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距离高考不到半个月,沈蓝桉把手机关机,放学留校留到八点多,晚饭都是凑合着吃关东煮。
这事儿被蔺锦随发现了,然后,每天蔺锦随都会在放学后出了教室过几分钟又进教室,把便当盒放在沈蓝桉桌上。
沈蓝桉是拒绝的,但是蔺锦随一脸正气地跟她说:“我看你忙学习忙到连饭都不能好好吃,我是出于对我的资助对象的关心所以每天给你带饭,希望你能接受我的关心,然后保持身体健康,高考好好发挥,那就是对我的最好回报。”
扭扭捏捏不是她沈蓝桉的性格,况且,人家都说得这么正直无私了,她再多想那就是她的不对了,所以,沈蓝桉坦然接受了蔺锦随的每天投喂。
这天下午放学,蔺锦随把便当拿给沈蓝桉,再下楼时,远远地就从教学楼那边看到校门口那里站着一个黑衣黑裤戴着黑色帽子的男生正朝学校里张望。
蔺锦随走近了看,认出了他是那天在职高和沈蓝桉接吻的男生。
褚淮景看到还有人从教学楼出来,就问他,“同学,请问你认识沈蓝桉吗?”
蔺锦随犹豫了几秒,点头,“认识。”
“那她还在教室吗?”
“不在,”蔺锦随回答得迅速,“她已经回家了。”
“……哦,谢谢啊。”褚淮景有些失落。
陆儒:“……”明明刚去送饭回来。
看到褚淮景走远了,蔺锦随才说,“回去吧。”
回到华庭,心不在焉的褚淮景推门进去,猝不及防被一个人撞到。
褚淮景的后背撞到了门把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的。
被反弹摔到地上的是个女孩,褚淮景没去扶,只是有些不满地问,“你干嘛呢?这么着急是赶着去投胎吗?”
那女生摔得也挺疼的,但是毕竟是她有错在先,“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对不起。”
褚淮景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没事,你要是有哪儿伤到了就赶紧去处理一下。”
那女孩见他往里走,以为他是来消费,连忙叫住他,“诶!先生!我们现在还没开始营业呢!”
褚淮景站住脚步,回头看她,一脸疑惑,“你新来的?”
“啊?”那女孩懵了一下,“是,我今天刚来的。”
“哦。”褚淮景淡淡应了一声,转身上楼,“我住这里。”
那女孩还有些呆呆的。
方琼星看她站在那里,就走过去,拍了拍她,“潘慈,你还站着干嘛呢?让你去换个衣服也这么慢?”
潘慈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方姐,我一个人拉不了后背的拉链,费了点时间。”
方琼星摆摆手,“快过去吧。”
潘慈应了声是,就小跑过去和她们站一起。
褚淮景回到房间冲了个澡,拿毛巾随便擦了两下头发又下楼了。
看到褚淮景下来,阮淑淑叫住他,“小景,带小慈一起去吃饭。”
“嗯。”这回褚淮景连嘴都懒得张,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音节。
凌韵见他情绪不是很高,凑过去,一脸八卦,“怎么了?被那个姐姐弄萎了?”
褚淮景瞥了一眼凌韵,讽回一句,“你男人才萎。”
凌韵不以为然,“我男人多了去了,你说哪个?”
褚淮景不想理她,看向那个穿着低胸白色超短裙的女生,“走吧。”
潘慈有些怕生地应了声好,然后跟了上去。
在厨房。
桌上的菜还冒着淡淡的热气,褚淮景是不介意,他胃挺好的,他怕那个女生介意。
“这菜有点凉了,你要不要热一下再吃?”
