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找到陈洁丽了!
晚饭后,洗完碗,收到通知速速到七道路209号集合开会,全身酸痛兼疲倦,我日算月算,就盼着半年到期然后离开,心想:反正都要走了,也不去计较太多的事情,安排做什么就做什么。
“喂?怎么了?你在门外,那按门铃就行了吧!”淑昂柔情万分地讲完电话,笑得诡异,原来是离岸过来了。离岸放下背包,开开心心地搬张凳子坐在我旁边,吓了我一跳。
“苏忽,这就是离岸。”我回头一看,一个双眼清澈的人。
“离岸,这就是苏忽。”离岸咧嘴一笑。
淑昂认真地给我们互相介绍认识。
“好的开始,离岸还很主动的搬了椅子坐到苏忽身边。”晓梅附和着。
“我以为是夕颜。”离岸解释道。
没有心情参与聊天,跟离岸打声招呼,我就靠在椅子上看着朦胧的月色,据说已经离开工作室快一个多月的陈洁丽今晚会回来。
“她离开这里之后就去了上海,我们通过查看她的QQ登陆IP地址,同时用其他QQ号跟她聊天,聊到到她在上海的一家咖啡厅当服务员,而且是那种COSPLAY穿着的女服务员。”淑昂在一旁跟蒋美欣讲述如何找到小胖妹的经过。
夜晚的雾气又开始弥漫,昌星把烧烤炉推过来,生上火,蓬头垢面的陈洁丽跟着她的两个朋友终于也到来,两只金毛狗史无前例的对着她狂吠不停,这让大家都感到不可思议,之前这两只狗跟她相处得非常亲密,今天怎么就变得如此的陌生?
小胖妹带来的这两个朋友是来劝和的,他们以为她是被家里赶出去,生怕她回来会受到伤害,所以陪着她过来,有什么不对劲,他们可以马上报警,现在家暴络绎不绝,他们不希望将她推入火坑。
“谢谢你们送我女儿回来,这段时间也麻烦你们的照顾。我不知道她跟你们说过什么,但是我现在要告诉你们的是,我这个女儿从小学就已经开始离家出走,每次她不在家,我就很担心,不知道她在外面会发生什么事情。”蒋美欣坐在椅子上,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发狂地说道。她一看到陈洁丽那副狼狈的样子就来气,双眼无神和麻木的神情都在无语的抗拒着这里,连见到她这个妈都没开口叫过一声。
陈洁丽哭喊着发泄她的不满和解释为什么要离家出走的原因,对于这场闹剧,我静静的听着,作为妈妈的愤怒,作为女儿的委屈,旁人的围观,这就是上课吗?
以战争来教导和平。
今晚本来是心训班上课,结果演变成了审判小胖妹大会。我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也不知道什么对小胖妹最好,我只知道说什么不是最重要的,怎么说才更重要。
当蒋美欣攻击小胖妹离家出走时,不管她的话是多么正确,小胖妹都不可能考虑她讲的东西,她只看到她的妈妈在用她的态度威胁她,因为蒋美欣充满恐惧和自以为是的愤怒,小胖妹根本就没听到她说的事实,只听到她妈妈认为她做错了、那是她的错,她只能进入否认和抗拒。但是如果蒋美欣和小胖妹说话时没压力,确信此刻一切正是它应该的样子,她将能和善、有效地表达自己,没有对未来的恐惧。
暴力只能教导暴力,压力只能教导压力。在小胖妹离家出走的这段时间里,蒋美欣日夜和淑昂泡在一起,她能学到什么呢?
从未质疑过自己的想法。
蒋美欣没变,她当初相信的,现在依然相信,那些想法充满暴力,她无端地认为暴力可以让自己更富责任感,好像她比女儿更一等。她没有去面对自己头脑的想法,就只能找朋友诉苦,谁是她的朋友?与她意见一致的人,淑昂。
蒋美欣也不在乎是谁,只要同意她关于那个故事的说法就行。在家里也一样,在橡皮糖还是一样,她区分“别人”和“自己人”,她认为这一切天经地义。
陈洁丽依然打死不肯交代她这一个月做了什么事情,也不肯交代为什么要去上海。
抵挡不了周公的呼唤,我开始坐在椅子上打起瞌睡。
“苏忽,你困的话就先去里面睡觉。”美吟说道,终于有人对我发出释放指令。
我摇摇摆摆走到客厅的沙发上睡觉,真想回到女生房睡觉,!听到旁边有人拿东西的声音,睁开眼睛抬起头望过去,原来是离岸,对望一眼,我闭上眼睛继续睡觉。这个人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熟悉到连寒暄都自动省略了,真是奇怪的一件事!
