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只只的那一觉睡了很久,并且还做了一个梦。梦里面她躺在一条小船上,她和小船一起飘在一片波光粼粼的湖中央,那个湖真的很大,怎么也看不到头。
宋只只待在那里,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都被眼前的景色过滤了,她觉得自己异常轻松,心中除了愉悦好像再也没有别的情绪。
她什么也没有想,就那样悠然地躺着,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到了爱丽丝的仙境。
“只只……”
“只只……”
宋只只突然听见空旷的地方有声音在叫她的名字,她睁开眼睛努力看去,仿佛有人站在岸上。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可宋只只就是没办法看清声音的主人。她着急了,便用手拨水想要将小船驶向岸边,可是岸边却离她很远很远,根本看不到头。
宋只只努力地想要将小船驶过去,却一直停留在湖中央,她急得不得了,慌忙中小船发生侧翻,宋只只掉进了水里。她闭上眼睛憋住一口气,意识朦胧中从水面上伸出了一双手,一下就把她拉到了岸上。
宋只只刚要睁开眼睛看救她的人是谁,耳边听见哐当一声,梦醒了。
宋只只睁开眼睛,看见陆遇拿着水杯站在旁边,正弯腰捡起地上的水杯盖子。他看到宋只只醒了,连忙向她道歉:“对不起啊只只,把你吵醒了。”
宋只只刚睡醒的状态看起来有点懵,她没有出声,只是躺在床上安静地望着他。可能是因为睡醒了,她的眼睛看起来水灵灵的,就像森林里小鹿明亮的眼睛。
“是你。”宋只只突然小声呢喃了一句,“是你救了我。”
陆遇没听清,走到她身边问:“只只,你说什么。”
宋只只看着他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她看到桌面上放了个袋子,于是问陆遇:“你带了什么来。”
陆遇走过去从袋子里拿出了两本书,递给宋只只:“给你带了两本书。”他想了想,“不过你现在不能看,你现在的任务是要多休息多睡觉。”
宋只只差不多睡了一整天,此刻实在毫无睡意,她侧过身面对着陆遇:“我睡不着了,你念书给我听吧。”
陆遇愣了愣,然后拉过椅子坐在宋只只旁边翻开书:“好,我念给你听。”
医院的病房静悄悄的,还能听到隔壁病房说话和走动的声音。陆遇双手捧着书,垂眸读着书上的字,宋只只躺在旁边认真地盯着他。
那天陆遇读了什么内容宋只只没有记住,但他念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在那个安静的夜晚就像一个个音符,全都跳跃着走进了宋只只的心里,宋只只觉得自己的内心在那个瞬间被什么填满了。
“五……四……三……二……一……”随着隔壁病房电视机里节目主持人的倒计时声音响起,新年的钟声被敲响了。
接着烟花绽放的声音在窗外响起,陆遇合上书,和宋只只一起看向窗外,一朵朵璀璨绚丽的烟火腾空而起,瞬间点亮了整个夜空。
陆遇合上书,跟宋只只说:“只只,新年快乐。”
那晚的烟花真的太美了,宋只只看着窗外接连不断的烟花,内心也不禁澎湃了起来。但她激动却不是因为新年,也不是因为烟花,而是因为身边的那个人。
七年前他们曾经分开,她在无望的等候里过了七年,如今他回来了,而且就在她的身边,跟她说新年快乐,宋只只觉得命运到底还是眷顾她的。
如今回头看那些年发生的一切,真假虚实,恍若梦境。
“新年快乐。”宋只只转过头看着陆遇,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烟花一直到了后半夜才渐渐安静下来,宋只只被吵得睡不着,干脆让陆遇扶她坐了起来,靠在床沿两人看起了电视,偶尔说几句话。
陆遇问宋只只:“这是你第一次在医院守岁吧。”
宋只只点头,反问他:“嗯,难道你不是吗。”
陆遇顿了顿,第一次和宋只只说起了他的母亲:“我大二那年,我妈因为病重住院,那一次过年也是在医院过的。”
宋只只听着陆遇风轻云淡的语气,似乎在说别人的事,她有种莫名的心疼:“我听说了阿姨的事,你当时一定很难过吧。“
“比起难过,当时的年纪更多的是害怕。特别是住在医院那段时间,每天晚上入睡前,我都害怕第二天一睁眼,我妈就离开了。”
他突然看着宋只只:“我原以为,长大了就不会害怕这些。但你知道吗只只,你在手术室里面的时候,我又感受到了那种无法抑制的害怕。”
宋只只有片刻的微愣,上次见面的时候,陆遇说要和她撇清关系,开始新的生活,此刻却说这样的话,她突然有些听不懂了。
宋只只的眼眶瞬间红了,她转过头不让陆遇看到,想要说些什么验证自己的猜想:“其实就算我真的以这种方式离开这个世界也挺好的,至少,最后陪着我的人是你。”
陆遇的表情严肃起来:“只只,不许胡说。”