潘慈听到他这么问,愣了一下,摇摇头,“没事的,冷的也能吃。”
褚淮景也没多管闲事,自己盛了饭坐下就吃,扒拉了两口饭,发觉潘慈还站着,看她,“杵着干嘛?坐下吃饭啊。”
“……哦……”潘慈回过神,盛了饭坐在褚淮景的左手边。
潘慈小口小口的慢慢吃着,一边偷瞄着那个脾气看起来不太温和的少年。
留着一头极短的板寸,脸部轮廓的线条硬朗流畅,眉目凌厉,看着很凶,左耳耳垂上有一个黑色耳钻。一件白色无袖上衣和宽松的五分裤松松垮垮地罩在他身上,露出他肌肉线条和脸廓一样流畅好看的手臂和小腿,肤色是那种柔了光的白。
潘慈看着看着,不禁就红了脸。
少年太过于美好,总是引起少女怀春的小鹿砰砰乱撞。
褚淮景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不同寻常的炽热目光,从碗里夹起一口饭的动作一顿,他侧脸看过去,就看到潘慈那张化了精致妆容的脸上,腮红那块地方好像更红了些。
他蹙起眉,不满中又带着疑惑,“看我干嘛?我下饭吗?”
少年的表情和语气有些凶,潘慈立即垂下眼,小声地诚实说道:“对不起,你太好看了,我有点看出神了。”
帅而自知的褚淮景对这个理由勉为其难地接受了,秉着要好好遵守男德的原则,褚淮景补了一句,“好看你也不能乱看,不是你的不要看。”
不是你的不要看。
这句话深深地刺进潘慈的心中,勾起了她不愿再想起的回忆。
她的眼圈里很快蓄了泪,她隐忍着,“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褚淮景听着她的声音有了点变化,又扭头看了她一眼,但是她低着头,看不清脸。
褚淮景也就没在意了。
褚淮景吃得快一些,潘慈还在吃。
褚淮景也不催她,只是说,“吃完了把碗放着就行了。”
说完,褚淮景就出了厨房。
潘慈觉得自己的脸上有些热热的。
华庭门口旁边的小沙发上,褚淮景正盘着腿坐在上面抽烟。
他伸出手,张开手指,又一根根弯下,这个动作重复了两遍。
俗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而褚淮景已经快半个月没见过沈蓝桉了。
之前一个月不见,好歹有事做给他分神,现在干坐着,思念之情就被放大了无数倍。
偶尔看到有小情侣路过,褚淮景都要哀叹一句,“我也好想和姐姐牵手逛街啊!”
褚淮景垮起个批脸,一脸忧伤,长叹了一口气,“唉~好想见她啊~”
一想到沈蓝桉的嘱咐,他就更惆怅了。
他明明那么乖,又不会吵也不会闹,怎么就不能去看她了?而且他已经想好了,他好想快点告诉她答案。
正端着酒穿梭在嘈杂的大厅里的潘慈,透过窗看到满面愁容的褚淮景在烦恼着什么,她忍不住勾起嘴角,原来他只是看着凶而已,私底下居然这么可爱。
这时,有个客人伸手拽住潘慈的裙摆,把她拉过去,潘慈怕一挣扎裙子就坏了,只好依着他过去了。
那人喝多了,醉醺醺的,手搭在潘慈肩膀上抚摸着,“小美女,来陪我喝一杯呗!”
男人说话时满嘴的酒气直冲在潘慈面门上,她受不了,胃里有些翻滚。
潘慈不接客,只是负责端酒送酒,偶尔会陪几杯酒,但是那些客人都挺有素质的,不像现在这样摁着她坐在自己的腿上还乱摸她。
来之前,方琼星已经很明确地告诉她了,做这一行的,基本上没有姑娘是完整的,把自己交出去可以拿到更多钱。她虽然职位是个服务员,但是跟她同样是服务员的几个姑娘都被破了身了。
她知道,她自己迟早也是要交出去的。
可是,真的,好不甘心。
潘慈忍着恶心,脸上挂起笑,暧昧又客气地说,“陪酒可以哦,不过这是另外的价钱,先生您看,是微信支付宝还是现金呢?”
