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周六傍晚,温如故收拾好东西后准备去医院,按例在隔壁公寓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罐红肉猫罐头,准备先到旧运动场去喂流浪猫。川大的野猫不多,都只在旧学区徘徊,常来去无踪,因而得不到什么关注。温如故倒是和其中一只老猫比较“相熟”,它像是天生喜欢亲近温如故一般,第一次见面就紧跟在温如故身后,往后更是每周五都准时出现在旧运动场区域,等候佳人赴约。
走过老旧的塑料跑道,在旧围墙前的器材室门口就能见到它。它一般横卧在那里,浑身金黄的皮毛被光线照得亮亮的,像是不知名的小宝藏。但今天和往常有些不同,走在空无一人的塑料跑道上时,温如故就老远地见到一个身影蹲在老猫前。是个男人,肩膀很宽,穿着严谨正式的黑西装,正很认真地抚摸着老猫。
老猫面前放着一罐白肉罐头,打开了,但看样子它是一点都没动。再走近一看,她惊讶地发现西装青年竟然是苏燃锦,他人面前的少言寡语的冷面助教现正一脸温柔地撸着猫,还软着声音说:“你怎么不吃?嗯?吞拿鱼不合口味?吃一口吧?就一口?还蛮贵的呢……”
老猫丝毫不领情,任由他撸摸调戏,本尊就躺在那儿一动都不动,实在是傲娇得很。
温如故看着这场面,差点笑出来,没想到那么高冷的一个金融学博士,居然也会有压着嗓子和高傲老猫讨价还价的一面。
她轻咳一声走近,看见苏燃锦抬起的脸上还有没来得及收回的笑意,差点整个人陷进去。她不知道应该怎样形容他的笑容,温暖之中不失清浅,和煦之中不乏锋芒。也许是因为他平时不常笑,才会觉得反差那么大吧。
不动声色地把已经打开了的红肉罐头放过去,温如故说:“周五是红肉罐头日,它很讲究的,这一天除了红肉就什么都不吃。”
老猫果然立即起身,缓缓地把脑袋伸向红肉罐头,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苏燃锦仍然蹲着,颇感兴趣地侧脸望向她:“看来你跟它很熟?”
温如故没什么表情地自我调侃:“老相好了。”
苏燃锦一听,眉毛微扬,笑意满满地泛开。
老猫吃完罐头后不打招呼便跑走,温如故和苏燃锦一起收拾了垃圾,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走到连接两个校区的十字路口,温如故告别说:“我得从西门出去,还有些事情要忙。”
三个小时之后就是他们约好的下棋时间,按理说有什么急事这点时间也不够处理,一般人肯定会刨根问底。但苏燃锦没有,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好,路上注意安全。”
什么都没问,关心和信任却都溢于言表。温如故第一次有这种完全被信任的感觉,好像他完全懂得她的沉默或是词不达意,她愿意说的他便倾听,她不说的他也从不深究。就像太空咖啡馆每次都忘记客人的奶糖备注,一杯咖啡总是送来标配的一份糖精一份奶精。然后巧在,他喜欢喝无糖,她喜欢双倍奶糖,一切都显得刚刚好。
“那待会儿见。”她微微翘起嘴角。
苏燃锦却突然靠近,逆着光,像是神祇。他摸了摸她的头发,没什么笑意,寻常地回答一句:“我等你。”
她却感觉瞬间被擒住,有种掉入一个巨大的真空泡泡里的感觉。捂住狂跳的心脏,她垂下头离开,独自往通向医院的路走去。
上大学这一年多来,她走了这条路无数次,对它的记忆反而比回妈妈家还要深刻。到了病区,护士长见到她,笑着说顾少卿已经下班了,她说不打紧,主要也不是来看他的。
顾少卿是川大临床医学的学生,今年大四,在川大也属于风云人物的那一挂的。俊眉深目、温文尔雅,脑子聪明到在川大藏龙卧虎的医学院里,也照样能够拿奖学金拿到手软,且又出身于书香世家,不但写得一手飘逸隽秀的行书,更是自小就以一手卓尔不凡的象棋棋艺成名,进入川大后毫无悬念地连任了两年浥尘棋社的社长。
温如故刚入学川大那会儿,曾受邀参加过书画协会举办的一个学生作品展览,随意递交了手边的一幅作品,结果还真被选中展出了。展览那天她去看了,在各式眼花缭乱的作品中一眼看见了顾少卿的字。那是一帖《叶有道碑》的节选,用笔上有藏有露,遒媚劲健,透出一股年轻书法家里少有的磅礴气势来。她忽然听到有人在喊印章上的名字,好奇地回头去看,入目竟然是一张有些眼熟的脸,好像早在军训时就见过,其五官深邃但神情极其温柔,和作品里展现的风格大相径庭。
倒不会是个无聊角色,她在心里淡淡评价。后来她和纪念聊起顾少卿这个名字,在纪念略带激动的复述下终于想起—军训时顾少卿代表棋社给新生送过清凉,那时原本就白皙俊秀的他站在一众被毒辣太阳摧残近半个月的新生里,简直是比吸铁石还要吸睛的存在。何况他待人又温柔,亲自把清凉饮品分到每一位新生手里,必要时还送以耀眼的笑容,看得在场人无论男女统统目眩神摇,更有甚者当场昏倒—
传言是这么说的,但实际上是有个女生扛不住晒,在顾少卿走到她面前时刚好中暑晕倒了而已。而顾少卿也实在是有担当之人,看着人在他面前直直倒下,竟然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当机立断地把那个女生抱起,快步送到医务室去了,连一旁正喝着饮料的带队教官都还没反应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