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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神不宁的若青来到了台里,劳改所的工作人员已经在那里等着。
若青连同摄制组的其他四个同事一起上了车。
车子开出了市中心,沿着郊外的柏油马路开了好远好远,窗外大片大片树叶飞掠而过。
约莫半个小时后到了目的地。
开车的师傅很热情的将他们迎了下来,一边帮忙拿摄像仪器,一边很认真的介绍说:“这就是劳改农场,犯人都在里面接受劳动改造。”
在大门口的警卫处做了登记后,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里面走去。
劳改大院里收拾的很干净,地面一尘不染,旁边有不少犯人走来走去,有狱警厉声斥喝着。
夏若青走在太阳底下,熹微的日光透过树梢啃噬着她的鞋尖,灰色的囚衣刺痛了她的眼睛,女孩微微低下头,心里剧烈抽搐,没有办法,在这个地方,总会有一些不自在。
老所长提前安排好了一切,采访拍摄工作进行的很顺利。
到了中午12点,工作总算告一段落,老所长坚持一定要请大伙儿吃饭,并说其实是劳改所的内部餐厅,因为路远,也因为这里的饭菜虽简单但十分美味,所有的蔬菜肉食都是犯人种养,提供给内部餐厅的全是无污染的,大家都点头答应了。
吃完了午饭,灿灿忽然提议可不可以再参观一下犯人住宿吃饭的地方。
这个要求很快被批准。
来到了犯人居住的宿舍。
若青震住了。
稀薄的阳光从小小的铁窗照进来。
简单到极点的双层铁架床,一室十二人,简单的地砖,一床席子铺得整整齐齐,极薄的单色被子叠成你想像不出的极规则豆腐块四方形,没有枕头,没有鞋架,没有多余的一双鞋,没有柜子,没有衣服,什么都没有,连一颗灰尘也看不到,冰冷寂凉,毫无人气。
若青的心情变得沉重,灿灿脸上欢呼雀跃的神色也消失了。
大家安静地走到了宿舍的另一个大门口,准备出去。
这时,守在大门口的犯人弯下腰用木无表情的声音叫:“首长好,首长再见。”
一路进来,若青已经习惯犯人们逢人便叫“首长”的惯例,刚开始他们还窃笑,现在只是笑了笑。而若青则一直都是木木的,面无表情。
参观结束之后,热情的老所长又安排好了车,送若青和同事们回市里。
沿途,车子经过了SK集团的大厦门口,心不在焉的若青却看到大楼门口乌泱泱一片,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拥挤着,一片嘈杂纷乱的景象。
出什么事了?
若青心下一惊,伸长脖子观望着。
车子极速驶过,大楼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停车——!”若青有些着急,怔怔地叫喊出声。
车上众人都用诧异的目光齐齐看向她。
若青和同事小乐,灿灿打了招呼让他们先回台上去,说自己还有事情要处理就不一起回去了,灿灿从车窗探出脑袋,狐疑地盯着她,若青却步履飞快,径直朝SK大厦的方向奔去。
一路飞奔,到了大厦门口,那里,警察早已经拉起了黄白相间的警戒线,外人不得入内,整个集团内外都笼罩着一层可怕的阴影,仿佛大厦即将倾覆。
若青此刻也被一种不详的预感浓浓包裹着,她在嘈杂的人流中漫无目的的奔走,像一个盲人。
直到,直到有人猛地拽住了她一只手臂,她吃惊地回头去看。
是Jackson,面色煞白,像鬼一样出现的Jackson。
“你怎么现在过来了?”对方像呵斥犯人一样目光凌厉地瞪着她。
若青张了张嘴,几不能语。
Jackson左右看了一眼,将她拖到了一个隐蔽的角落里,压低了嗓门,鬼鬼祟祟地道:“完了,这下全完了,告诉你,叶总死了,陈小野被抓了,集团这下全完了。”
若青仿佛被人当头一棒,傻愣愣地看着Jackson,似乎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Jackson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什么可怕的字眼。
若青嗫嚅着,感觉到自己无法呼吸,可是,很快的,她混乱不清的神志被叶总死了几个字震得麻木,整个人几乎就要瘫痪了,双腿一软,就要往地上倒去,Jackson情急之下,连忙伸出一只手臂架住她。
若青冰凉惊颤的身体抖了抖,全身的力气几乎都压在对方的手臂上,眼神虚浮的问:“你说什么?叶总怎么了?”
Jackson见她这样,也有些害怕了,连忙调转了话锋,安慰道:“没事啊没事啊,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具体情况还不知道呢,你先别着急!”