那男人色眯眯地笑着,从皮夹里拿出几张红票票,卷起来,塞进她的衣领里。
潘慈仍然带着笑,“先生还真是大方,既然这样,我就陪先生喝两杯吧。”
潘慈端起酒杯,碰了一下男人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男人们见她喝了,笑得更加放肆。
潘慈喝了三杯,那个男人放她走了。
一离开那个卡座,潘慈立即就奔向卫生间,趴着洗手台开始呕吐起来。
方琼星不放心她,就跟着进来了,站在门口那里看着她。
刚吐完的潘慈虚脱地坐在地板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头发有些散乱,几缕发丝垂落在她脸侧。
方琼星:“我之前就跟你说,做这一行是来钱快,但是很考验你的接受能力。你刚第一天,不适应是正常的,过几天就好了,如果还适应不了,就不要来赚这一行的钱。”
潘慈抬起手背抹掉嘴边的水渍,苦笑道:“我知道的方姐,我会尽快适应的,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潘慈扶住墙慢慢站起来,走向门口。
越过方琼星时,方琼星握住她的手腕,“别干了,去门口那里坐会儿,用你的内心再想想要不要继续。”
潘慈应了声是。
方琼星松开潘慈,走出几步后,方琼星又说,“我不怕你给我添麻烦,我就怕你会后悔,我不想我收的姑娘带着不情不愿来上班。”
潘慈脚步一顿,心里翻涌起一股股酸涩。
方琼星是为她好,要是被其他妈妈收了,不说安慰,可能她刚上班就要去陪到房间里去了。方琼星却在慢慢教她,让她适应。
她没有回话,缓慢地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褚淮景还垮着个脸,盯着手机屏幕,之前打出去的电话都是关机,发出去的微信都堆到一百多条了也没得到一句回复,在学校门口也老是见不到人,还不知道住址在哪里。
他都快疯掉了。
潘慈推门出来,门口只有一个小沙发。人高马大的褚淮景盘着腿坐在上面,空出来的位置不多,潘慈一言不发地坐下去了。
夏夜里偶尔会起风,凉凉的,和着月色,静谧又惬意。
褚淮景吸了吸鼻子,嗅到夹杂在风中很浓的香水味,偏头一看,发现潘慈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下来了,离他还特别近。
褚淮景立即放下腿,挪到最边边的位置,警惕着潘慈,“你出来怎么没声儿啊?”
潘慈却是歉意笑笑,语气理所应当,“我看你正专心看手机就没敢打扰你。”
褚淮景没再理她,眼神挪到手机屏幕上,声音很淡,“下次坐别人旁边之前要先出声。”
“嗯。”潘慈盯着他的侧脸,轻轻应了一声。
八中,
一班后排的灯终于熄了。
已经来回巡逻了好几次的保安叹了口气,“终于舍得下来了。”
沈蓝桉站在校门口,掏出手机开了机。
有十几个未接电话,微信还有99未+的未读消息。
全部是来自褚淮景的。
沈蓝桉唇角勾起笑。
傻子。
说了不要给她发消息打电话,只有他不听话。
沈蓝桉想了想,还是去看看他吧。
她知道褚淮景有在门口小沙发坐着的习惯,不过这次却多了一个女生。
沈蓝桉隐在黑暗中,看着那个女生对褚淮景的毫不掩饰的目光。
快九点了。
褚淮景已经在外面坐了快两个小时了。
潘慈从坐下到现在,已经盯着褚淮景看了一个小时了。
而褚淮景脑子里想的都是沈蓝桉,自然也没有注意到。
潘慈转了视线,看向隔着两条大道的那座从江面上高高架起的桥。
桥上车辆来往如同川流不息,路灯照着江面亮如白昼,更远处的步行街上店铺林立灯红酒绿人群聚集,无一不展示着它的繁华热闹。
相比之下,她所处的地方,更是荒凉贫瘠。
潘慈又转回视线去看旁边有些昏昏欲睡的褚淮景。
他住这里,她也住这里。
他不上学,她也不上学。
他们大概是一路人吧?
巷子里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潘慈转向身后去看,有一个女生,披着月色走向这边,昏暗中她看不清女生的模样。
等她走近了,潘慈才看清她的那张脸,没有化妆,素颜状态下的那张脸比起她这张抹脂涂粉的脸要好看千倍万倍,柳眉星眼显得清丽脱俗,清冷淡漠的眼神却又给人难以接近的疏离感。
潘慈疑惑,正要开口,那女生却将食指按在唇上,示意她不要说话。
潘慈不解,却看见那个女生在褚淮景跟前蹲下,手抚上他的耳朵,轻轻捏着他的耳垂,放低了声音叫他。
“褚淮景,我来了。”
褚淮景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抓着沈蓝桉捏着他耳垂的手放到他脸侧,蹭了蹭,又吸了吸鼻子,是熟悉的茉莉香,确定了眼前的人就是沈蓝桉。
于是褚淮景也不管旁边有没有人,揽住沈蓝桉把人带过去,埋头在她的颈间蹭着,撒娇道:“姐姐你终于舍得来看我了,我都快想死你了!”
