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刺耳的汽车鸣笛让宋只只回过神来,她看看面前的车水马龙,才发现自己在这里站了很久。
下午她从电视台出门办事,结束后想着在附近走一走,不知不觉就到了陆遇的公司楼下。
宋只只站在十字路口,抬起头就是风华集团的大楼,她不知道此时陆遇是否会在里面。如果在的话,他应该正穿着整齐的西服在开会,又或者坐在他简洁的办公桌前处理工作吧。
她和陆遇之间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现在的他们,似乎连再见面的理由都没有。她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他们会陌生成这样。
宋只只其实无数次想过去找他,可两个人就算见了面,又能说什么呢。哪怕是她最想知道的事情,她都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想到这里,宋只只觉得自己有些悲哀。
宋只只手机里其实有陆遇的电话号码,在很多个失眠的夜里,她都会翻开通讯录,盯着屏幕前的那串数字。她反复看着手机屏幕的光一遍遍变暗又亮起,她的心也跟着忽明忽灭的。
宋只只看着办公楼上影影绰绰的人,慢慢忽视了周围的声音,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她渐渐失了神。
她不知道的是,离她不远处的地方,一辆黑色的车打着双闪停在路边,车里的人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陆遇从外面准备回公司,刚过楼下的路口,不经意往窗外一瞥,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的瞬间陆遇看得并不清晰,他慌忙踩下油门到前面掉了个头,又回到那个路口,才确认他看到的人真的是宋只只。
人来人往的路口,宋只只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看着面前的建筑物出神。她额前的发丝被风拂起,微微凌乱但却有种美感,偶尔有经过的路人打量她,她也毫不知情。
陆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她看的正是他的公司所在的那栋楼,他的心里涌上一股闷闷的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宋只只有些错愕收回目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转身慢慢往前走。
陆遇略微思索了一会儿,也开车跟了上去。
走过那个路口,宋只只走进了一条小路,陆遇觉得有些熟悉。他开着车慢慢跟在她身后,又转过了两条小道,他已经明白了她要去哪。
驶过巷子,当西城中学几个字赫然出现在面前,陆遇还是有些发愣。高二那年,他离开了西城之后再也没来过这里,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就像是一本合上的书,已经太久没有翻开过了。
陆遇把车停在路边,随即走进学校,但已经不见宋只只的身影。
过了放学的时间,学校里的人不算多,陆遇拿着拐杖走在校园里,路过的学生纷纷向他投去异样的目光,陆遇已经习惯了。他慢慢走到以前的教学楼看了看,一切都已经大变样,他没有过多的感慨,走向了操场的方向。
宋只只这几年时不时就会回到学校看一看,即使后来去了滨城读大学,她也总是想起这个规模不大也并不华丽的学校。她见识过了更多更好的东西,可对她来说,她那些珍视宝贵的记忆都留在了这里。
宋只只坐在操场的阶梯上,看着下面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在跑道上,他们一边慢慢走着,一边和身旁的同伴聊着天,发出一阵阵欢快的笑声。
宋只只坐了一会儿,听到旁边传来一阵哄闹,她偏过头,几个学生在过道上奔跑,好几个人互相追逐打闹着往校门口跑去。
宋只只看着他们,很多时候觉得看到了自己,曾经在无数个这样的傍晚,她也和陆遇他们一起肩并肩走在回家的夕阳下。
她忍不住微微弯起唇角,校园真是个神奇的地方,每当她心烦意乱来到这里,总是能轻易使她的心情得到平静。
宋只只轻笑了一声,就在收回视线的瞬间,突然全身一怔,她看到了不远处站在树荫下那个挺拔的身影。
陆遇站在操场不显眼的地方,本来只是想看看宋只只,但没想到她会突然看到自己,心下一惊,转过身就想走。
宋只只腾地一下站起来,喉咙里却仿佛被什么堵住,隔了好一会儿才喊出他的名字:“陆遇!”
