至大魔之后,魔心与魔魂融合,大魔可以将魔心寄宿在任何一处残魂中出逃。傀儡没有魔心,仅以分魂控制,但杀死他们的手法其实是一样的。”
话音刚落,夭夭化作一道残影,以极其诡异的速度一下子冲到另一名驼背傀儡面前,伸手往后者的额头处用力一托!
“找到魔心所在或是分魂,然后送进永恒夜。”
这一托,直接把那名傀儡的一道分魂托出了躯体。失去了躯体的魔魂疯狂逃窜,但下一息就在一道粉光中化为了灰烬。
这一幕不仅震撼了白晨,也震撼了与白晨角力的那名傀儡。
白晨想过夭夭隐藏实力,却没想到她的实力高到这种程度,能够对大魔级别的对手做到秒杀,连对方的魔体都施展不出来。
她刚刚是故意和这两个人示弱纠缠的?
不行,不能纠缠于此!
眼下夭夭先解决了自己的对手,后方限门阵法随时都可能恢复,如果自己还被这傀儡纠缠着,白晨担心可能会落入夭夭的圈套。
必须立马解决目标!
他手持魔剑,以一道王杀剑的第七剑直接刺破汹涌过来的粘稠之物,将其轰散,随后祭出剑咒,在龙化的加持下,此道剑咒的威力比当日他击杀隐修时更盛!
剑气化龙,遇之即灭!
傀儡无言之物,在此等巨大威力的攻势下只懂得拼死一搏,终究还是被剑光冲破污秽,偌大的身躯化为了泡影。
解决傀儡后,白晨警惕不减,斜眼望去,只见夭夭驻足微笑,眼波流转,多有几分欣赏之意。
他发觉自己根本看不懂这个女人。
突然夭夭脸色微变,因为前方又有一道黑光坠地。
隐彨来了。
这名大腹便便的长老让白晨想到求其,连功法也基本与吞吐有关,堪称贪欲后裔的典型。
但他所带来的压力却远非求其可比,这可是一名魔将,而且其实力很可能远超一般魔将。
“白晨,限门阵好像好了,我们赶紧离开!”阿那急得大喊。
其实阵法未必是好了,只是阿那想让白晨去试一下。对上隐彨根本毫无胜算,身后的阵法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白晨看了夭夭一眼,后者平静地站着,没有后退的意思。
隐彨一手摸着自己圆头大脑,一手抚着肚子,看着地面上傀儡尸体,带着惋惜的口吻道:“可惜了我的两具奴仆,这几日还真是亏大了,连肚子都饿扁了。”
随后,其目光一下子寻到夭夭身上,眼中一下子恢复贪婪与猥琐的眼色。
“夭夭姑娘,只要你愿意跟我,这些小事,老夫都可既往不咎。”
“是么,我也在此地等你好久了。”夭夭面露微笑。
这副模样让白晨心中警惕更甚,倒不是说他担心夭夭真的从了隐彨,而是下意识地觉得这个女人在盘算着什么。
“哈哈哈,”隐彨大笑起来,“那就这么说好了,你做我的妾室,我就在隐孤夜主和大长老面前保下你的性命,说不定连整个风月地都可以保下来。你也不想你的风月地变成一个炼狱吧?”
“可我听说你之前从风月地掠去的女子,最后都成了你的食粮。你的鬼吞庄只见人进,从未见人出来,这也是事实。”夭夭慢条斯理地说。
隐彨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变成了阴毒。
“难怪别人都说你,”夭夭特意将目光从隐彨身上下移,随即露出不屑的眼色。
“是个无能之辈。”
“你找死!”隐彨瞬间暴怒,身边凭空出现一道魔刃,直接从夭夭头顶劈落!