“姐姐怕再不来你就要哭鼻子了。”沈蓝桉摸着他的脑袋,短寸有些扎手,手心痒痒的。
“姐姐我好困,我们回去睡觉吧。”褚淮景抱着沈蓝桉的脖子不松手。
沈蓝桉膝盖点着水泥地板,应着褚淮景,却是看着潘慈,“好,我们回去睡觉。”
潘慈被她看得不自在,仿佛自己的内心所想全部被看穿了的窘迫,别过眼。
沈蓝桉站起来,褚淮景也跟着她起来,跟身上涂了胶水似的黏着沈蓝桉。
沈蓝桉训了他一句,“褚淮景好好走路!”
褚淮景不依,搂着她的腰不放,“不嘛不嘛,姐姐身上好香。”
沈蓝桉不理他了,转而看向潘慈,对她说,“要喝汽水吗?要的话一起上来吧。”
潘慈微愣,看着那个女生把褚淮景带进去。
又坐了一会儿,潘慈选择跟上去。
四楼,潘慈的房间在最后一间,褚淮景的房间比她要往前一点。
此时门口完全开着,房间也不大,屋内的场景一览无余。
潘慈不由自主地站住了脚步。
褚淮景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地拉着沈蓝桉的手不放,还有想把她拽下去一起睡的意思。
沈蓝桉蹲在他床边,“姐姐后天要高考了,今天来呢就是想跟你说别给我发消息打电话了,等考完了你再去接我好不好?”
褚淮景还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蹭着,“好~那姐姐走之前我可不可以要一个晚安亲亲?”
沈蓝桉没有说话,而是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
沈蓝桉在他的唇上印了一下,褚淮景却反悔了,手扣在她的后颈上,加深了这个吻。
沈蓝桉没有推开,由着他。
潘慈看到这一幕,瞪大了眼睛,同时感到了脸上烧得厉害。
羞耻与羞愤的情绪交织着。
这其中有一半怕是故意做给她看的。
她刚刚露出苗头的心思很轻易地就被才见过一面的女生戳破了。
褚淮景亲够了,满足地捏了捏沈蓝桉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姐姐晚安。”
沈蓝桉:“嗯,晚安。”
沈蓝桉转身看到潘慈站在门口并不意外,她在小冰箱里拿了两瓶北冰洋汽水,起子就在手边,她没拿,而是在桌角磕掉了瓶盖,看潘慈涂着口红,沈蓝桉又拿了一根吸管。
沈蓝桉递了那瓶插了吸管的给她,简单的自我介绍,“沈蓝桉,蓝桉树的蓝桉。”
潘慈接过,说了谢谢,“我叫潘慈,潘安的潘,慈禧的慈。”
本来沈蓝桉没看她的,听到她的自我介绍,偏头看了她一眼。
“去顶楼吧,那里安静。”沈蓝桉关上房门,踩上台阶。
“嗯。”潘慈小声应着,跟在沈蓝桉身后。
顶楼的天台没什么东西,很空旷,就连绿植也没种有。
沈蓝桉跨过围栏,在栏河上坐下。
潘慈有些害怕,沈蓝桉坐的地方离边缘特别近,一个不小心就会掉下去,她不敢冒险,就背靠在栏杆上,跟沈蓝桉的距离也不算远。
沈蓝桉也不是非要她坐过来。
“你喜欢褚淮景。”没有疑问,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是,”潘慈也坦诚地承认了,“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是我对他一见钟情了。”
沈蓝桉轻笑了一声,对这句话不置可否,又问,“你有十八了吧?”
