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了哪里呢?她能去哪里呢?十几年来,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遍。假如这辈子姐姐不主动出现,他可能永远无法知道她的去向。他早已对找到姐姐的下落不抱希望。一度他认同父母的观点:姐姐已经去世了,而他们不知道她已经去世了。有段时间,他们在报纸上、网络上、新闻上寻找姐姐的音信,但所得到的信息与姐姐无关。虽然大海捞针似的搜寻没有效果,无疾而终,但对父母来说却是一个安慰,姐姐还活着,姐姐还活着。他们盼望着在死之前再见她一面。但他们死不瞑目,他们带着太多的遗憾离去了。如果他们看到现在的他,会有什么感想呢?他们或许会说:
你怎么还没结婚啊,我的儿?
你的头发都白了,你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可是你怎么还没结婚呢?
你找到你姐姐了吗?
他怎么回答呢?
他一下子从床上坐起身,愣愣地看着房间的某个地方,可能是一把椅子,也可能是电视机,也可能是衣架。那时候他房间里就那么多东西。
“你想到了什么?”郭曲见他半天没说话。
“我想到了一些证明。”
“什么证明?”
他在公司的岗位是机要秘书,最初的岗位是文字秘书,但过了一年,主任发现他对写材料写稿子毫无天赋可言,就把他调到了机要岗位。他总是无法准确领会领导的意思,经常写出一些文不对题的公文,用语用词不规范,意思表达不清楚,没有走进公文写作的天地。有一段时间,他对自己感到非常失望,这么简单的东西都写不好。当领导问他是哪个学校哪个专业毕业的时候,他都羞于说出口自己上的什么学校,学的什么专业,好像自己的存在令他曾经所在学校所学专业不齿似的。他咕咕哝哝地应付了过去。后来大家看出他实在不适合干文字这一行,而且短期也看不出什么希望,加上他自己也对这项工作毫无兴趣,但又不能轻易辞退他,于是就把他调到相对好干的机要岗位。然而这个岗位已经有了人,已经干了十多年了,看到这个不受欢迎的人要跟他竞争一个岗位,感到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但嘴里还是吐出一连串的欢迎欢迎的话。起初,什么都不让他干,他就待在办公室,事情很少,就像刚进入工作岗位不久的学生一样,干些零敲碎打的活,为了表明自己还能做些事,不是废物,也不是摆设。过了两三个月,掌管印章的事情就交给他了。从那以后,就不停地有人过来找他,见面就说:
“杜秘书,我要盖章。”
“行啊,走流程,找领导签字去。”
“杜秘书,签完了。”
“我看看,行。”
然后,他就给前来找他且办了必要的手续的同事盖了章。这就是他的重要工作。后来,管档案的人休假了,一个女人,怀孕了,挺着大肚子,手扶着腰,有一天走到他跟前说:
“我要休假了,领导说了,以后档案的事就归你管了。”
随后就是交代工作,该干什么,不该什么,她都一清二楚地一一说明。就这样,同事之间的共同话语就多了。
“杜秘书,我要查档案。”
“行啊,跟我来吧。”或者是:
“杜秘书,我要借阅档案。”
“要借出去?”
“是的。”
“那就走流程,找领导签字去吧。”
“杜秘书,我签完了。”
“我看看,行。”
日常的工作就是这样,安安静静,波澜不惊。什么事也没发生,什么事也不会发生。现在回想起来,那件事的开端应该是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那时他跟姐姐在一起,他们一起在公园散步。那个时候他还没有车,没有养成一些坏毛病,身边没有女人,大手大脚花钱的习惯还没有培养起来。他一个单身青年看着一对对情侣在大街上晃来晃去的背影,顿时感到痛苦不堪,心好像被纠紧了。
那天,姐姐突然跟他说:
“杜传,你在公司管印章?”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想办张信用卡,能不能给我开个证明,收入证明。”
他迟疑了一下,他想起公司印章管理办法的有关规定,不能私自用章。要给姐姐盖章,肯定不行,这违反规定,万一追究下来,他就要卷铺盖走人。
“杜传,我又不是干坏事,我就是想办张卡。没别的用处。”
他默默地点点头,不好意思拒绝,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万一出事了呢?为此,他还专门到网上了解了情况,严重的话,可能会判刑。但姐姐的事显然是小事。
有一天,姐姐把一张纸给他。一张证明书。证明姐姐的工作,姐姐的工资待遇,工作年限。关键信息都是空白。正文下方有个盖章的地方。姐姐说不要填写任何内容,只要盖章就行了。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就跟偷东西一样,犯了一次,必然有第二次。第一次不出事,就侥幸第二次也不会出事,第三次不出事,就认为永远也不会出事。但还是出事了。
姐姐失联之后,他趁所有人下班走了,一个人偷偷来到办公室,整理自己的东西。他已经被电话通知,他被辞退了。公司所有人很惊讶,更有人很愤怒,公司竟然会出现这样的人,而且平时那个人看起来正常,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好像他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一样。公司领导更是生气,立即通知人事部门,立刻将此人辞退,以免影响公司形象,对公司的经营活动造成不必要的负面影响。那段时间,有很多人将电话打到办公室,询问一个叫杜传的人。所有人的回答是:
“认识,但目前,他已经不在我们公司。”
“不对吧,他刚不久还是你们公司的啊。“
“但现在不是了。请以后不要打来了。”
虽然得到了这样的答案,还是不断地接到电话,银行的,某某公司的。至于这些人是不是银行的,谁也说不清楚。他们说话的腔调很强硬,说如果他不按照要求还款的话,他们将采取法律手段。他们希望公司认识他的人,从舆论上给予他更大的压力,让他出来,赶紧还上欠款,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还有几次,他们说,如果那个叫杜传的人再不出现,他们就去公司闹。也确实有人去闹了,几个年轻人涌到公司所在的大厦楼下,嚷着要进去,找某某公司的一个叫杜传的人。公司后勤管理人员早有防备,提早通知大厦安保人员,及时将那些扬言要闹事的人堵在了大厦的玻璃门外,炎炎夏日,地面像坐在柴火上的锅底一般灼热,那些人受不了太阳的炙烤,纷纷悻悻然散去。但每隔几天,总有一些身份不明、面相不善的人跃跃欲试,试图冲进来,但都被眼光敏锐、手脚利索的安保人员发现,及时予以制止,有效防止一些严重的事情发生。
他是晚上八九点到公司的。那时公司已经没有一个人。他用手摁了下指纹,幸好指纹没被删除,他打开公司的门,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他着手收拾自己的东西,主要是一些书和一些平常使用的东西,如手机的充电器、优盘、记事本等。在他收拾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放在桌子底下的废弃文件,他弯下腰准备整理,看到了一些零散的文件,他捡起来,发现都是一些证明文件。他数了数,总共有二十来张。这些东西怎么会在这里?他想起,自己为了防止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就把这些给姐姐开具的证明材料复印了一份。这样就能避免不好的事情发生吗?这反而坐实了他的错误。如今这些证明材料,他仍旧保留着,只是从来没有翻阅过。
“盖了那么多章子,你就没有怀疑?”
“有过,但只有一闪念,因为那时我没有心思管这些。我也曾想过不再盖章。”
“如果你提早拒绝,就不会有那么多事了。”
他没说话。也许郭曲说得没错,如果他那时再坚决一点,就不会有后来发生的事,至少不会那么严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