隔天淑昂一再催促,才知道是真的要拜师,我一直都以为她是在开玩笑,而且还得八菜一汤,我哪里去变出这么多菜式呢!不得已只好立即跑去菜市场采购,然后尽最快的速度变出八道菜来,在我折腾了半天终于圆满完成,以茶代酒给离岸敬了茶,然后改称呼为“师傅”。他临走之前,送了一串男式黑色佛珠给我,说还没开光,我纳闷的收下。
收拾好饭碗,在走回七道路207号的路上,心中生出一股万分恶心的感觉,虽然说拜师学艺是一件好事,但是我还是很不喜欢这种赶鸭子上架的方式!
就在这一刻,我像林悟一样对自己的念头深信不疑,我认为是淑昂强迫了我,殊不知是我自己所相信的念头驱使着我不得不遵循它生活,毕竟,在我“做”什么之前必须先“是”什么,而在“是”什么之前必须先“想”什么。我对我所“想”的东西是如此的相信,我怎么可能不照着它去行动呢?
我再一次把自己困于头脑的酷刑室里,恶心自己。
陈洁丽后来怎样呢?
听说那天晚上为了保住她那些最心爱的仿真版娃娃,要跟她妈妈断绝关系,甚至还签下了断绝书,结果还是保不住她那些娃娃,全部被火炉一烧而尽。半夜她爸爸赶过来,将她带回家,一气之下,这次是蒋美欣离家出走,待在七道路209号跟淑昂一起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蒋美欣并不是气女儿和她断绝关系,而是气她的丈夫陈凡科在乎女儿更胜于自己。他们不是自由恋爱而结婚,所以她一直把他们婚后的不甜蜜、不浪漫归因于他是被迫和她结婚。她可以说是个官二代,而陈凡科只是一个来自农村的普通公务员,因为人老实和能干,她的父亲便有意把她介绍给他,三番两次邀请他到家里吃饭,逢年过节也是照顾有加,而他倒好,也不知道是真老实还是看不上她,迟迟没有进一步行动,她的父亲还表扬他为人稳重可靠,将来不会行差踏错。
后来二姨终于看不下去,就去找陈凡科要他给句话,迫不得已他只好点头,这高兴坏了她的父亲,两家很快确定了日子。可是,他没变,依然如婚前的不冷不热,直到女儿的出生,她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那么开心,从那时起,她就不喜欢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每次离家出走,她就痛快一次。这些年,在她父亲的扶持之下,加上他自己的努力,已经连升三级,做到了科长,人也胖了一圈,女儿想要什么,他就给她什么,而她呢?似乎不存在一般。她岂能让他尽如人意,她要让他也尝尝痛苦的滋味,于是她把所有的怒火都发到了女儿的身上,他对她越好,她就越是挑女儿的刺,并且打着为了女儿好的名义。
陈洁丽本来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她第一次离家出走是在9岁,那时她只是想去找爸爸,可是她不知道怎么的就被说成了离家出走。
蒋美欣对陈凡科说这个孩子骨子里就是叛逆,必须严惩,陈凡科说你看着办吧!蒋美欣没有打她,也没有骂她,只是把她一个人关在房间里,这对于陈洁丽来说是特别可怕的一件事,她觉得房间里的某个角落里有魔鬼会爬出来吃了她,这也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坏孩子。从小学到初中,她一直都不舒畅,也不自在,黝黑的脸,肥胖的身体,枯燥、杂乱的头发,让她在学校总是被同学排斥和取笑,她觉得所有人都看不起她,不喜欢她,她怎么做都不对,除了在漫画的世界里,可以让她得以放松之外,其他时候她都是紧张着。
当那天晚上她从上海回到橡皮糖,她第一眼就看到了蒋美欣,她的眼神,她的表情——她在谴责她,跟第一次时一样,从来没有变过,一样的表情,一样的眼神、手势、谴责,整个情形。没有人帮她,所有人都在指责她,不仅如此,她再次感受那天的情绪——那种收缩,她狭隘的意识以及所有谴责造成的创伤。
除了哭泣,流泪,她只能抗议,她想揍蒋美欣——她做不到,那是一种遗憾。她无法饶恕她的妈妈,只能选择和她断绝关系,而奔向父亲。
她不知道,她越是这样子,就越激怒蒋美欣,嫉妒之火已经完全让蒋美欣失去理智。她待在橡皮糖,想要以此来惩罚陈凡科,除了惩罚她自己,谁也没被惩罚,因为现在她不仅失去了女儿,也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她整个家的温暖、安全和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