“嗯。”
“你是他女朋友吗?”潘慈问,总有一种被正宫抓来质问的感觉。
沈蓝桉静默了几秒,喝了一口汽水,才回答她,“不是。”
“可是你们……”潘慈很震惊,她的认知里只有情侣才会接吻,虽然也见过男人女人们为了钱为了金钱而纠缠在一起,但是,沈蓝桉看着不像那种人。
“你没听到吗?”沈蓝桉又喝了一口汽水,“他叫我姐姐,是他要的,他想要就给他咯。”
“……”潘慈不懂,她没谈过恋爱,她也不知道感情还可以这样相处,还可以这么复杂浑浊。
“听不懂也不用纠结了,你不需要了解这些。”沈蓝桉没看她,也知道她不说话时的表情是什么。
潘慈:“……”
“不上学了?来做这个?”沈蓝桉换了个话题。
“上不了,没那个条件,能活着就不错了。”潘慈苦笑着自嘲。
“褚淮景也是,把成绩搞的一塌糊涂,现在只能窝在这里,没事干就坐楼梯上看大厅里的人和事,无聊了就找我聊天打电话,跟个废物一样。”
沈蓝桉回头看她,“你觉得他跟你一样吗?”
潘慈被问住了,她确实觉得褚淮景跟她是一类人。她没正式上班前经常看到他坐在门口,穿得很随意,看着就像短T背心换着穿,也不上学,整天就抱着手机看。
但现在,好像并不是这样。
沈蓝桉:“他受伤了,我让他在家好好养伤,顺便好好想一想是要烂在这里还是体面一点地活着,他给我发的微信里说,想再奋斗一年,他想上岸,不想烂在泥沼里。”
“他跟你不一样,你喜欢他也没意思,他这人,脑子不好,不光体现在成绩上,还体现在感情上。”
“他以后是要离开凉城的,而你,应该一辈子就困在这里了吧?”
沈蓝桉不清楚潘慈的过往,但是做这一行的不是自愿的就是被强买强卖的,说是自愿其实也是生活所迫,生活若是过得去,何必糟践自己。
潘慈既然来了,就是已经签了相当于卖身契的合同了的,想走,没那么容易。
潘慈没有说话,沉默着,嘴里咬着吸管,一点一点喝着汽水。
“其实我也没想那么多,我以为他和我一样,都是被困在这里的,我只是想找个依靠而已。”
沈蓝桉信她,“我知道,谁都想找个依靠,你找谁都可以,但他不行,不出意外的话,他以后会跟我在一个户口本上。”
潘慈又懵了,她知道沈蓝桉说的什么意思,可是她不能理解这个意思。
“你不是说你不是他女朋友吗?”
“是啊,我的意思是现在不是,没说以后不是。”沈蓝桉回她。
潘慈愣住了,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她却说的这么笃定,摆明了就是非他不可的态度。
真羡慕褚淮景。
她也想知道被人坚定选择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我可以对你敞开心扉吗?”潘慈突然问,目光里带着乞求和期待。
她觉得,眼前这个不久前才认识的女生,可以理解她。
沈蓝桉其实没有听别人倾诉的好心肠,但是她呢,就是心地容易太善良。
“你说吧,我听着。”沈蓝桉抬头看着越发明亮的月光。
“我是家里最大的那个孩子,在两个弟弟出生前,我可以上学,可以买喜欢的漂亮裙子,可以吃汉堡炸鸡,可以睡柔软的床,可以和同学炫耀我的爸爸妈妈有多宠我爱我,可以每天放学后坐着爸爸的电车后座吃着糖葫芦回家。”
潘慈的声音开始有些哽咽。
“后来,我妈妈又怀孕了,双胞胎,他们非法鉴定了胎儿性别,是男孩儿,从那之后,我被没收了所有宠爱,我爸为了赚更多的钱供养我还没出生的弟弟,想到了去赌钱,输的比赢的多,他染上了赌博,从那之后只输不赢,我的中考因为我爸全考砸了,我的弟弟们也出生了,家里却没钱了,我爸逼着我退学,让我去打工挣钱,我不听话就会被打,每天回家吃的都是冷掉的饭菜,睡的都是硬邦邦的木板床,多看一眼橱窗里的漂亮裙子都会被骂不是我的不要乱看。我不得不屈服,可是让我没想到的是,我爸妈居然能狠到这种地步,瞒着我,两万块钱就把我卖出去了,还要我每个月给他们打钱。”
潘慈的眼眶里噙着泪,在月光下闪着光泽,凄苦又令人心疼。
“你知道吗?我的爸爸,亲生的,血浓于水的爸爸,为了钱居然这么轻易的就把我卖了,他难道不知道我在这种地方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给钱就能上的吗?我想他应该是知道,他又不是没去过,可他需要钱,需要钱去供养他的两个儿子,所以就可以不在意我这个女儿的感受,可以不在意我的死活,我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赚钱工具……”
最后一段话,说到最后潘慈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无以复加的悲痛欲绝。
热泪一颗一颗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很烫,烫得她的心脏都快碎掉了。
潘慈双手捂着脸,开始痛哭,压抑又沉重的哭声萦绕在天台上空,她整个人蜷着身体,坐在了冰冷的水泥地板上,在清冷的月光照耀下,显得是那么的脆弱,易碎。
沈蓝桉沉默着,她可以安慰蔺锦随,可以哄好褚淮景,但是,对于潘慈,她们不认识也不了解,她不知道要说什么或者是这个时候她能对她说什么。
说没事没关系都过去了?