但这气势汹汹的魔刃在距离夭夭上方不到半寸时轰然消散,只化作弹珠一样的水滴,跳跃着落地。
隐彨眼露惊骇,当下即意识到了不妙,刚要往后退,不料一道银色的缎带从地下突然穿出,一举将其缠得严实。
“四长老,闭关了几年,这就不记得我了?”夭夭慢慢腾空浮起,眼中媚光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寒气,以及逐渐发亮的红色瞳孔。
“你,你,你怎么会在……”隐彨脸色惨白,话都说不清楚了。
“我不是说了么?我在等你呵。”
与此同时的青铜巨井之内,在傀儡加入后,局面已化为混战,但在混战中,隐丹率先击破了挡在面前的绷带傀儡。
随着镰刀的劈下,鎏金轿的防御也终于破开!
然而当鎏金轿破开,露出里面的却是一名跪坐着的红衣女伶。她抬起头来,脸上只有缝线,却露出了此生最为诡异的笑。
“你,你不是隐月!”
……
银白色的缎带慢慢收紧,隐彨竟毫无还手之力。
即便白晨想到夭夭此前和隐彨搭话,是为了让他踏入陷阱,但能够如此轻易地捆住一名魔族长老,这等陷阱还是太骇人听闻了。
夭夭这时回头看了白晨一眼,恢复起平日的微笑,淡淡地说:“接下来,我教你如何杀死一名魔将。”
什么?
隐彨的眼珠一下子瞪大了,结结巴巴地说:“夜,夜主,饶了,饶了我吧,小人只是被胁迫……绝无背叛之心呐!”
夜主?!
白晨终于明白过来“夭夭”的真实身份。他早该反应过来的,夭夭早就跟他说过,他会带着夜主一起逃跑。
所以眼前的这位,应该称呼她为——隐月!
隐月玉手在空中轻轻一掠,很自然地多出一道白色的光刃。
她淡淡地说:“魔将皆有魔相,也称真身。我此刻虽迫使其无法展现魔相,但其身仍防御惊人,破开不易。要将其杀死,仍然要有破开其魔相的力量。”
她真的开始讲解起如何杀死魔将的要点,就像她不久前说起如何杀死大魔一样。
关于魔相,白晨记得从百宝也稍微提到,应该类似于大魔的魔体,是另一种形态的力量。这么说来,当时刑台上的几位魔将皆没有用出全力。
“和大魔一样,魔将同样可以将魔心融合魔魂,但最为特殊的,是他们体内还拥有自我空间,能将灵魂、魔心寄宿其中,哪怕外在全部毁灭,仍保有一线生机。”
此刻,隐月手中的光刃开始多出了丝丝略带黄气的冰沫。
“所以想要彻底杀死魔将,有两种办法,一种是用灵识锁住他的体内空间,令其魔心不得藏匿其中,另一种则是使用一种绝对的力量,将其连同空间内的一切一并摧毁。”
隐月把话放得很慢,似乎真的是要让白晨好好地记下来,就像是一个师父对弟子的敦敦教诲。
这时,她的目光再度看向白晨,道:“你现在的灵识锁不住任何空间,所以我要教你的是另一种办法。使用一种或带王道,或带霸道的力量,将眼前的一切尽数湮灭。”
隐月举起了光刃,直指隐彨。此刻的隐彨早就连排泄物都泄了一地。
“夜主饶命,夜主饶命,小人愿为鞍前马后,誓死不渝啊!”
光刃落下,面前的隐彨彻底被分为了两截,与此同时他的全身也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冰。
这些冰芒正在快速地蚕食他的尸体,所过之处,皆化作冰气消散。
“此为王座冰。本为天地化生的宝物,但同时也是我修炼的结果。”
白晨倒吸一口凉气。
方才隐月的动作故意放慢,让他看清了每一处灵气的运转方式,包括最后王座冰施展的一刹那,每一处细节都严丝合缝、如同一件优雅的艺术品。
“你为何要教我?”
“我们先离开这里。”隐月飘着过来,一把拉起他的手,如同她还是夭夭的时候,直接牵着他来到了限门阵内。
“时间刚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