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 艰难的千禧年
日子艰难的划到2000年,感觉每个人都在关注我的一举一动,有人看笑话,有人背后议论,唯一庆幸的是开学后我马上进入了毕业实习阶段,算是躲开了悠悠之口。
证监会实习开始了,我被安排在秘书处做常务副总干事的见习秘书。我不喜欢做秘书工作,虽然我还不了解具体工作安排,但是我觉得秘书工作是听人指使,处理各种碎催的事儿。
我挺羡慕另外几个同学,他们都进入了下属的财经网站做实习编辑,听上去比我的工作高尚不少。但那个什么主任宣布工作分工时脸上的表情清清楚楚写着“没得商量”四个大字。我自觉不做无谓抵抗,老老实实接受了安排。
秘书处的负责人是苏南,一个满脸挂着精明世故的大姐。她接过我递上的文件,上下打量我好久,我很不习惯被人这么打量,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但我想我的表现可能有点拧巴,那时候我还不能轻松拿捏好不卑不亢的分寸。
苏南先笑了,满脸友善的引我去了旁边的小会议室。进屋落座,苏南已经换上了邻家姐姐家一样的笑容。“牧云嘱咐过我们好好关照你这个小妹妹,我特意让他们安排你在我这里实习的,如果顺利毕业就直接进秘书处。”听到牧云的名字,突然心头一紧。那些我以为早已掩埋的旧情绪,那些刺目的伤疤突然被毫无准备的掀开,原来我是那么害怕听到他的名字,原来表现的每一个麻木和无感不过是给自己的表演,怎么如此脆弱,不过是他的名字,不过是他帮我早早铺陈的道路,走下去就是了,离开的已经离开,放手的怎么也抓不到。
不想让苏南看到我的狼狈,低头不语。她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头。我想可能就是那样一个轻抚,却让我压抑已久的委屈爆发了。几个月了,我的世界里没有了牧云,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只有一页192个字的信笺就宣布了我们的终结?一个不辞而别的抱歉就把我推向孤独?哪有什么刻骨铭心,哪有什么念念不忘?又哪有什么无怨无悔?
我抬眼望向苏南,满脸压抑的委屈和着自诩的坚强瞬间垮塌。苏南体贴的拉起我,给我拥抱,温和的力量传来,似乎所有的情绪终于找到了释放的通道,眼泪终于夺眶而出,牧云离开时候我没哭,同学们八卦议论我的时候我没哭,自己在宿舍里躺着发呆的时候我也没有哭,我自认为值此一劫后,我已经练就了行尸走肉般的麻木,不喜不怒,不卑不亢,原来不过都是伪装,原来不过都是刻意的回避。今天直面他的讯息,果然是无法释怀,如同雷击。
“在这里工作我会关照你,他是我的好朋友,好兄弟,所以你也是我的小妹妹,好好的,我会关照你!”此刻连句谢谢也说不出来,感觉泪水决堤般倾泻。
残忍与温情,怨恨与无悔,无情与有情,缺憾与圆滑共同作用于我,24岁,承载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一年的实习期,按照计划在苏南的关照下,我将很快拿到正式的工作协议。做为定向委培生的优秀代表我将直接进入总部机关,并成为某位常务副总干事的专职秘书。之后按照既定的轨迹,我会升职提干,逐步获得晋升。
一年间,我有意无意的还会听到关于牧云的片言只语,但越来越不会触发我的敏感和脆弱。我努力用一个成年人的境界武装自己,从牙齿到周身,每个地方都被我用麻木和着坚韧加持。我认真工作,在冰冷无情的文件中,在一段段晦涩的文字中,在一间间封闭的会议室里,耗掉我所有的青春能量,感觉身上慢慢褪去了年轻人该有的活力和乐观。紧张的一段工作结束后我常常会觉得一切都不值得。我感觉自己无依无靠,孤独无助,却不想敞开心扉接纳任何人和任何事。
我试图让自己也患上忧郁症去感受牧云的一切,但事实证明我这种荒唐的努力换来的却是与他渐行渐远。越努力越吃力,越执着越无奈。我才发现其实我不懂的事情那么多,帮不上的忙,顶不住的力,能力和阅历的不足让我在巨大的困难问题面前无所适从,它已经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也是从那一刻我明白的体会到了年轻人口中标榜的改变世界,改变命运的口号是多么的不知天高地厚,不自量力。轻狂和无知的认为自己可以和他一起扛起重任,其实都只是臆想和幻觉。他给我想要的一切,我却眼看着他的千斤重负束手无策。
这种无力感和挫败感不断向我袭来,总感觉胸口被什么压住。春夏秋冬四季更迭却感受不到春天的温柔,夏天的炙热,秋天的晴朗,冬日的寒冷,为什么日子过得越来越灰暗?腹部总是隐隐作痛,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感觉每天下午都会低烧。
并不敏感的身体,依然觉得自己可能是病了。
单位体检如期而至,果然b超发现卵巢囊肿问题。网上查了病因,是会有各种情况综合导致患病,但女性因为精神压力过大导致内分泌失调是最主要的原因。好吧!终于给自己作出事了!