陆遇一顿,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仍然背对着她的方向。
宋只只三步并两步,快步走下阶梯,朝陆遇跑去。
耳边风声簌簌,她望着前方陆遇的背影,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少年。
她记忆里的少年高高瘦瘦,活得恣意坦荡,犹如阳光那般热烈,可脸上永远带着温和的笑,他会轻声地叮嘱她:“只只,慢点跑。”
此刻,他的少年正站在不远处,等她一起放学回家。
宋只只站在陆遇面前,眼睛里因为激动而闪烁,抬起眼时,看见他脸上有某种复杂的情绪,眼神也有些闪躲,她眼里被点燃的光慢慢暗淡下来。
宋只只深吸了一口气,尽力以自己听起来平静的声音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遇脸上有些难色,他犹豫了一会儿,“我……”
“要不……”宋只只打断他的话,“我们去走一走吧。”
陆遇以微不可闻的声音叹了口气:“好。”
宋只只曾不止一次地想过,她这辈子和陆遇还能有什么结局。她能想到最好的,无非就是他回来了,她再也不用等,两个人可以像以前一样,肩并肩漫步在夕阳下。在别人看来微不足道的这些事,却是她这些年的梦寐以求。
如今他真的回来了,两个人再次站在一起,宋只只心里却还是觉得空落落的,她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一切都变了。她的少年变了,学校变了,西城的一草一木,也早就不复旧时模样。
他们彼此沉默着,环绕校园走了一圈,脚下所经过的每一寸路,都是他们的旧时光。
走到后山,宋只只怕陆遇累,便说想到旁边的亭子里坐一会儿。陆遇坐下时,习惯性将拐杖放在身侧,宋杖子不动声色地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微风掠过,有树叶沙沙的声音,宋只只手里捏着一片树叶,慢慢地转着。
在宋只只第二次看向陆遇的时候,陆遇问她:“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宋只只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又看了陆遇一眼,然后慢慢将目光投向远处:“我好像还没问过你,为什么回来。”
说完这句话,宋只只也顿了一下,这些天一直烦恼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问题,原来这么轻易就可以说出来。
陆遇微微撇过头,声音低低的:“我说过了,因为公司的业务。”
宋只只没有过多辨证这个答案的真假,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缥缈:“这些年,你想起过我吗。”
陆遇明显一愣,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紧紧的,眼睛微微下垂,叫她的名字:“只只……”
宋只只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上次的事小安和我说了,为什么要奋不顾身来找我。”宋只只顿了一顿,眼睛里有异样的光,“你还和以前一样,是在乎我的,对吗。”
陆遇对上宋只只的视线,一字一句道:“只只,以前的事已经过去了。”
“没过去。”宋只只打断他,“对我来说,没有过去。”
没等到陆遇说话,宋只只的声音再次响起:“以前的事,我可以不向你追问,你想说的时候再慢慢告诉我。现在我只想问你,如果我说我的心里没过去,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吗。”
陆遇眼眶微红,看着面前有些倔强的宋只只,对视许久还是别过眼。
陆遇脸上的为难深深刺痛了宋只只,她终究不忍心再看他,却又固执地想要他的答案。很多年前没有对他说的话,此刻她必须告诉他。
她面对着陆遇,第一次说出了那些话:“从小到大,除了奶奶,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爱我,也没有人教过我,该怎么去爱一个人。”
宋只只顿了顿:“在你出现之前,我的世界只有我自己,当时我只觉得,能和你一直当好朋友就很好了。直到后来你离开了我才懂得,我一直都喜欢你,可我是个笨蛋,笨到明明那么喜欢你却不自知。”
陆遇始终低着头,要是在以前,他听到这番话该有多开心。可是如今,如今的他,面对着宋只只,他又能回应她什么呢。
宋只只说到最后有些哽咽,但她仍然抑制自己语气平静地问:“那么你呢,你对我也是如此吗。”
陆遇的拳头越握越紧,却拼命咬紧牙关不肯出声。
两个人在无声的沉默中对峙许久,陆遇终于抬起眼,眼底一片猩红,他看向宋只只,开口似乎很艰难:“只只…”
“叮铃铃铃,叮铃铃铃……”
突然一阵电话铃声响起,打破了两人的平静,陆遇拿出手机,电话那边传来林泽旻的声音:“你很久之前就说在路上怎么还没到,对方因为合同条款的事已经在公司闹起来了,你不回来我一个人真搞不定。”
陆遇简单聊了两句就挂了电话,宋只只坐在他旁边,将电话那头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陆遇挂断电话握着手机,一时又陷入了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境况。宋只只没有过多纠结刚才的话题,知道他有事也不再留他,朝他开口道:“你有事就先去吧。”
陆遇犹豫了一会儿,站起身对宋只只说:“那我先送你回去。”
宋只只摇摇头:“我想自己再待一会儿。”
陆遇便不再说什么:“好,那我先走,你自己注意安全。”
他拿着拐杖又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两步,宋只只叫他:“陆遇。”
陆遇停下,宋只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还可以联系你吗。”
陆遇紧紧闭了闭眼,握着拐杖的手指下意识用力,隔了半晌,他说:“可以。”
他身后的宋只只听完露出一抹苦涩的笑:“知道了。”
后来陆遇离开的时候,他想宋只只应该会在身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在那段走了一百二十七步的小路,他的每一步都特别沉重,每一步,他都忍住了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