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叔也没让我失望,虽然在我面前他很不情愿,但是在淑昂面前还是表现得彬彬有礼,那么他会和她说些什么呢?我希望他能够多说一些,这样子好让淑昂把脉得更准确。
随之而来的是不需要我再参加志愿者活动,也不需要再去网络心理咨询平台上线,只要负责周六日做饭、洗碗、铺床、打扫卫生和照顾花花草草,对于心理治疗只字不提。日子在橡皮糖工作室和天意印刷厂之间滚轴一般地前进,我也开始想走了,总不能交了学费结果却是来当免费保姆,最重要的是这里的事情占据我生活的比重越来越大,我想着半年到期就不再交学费了。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走,就有人抢先我一步,那就是胡安。
有人说他是半夜灰溜溜走的。
有人说他受不了打击走的。
有人说他来橡皮糖这么久,一直都没有什么建树。
胡安,这个我参加志愿者面试那天就见到的人,在后来的日子里几乎没有交集,他告诉我们:“我就是老板!”可是,现在这个老板要撤了。
我有点窃喜,像一个平时暗地里扎小人而今日终于如愿般的畅快,常言很彷徨,因为胡安是他的导师。
“你有打电话给他吗?”
“有,但是他没接听,我在QQ上留言,他也没有回复。”常言叹了口气。
“你们还是蛮有感情的。”
“还好啦,毕竟是导师嘛,我有什么事都会跟他说的,他也都会听我说完。”
因为工作室的人员变动,所以这个周末心训班不用上课,但是也不能离开,莫名其妙被晓梅训了一顿,本来没想走的我也想跟着走了,气急败坏地收拾行李准备走人,被她拉住,她以为我是受不了橡皮糖,受不了淑昂,殊不知是受不了她,就像当日我受不了广告经理甘宁一样。
那日志愿者面试,作为面试官虎魄问道:“要是下次还是要你去做销售,你会怎么样?”
我一时词穷,这个问题就好像是下一次你还是会遇见跟上一次同样的男人一样,让人窒息。
我豁出去地说:“那就做吧!”
“你好像很无奈。”虎魄说道。
我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既然躲不过,那就不躲了,有点破罐子破摔的自我放弃感,同时心里很害怕这样的事情发生。
事实上,后来我确实遇见跟之前同样的男人,我也确实在做销售。真实的情况是,我其实是爱这个我以为不适合我的男人的,我其实是爱这个我以为我讨厌的工作的,若不是因为我的观点,这个男人是适合我的,这个工作是适合我的。我早呢么会知道的呢?这是我现有的爱人啊!这是我现有的工作啊!我认识到,我并不是不得已在这里爱他的,也不是不得已在这儿工作的。
“我不得不爱他。我不得不去做销售。”的想法,让我的生活成了战场,然而,我醒来,知道要去见他,我就去见他,知道要去工作,我就去工作,没有想法,平静地去。爱他成了一件乐事,工作成了一件乐事,但当我不愿意接受现实存在时,各种念头不断积累,所在的地方成了监狱,成了榨取我血汗的地方,让我想要逃跑。
晓梅跟我谈心,谈之前橡皮糖发生的事情,来来去去的人他们的经历,并且说:“等到你可以走的那一天,老师自然会让你走的。因为既然你志不在此,那么强留也没用。”
听完她说的这一番话,我久久坐在沙发上,有一刻睡着了,醒来看着一室的明媚,春风和煦,这样的美好我不珍惜,那我想要什么呢?出去就能给我想要的吗?我为什么想走呢?因为不想做饭、不想留在这里太久、不想面对这里的恶人,反正就是不想在这里,就算是在外面流浪都好过待在这里,至少自由,这里让我觉得不自在,那到底什么是自由呢?
坐公车回家的时候,有点领悟,这时我不正在做同样的事情吗?
当我想要转行到橡皮糖上,我已经计划了几个多月要进入这里工作,但是当我一到达橡皮糖,我的头脑就开始计划什么时候要离开,要走什么路线回去。看!我计划了几个月,研究要如何去到那里,而当我去到那里,或者甚至在我到达之前,我还在路上,我的头脑就已经开始往回走了,要如何离开?