没有和远在国外的父母通气,勇敢的自己去医院各种检查,各种预约,像个大人一样自己应对所有的麻烦。我想象我也是个孤独的行者,不管再大的风雨也要学会独立面对。
然而当我拿到医生的明确诊断,要求立即住院手术的时候,我承认我怂了,我害怕了,我根本就不欣赏什么孤独,我需要有人陪伴,无时无刻在我左右的陪伴,我根本没有想象的坚强勇敢傲世独立,所有的关于孤独的思考都是假想,巨大的无助和彷徨席卷周身,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体会到了牧云的无助和孤单。
坐在医院的台阶上翻阅自己的手机通讯录,才发现我除了父母竟然再没有什么人可以托付或是倾诉。秋占领了我的大学时代所有的精力,牧云是我研究生期间唯一的朋友,同事也不亲近,跟姑姑说就是向父母第一时间通报,我没有爱人,也没有朋友,我原来真是个孤独的家伙,失去爱人就失去了一切。
独自回到家,躺在床上想要放空自己,苦也好,痛也好,已然如此。
夜色初降,房间里暗了下来,录音电话的提示灯一明一暗的不停闪烁,干扰我的思绪。不耐烦的爬起来处理,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讯息,那个年头很多人还不习惯录音留言,往往听了录音提示后反而挂了电话。
一条条,机械的快速删除。突然秋的声音传来,是的,黑暗中他的声音响应在空旷的客厅里。“春晓,我想你!找不到你,也联系不上你!给我回个电话!”第二条,3天后“春晓还好吗?为什么我最近总是感到不安?你给我发个短息也行!”第三条“春晓你在国内吗?我找你!无论如何给我消息!”第四条“春晓,你赶快现身,不然我就来找你!”第五条“我在你学校,你开始实习了?我去你实习单位找你!”第六条“你在哪里?在家吗?我现在过去找你!”时间显示是今天下午3点15分。我当时正在医院台阶上接受命运的戏谑。
我拿起电话回拨了秋的电话,第一时间他接起来!“是我!”
“你在哪里?”
“在家!”
“等我,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有点不知所措,即欣慰在最难过的时候有人陪伴,也不安自己用什么样的面孔对待昔日的恋人。现在的我从头到脚灰头土脸,再没有昔日的神采奕奕。以为自己彻底开始了新的生活和恋情,却又一次被抛弃被放逐。我以为我可以割裂了之前所有的记忆,奋不顾身的投入轰轰烈烈的新生活。我以为我可以刻意抹掉与过去所有的连接,手机号码从没有告诉过任何系里同学和老师。我以为这样是一种享受孤独的好办法,却不成想这些不外乎都是我面对失败和质疑的逃避。我不想有谁知道我的不安和落寞,我设想可以自己独自面对的晦涩和无助,我推断这样的痛会更深刻,会被铭记,刻骨不忘。人们常说爱有多深,痛有多深!我要学习自己体会,这是我的命运。
结果所有的假想和决心,被秋的一句话全都抹掉!
想要收拾下落寞荒凉泡透的自己,对着镜子却发现假笑比哭还难看。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忍不住望向窗外,夜色已深,寒意正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