说生活不止过去的不堪,还有眼前的活着?
说我能理解你,我能体会到你的心情,我知道你的心痛?
说你现在也活得好好的,只是没有那么如意,只是身不由己?
沈蓝桉仰头灌下剩下的几口汽水,她转过身,面对着潘慈坐着。
“那你想过去死吗?”
几乎是没有犹豫的,潘慈脱口而出。
“想过!怎么没有想过!他们这么对我!生活这么对我!我已经不知道该要怎样才能活下去了!”
“那为什么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呢?”
潘慈猛然抬头,和沈蓝桉对视。
她看到,女孩的眼里没有同情,没有可怜,只有平静到令人害怕的漠然。
“我……”
潘慈卡壳了。
为什么呢?
明明就有过想去死的念头,明明死了就一了百了。
那为什么现在还活着呢?
“我……我弟弟很可爱,叫我姐姐的时候特别讨喜,声音特别甜。”
“我听别人说玫瑰花海成片开放的时候特别漂亮,我想见一见。”
“傍晚的日落很好看,照在身上特别温柔,我想多看看。”
“华润大厦的那家甜品店的蛋糕很甜很好吃,我还想多吃几次。”
沈蓝桉起身走到潘慈面前,又重新坐下,和她靠得近了些。
“你不想活着的理由只有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却找出了这么多个,所以,你根本不是想死,你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对你的恶意太大了,压得你快要喘不过气来,你想活着,可是对你而言活着比死掉还要累。”
“既然你已经来到了这里,签了相当于卖身契的合同,要摆脱的机会就是很渺茫的,不妨往好一点的方向想,做这一行来钱快又多,你给家里一点,自己留一点,有时间就多出去走走看你想看的做你想做的。不要总觉得好东西不是自己的,只要你有足够的钱,想要什么都会有的。”
“我和你虽然没有共同遭遇,但是我以前过的生活跟你相比也好不到哪里去。你看我现在过得好不好?反正是比以前好多了。”
“潘慈,你心里怎么想的看这世界就是怎么样的。”
潘慈泪眼朦胧,已经忘记了哭,呆呆地看着沈蓝桉。
她的那双眼,仍然是敛着如水的平静,没有别的情绪,看不出喜怒哀乐。
但是,她说的每一段话都像是凛冬中那一轮高高挂起的暖阳,融化掉覆盖在她心上的那层厚厚的雪,给她温度,给她重生。
潘慈突然破涕而笑,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谢谢你,愿意听我说完,还愿意跟我说这么暖的话。”
“顺便而已,”沈蓝桉眼神看向别处,淡淡道:“你跟他一样的年纪,我想救他上岸。”
潘慈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沈蓝桉说的“他”是谁。
“他命真好,真羡慕他。”
沈蓝桉笑,“不是他命好,是我心好。”
潘慈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反正命好还是心好,都能让她羡慕好久。
沈蓝桉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站起身,“我先走了,今晚月亮挺好看的,你自己再想想吧。”
时间很晚了,沈蓝桉没有回家,而是跟方琼星要了一间房,将就着睡了一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