我的到达就是离开的开始。我从来没有在那里,因为我无法在那里。然后回家的时候,我又再度去想,回到家里我开始去想在橡皮糖里发生的事,我开始去想我在那里所经历的很美的经验,但是事实上我从来没有真正在那里过。它就好像我在阅读关于它的资料,它就好像是其他人告诉我的,我在找寻那个记忆,好像那个记忆自己在运作,它照了相之后变成一本相簿,回到家里我打开头脑这本相簿来看,然后告诉朋友说:“美极了!”然后我开始计划,到了下一个周末,我又到橡皮糖去。
这就是我在橡皮糖时的现象。我无法不论什么东西——悲伤、愤怒、沮丧、不快乐——都跟它在一起,我无法停留在当下的这个不舒服的片刻,我不接受它,是的,我不接受它,不接受这样的自己,我试图“放下”它,就像对我的小孩说我不要她了,并把她赶到街上去一样。我在生气,然后头脑开始想到忏悔,而试图去做些什么来让这个愤怒不再发生。我在悲伤,然后我就打开电脑或手机,或者开始看电视,因为我不想停留在悲伤里,我在跟悲伤抗争,我渴望快乐,我想要将头脑转移。由于痛苦的片刻比快乐的片刻来得更多,因此这种头脑的转移变成一种经常性的习惯被固定下来——那是一种走开,即使快乐来临的时候,我也不在家,我总是在其他某一个地方,我不在当下这一刻。
悲伤是在和现实冲突,是发脾气,只有在对抗现实时我才会感到悲伤。头脑清晰时,不存在任何悲伤,根本不可能有。一旦我质疑我的头脑,一旦那有压力的故事被实事求是地认识,我完全无法让自己再为它痛苦,我认识到我所经历的最大损失是我得到的最好礼物。当想法又一次出现——“我不能是现在这个样子”或“他不能是现在这个样子”,我感到的是一点幽默、一点搞笑、一点有趣。我不再把水管弯起来,不让水流淌出去,不再踩住刹车不让车往前开,也不再一只手干一件事,另一只手立即去破坏它,觉得一件事情对,我就去做。我依据这样的“在乎”而活。
渐渐地,当我开始享受当下这个片刻,当我开始享受它,就有越来越多的头脑进入它,它越来越不会走开。然后有一个转变发生,突然间就在这里、就在家,不再走开。而在此之前,我只能选择作梦,因为这个人生是一团糟,我没有选择,我深信不疑的念头控制着我,我不知道如何去放下它们,我只能选择生活在美梦里,而不要生活在这个痛苦的人生里。这个人生就好像一个恶梦。
即使橡皮糖所给我的只是一个很明亮、多姿多彩、三度空间的梦,我也愿意生活在这些梦里,而不要生活在这个痛苦的生活里,进入昏睡:意识融入无意识。
要帮助意识往下掉进无意识是非常容易的,因为它是一个非常小的片断。头脑的十分之一是有意识的,而十分之九是无意识的,只有一小片断有意识,而这一小部分也一直在摇晃,它任何片刻都可能往下掉,那是非常容易的。
喝醉酒的情况就是如此:喝了酒,然后意识掉进无意识。使用药物的情况也是如此:意识掉进无意识,能一会儿或较长一点时间用化学方法将头脑搁在一边。
它是很美的,因为思考停止了。睡觉是很美的,而且作了很多很多梦。我是一个善于做梦的人,心训班给了我非常美的梦、非常美妙的梦,我并不执着于它,我执着于我关于它的故事。我并不是死抓住心训班不放,我只是坚持我关于心训班的故事。
“它可以让我成为心理咨询师,”“它可以疗愈我,”“它不贵”,“我需要它转行,”“它可以让我心想事成,”“如果没有心训班,我会有拿到,”“淑昂太厉害了,”“她让我的前途一片光明,”“我在这里找到了价值,”“它给了一个归属,”“它让人一看就知道我生活得很好。”——我坚信的是这些,念头接连不断,一个接着一个,我体验的只是我关于它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