若青却拼尽浑身的力气,连连地摇头,决绝地喊道:“我要见叶朗清。”
Jackson定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若青心胆欲裂,剧烈摇晃着他的手臂,可怜兮兮的眼神看得他都心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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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时候,情绪激动的夏若青才见到了叶朗清,他在警局里,已经没有了呼吸,尸体上盖着白布。
若青哆哆嗦嗦地上前,迷乱不堪的目光呆呆地注视着尸体,脸上却什么反应都没有。
是陈小野杀了他,她利用了King,将叶朗清骗回了家,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神经失常的她又满怀恨意的用刀子捅了叶朗清,至此,她彻底疯了。
之前周显昂受伤还有叶朗清打电话救他,可是叶朗清受伤了,身边却只有一个疯癫的陈小野,等到黎叔和陈妈发现叶朗清的时候,他躺在地上,已经失去了意识。
医院没能把叶朗清抢救回来。
坐在轮椅上的King凝望着儿子的尸体,呆若木鸡,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夏若青也是一样,她被巨大的绝望击中,整个人变得冰冷僵硬,连唇齿间的呼吸仿佛都已经停滞。
在她的身后,周显昂慢吞吞的走了进来,精神萎靡,脸上也憔悴不堪。
他走到了King的面前,无声无息地跪了下去。
King没有反应,也不看他,古怪又平静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叶朗清的尸体。
夏若青却冷冷地开了口:“陈小野呢?”
周显昂闻言抬头,麻木地盯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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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陈小野的时候,她在精神病院的一间小屋子里。
屋子里很简陋,冰冰冷冷,没有什么摆设,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
护士打开了门,若青看到陈小野歪着脖子,安安静静的坐在窗口的椅子上。
周显昂不放心她一个人进去,也跟了进来。
陈小野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很快转过头来,脸上露出婴儿般纯真无邪的笑容。
“显昂,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她表情欢喜,起身飞速跑了过来,像小时候一样,一头撞进周显昂怀里。
周显昂仰着头,喉结微动,却没有伸出手去抱她,他的双手是背在身后的,手指弯曲,成纠结的爪牙状。
一旁的夏若青别过脸去,一脸的冰冷和无谓。
陈小野像个章鱼一样,黏着周显昂不撒手,脑袋在他的胸口蹭来蹭去。
周显昂忍无可忍,一咬牙,用力推开了她。
她向后跌倒,失去了重心,狼狈地瘫坐在地板上。
这一摔,陈小野似乎清醒了过来,她讪笑一声,忽然抬起恶毒的眸子看向了夏若青。
若青面无表情地问:“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我也一直在等你。”单手在地上一撑,陈小野颇有气势的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她的面前,不怀好意地盯着她笑。
若青也咬牙切齿地瞪着她,悲愤地问:“你不是一直喜欢他吗?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小野又笑了一下,诡异又阴森的笑容:“是啊,我从小就喜欢他,我喜欢他喜欢到发狂,喜欢到没有他就活不下去。”然后,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嘴角的笑纹忽然变得极轻极轻,“可是,那有什么用啊,他永远那么冷漠,那么高高在上,他把我的一片痴心放在地上踩,他让我无地自容,生不如死。”
若青的身体颤栗着,脑袋里又疼又晕,忽然难受得闭下了眼睛。
陈小野盯着她溃不成军的表情,笑得更得意了:“你知道吗?我捅了他一刀之后问他爱不爱我,他说他爱的是你,于是我又捅了他一刀,我又问他爱不爱我,他明明很痛苦,身体一直在流血,可还是笑着,一直在说他爱你,既然我付出了这么多,还是得不到他的心,那么就让他去死好了!”
若青惊吓地摇头,抬起手捂住嘴,忍不住哭喊出声:“你,你这个魔鬼!”
“他倒了下去,就躺在我的脚下,看着他不停流血,我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舒畅过,他终于不再耀武扬威,终于彻底匍匐在我的脚下。”陈小野的眼底闪过一丝强烈的恨意,语气却变得轻飘飘的,仿佛在睡梦中:“我蹲下身去,抚摸着他的脸,眼睁睁的看着他断了气,我要他的眼底心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夏若青疯狂地摇头,泣不成声,身体也抖得不像样子。
陈小野仰头狂笑,又恶狠狠地道:“夏若青,你知道吗?是你害死了叶朗清,如果不是你的存在,他一定会喜欢上我,他会永远和我在一起,都是你,是你拆散了我们,是你害得他众叛亲离,你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夏若青彻底说不出话来,泪流满面着,心口仿佛被小刀一刀一刀的割开,泊泊地流血,她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整个人仿佛霜打茄子一般,再无一丝生气。
“她已经疯了!周显昂伸出手臂,用力扶住她,着急地道:“若青,求你了,我们走吧,离开这里!”他想要带若青离开,却被陈小野迎面阻止,她截住了他们的去路,趾高气扬地道:“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周显昂,连你也要背叛我了吗?”
周显昂一咬牙,厉声叱道:“陈小野,你真的没救了!”
陈小野愣了愣,眼底划过错愕的光芒,忽然不顾一切地拽住了他一只手臂,喃喃地道:“你不要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你松手!”眼神一闪一聚之间,他已经嫌恶的甩开了她的束缚。
周显昂带着夏若青往看护室门外走去,没走两步,意识混沌的若青就两眼一黑,失去了知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