宋只只不以为然:“分离和死亡是我们这一辈子都要面对的事,谁也无法幸免。”然后她的声音柔下来,“但是,如果在生命的最后,身边陪着的是自己所爱的人,那这一生就不算遗憾。”
宋只只看向他:“那你呢,如果昨天就是你见到我的最后一面,你会遗憾吗。”
宋只只说得很平淡,可陆遇想起宋只只在手术室里的那几个小时,仍觉得胸口发堵喘不过气。他的母亲就是在医院里永远离开了他,这件事他早已经历过一次,他真的无法接受自己爱的人再次离开。那几个小时对陆遇来说,简直是凌迟般的折磨。
他坐在手术室门外,心里千千万万次地向神明祈祷,不要让这样的分离成为他们的结局。或许是神明真的听到了他的请求,于是医生告诉他:“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脱离了危险。”
那一刻,他知道他再也不能因为任何的理由而逃避欺骗自己了。
陆遇眼神坚定回应着宋只只的注视,他说:“只只,我没有遗憾,以后也不会让你再有了。”
宋只只分明清楚地听到了他说的话,却又有些不敢相信,她小心翼翼地问:“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陆遇说:“只只,我没办法再骗自己,我这辈子注定无法放下你了。那我们就在一起吧,一直在一起,直到有一天真正的死亡将我们分开。”
宋只只隐忍许久,眼泪还是顺着脸颊流了下来,陆遇慌乱地替她擦掉眼泪:“对不起,我不该突然和你说这些,你别哭,等你好了我们再说。”
宋只只孩子气地摇头:“不,我现在就想听你说,你告诉我,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宋只只迫不及待地确认:“你是说,你再也不会离开我了,也不会再拒绝我,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是这样吗。”
宋只只目不转睛地看着陆遇,不愿错过他眼里的一丝情绪,她眼睛里闪动的光刺得他心疼。
陆遇说:“只只,从来就没有结束。以前是我顾虑得太多,才让自己在那条错的路上走了太久,但没有你,那条路永远没有尽头。现在,我想迷途知返,回到你身边,还来得及吗。”
陆遇轻轻抚着宋只只额间的碎发,眉眼里全是深情:“只只,都是我的错,是我来得迟了,让你等了这么久。那我把我以后的一辈子都赔给你,好不好。”
宋只只眼尾泛红,她再也忍不住,伸出手紧紧抱住陆遇,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陆遇,我很想你。”
陆遇的声音低低的:“我知道。”
宋只只知道,她的爱从来都不是单向的,她心里的人同样不曾放下过她。即使陆遇反复地推开她,她也只是觉得心疼,她心疼她的少年。
她的少年本该活得像阳光那样热烈,他值得世间万物所有的美好,他该有很长很好的一生。可生活偏偏让他历经了许多磨难,将他曾经的明朗和骄傲都尽数收走了。
宋只只那时才懂得,原来人感到幸福的时候也是会想哭泣的,她断断续续地抽泣着,开口时带着浓重的鼻音:“陆遇,我想回家。”
陆遇担心碰到她的伤口,不敢用力抱她,他轻轻抚着她单薄的背,小声安慰道:“好,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回家。”
两个人就那样静静地相拥了很久,陆遇始终担心宋只只刚做完手术,便让她躺下休息。他坐在床边哄了好久,宋只只总算闭上眼睛。
他刚想起身,却被宋只只拉住了手,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虽然什么也没说,但陆遇懂了。
他继续坐在旁边,紧紧握着她的手跟她说:“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里陪你,快睡吧。”
宋只只很认真地盯着他,在脑海里反复确认了很多遍,直到真的肯定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才再次闭上眼睛。
在黎明彻底到来之前,黑夜会蛰伏很长的时间。陆遇看向窗外,天色只有微微的亮,但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他们会再次看到曙光。
陆遇过去的生活不尽人意,他曾因为自己的腿伤和母亲的离世,埋怨过命运的薄待,他想不通为什么经历那些的偏偏是他。可如今看着面前熟睡的人,他便什么也不怪了,因为命运已经将最好的给了他。
他知道他的女孩过去有多艰难,那个时刻他觉得很感谢上苍,感谢她经历了那么多,还是好好地长大了,而且不偏不倚,一直是他爱的样子。
陆遇起身,拿出这几天一直随身带着的手串,把它重新戴到了宋只只手上,极尽温柔地在他的女孩额头轻轻地落下一个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