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进展比苏萌想象的快，公司通告在两周后发了出来，内容大概是员工李丽在跟进项目过程中因不良操作，致使公司被甲方拉入黑名单，对公司形象造成了不可逆的严重影响，本着公司的规则及价值观，决定开除李丽，同时，王启山作为李丽的上司及项目的间接负责人，没有起到领导责任，做记过处分，扣除本年度绩效奖金。

　　整篇通告言简意赅，但信息量极大，苏萌明白，公司决定保王启山。

　　办公室里李丽的工位上东西不多，一个茶杯，一支笔，几张草稿纸，上面潦草地写着工作纪要，看得出来写字时力度很大，符合她的性格，风风火火、敢想敢做、不拘小节，想着她马上要离开公司，苏萌顿时觉得对她的愤怒不如之前那么大了。

　　尹雪负责劳动关系管理，离职协议的签订和离职证明的开具都是她在负责，三天之后她在办公室等来了李丽。

　　李丽到的时候，素颜，黑眼圈明显，和往日的光彩照人的模样判若两人，到了工位上，她板着脸把桌上的东西一股脑全扔进了垃圾桶，动静很大，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扫荡完之后，她走到尹雪面前，冷着声音问，“离职协议怎么签？”

　　尹雪挺着腰，没有笑脸，公事公办、事不关己的样子，“咱们到会议室沟通下吧。”

　　两人前后脚走进会议室，没一会儿，座位离会议室近的苏萌听到了里面传出来的争执声，具体内容听不清，她犹豫了一下，觉得不好进去干预，没想到，争执一直没停下，她起身，敲了敲会议室的门。

　　“我可以进来吗？”她在门口问。

　　没人理她。

　　苏萌直接推开门，看到李丽站在尹雪的对面，指着她喊，“不愧是王启山的女人，简直和他一个德行，吸人血的魔鬼。”

　　苏萌看到尹雪脸唰的一下白了，她赶紧关上门，避免被别的同事听到。

　　尹雪还坐在桌位上，她仰着头看向李丽，眼神里迸出愤怒的火花，隐忍地问她，“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吗？别以为我傻，我告诉你，你和王启山的那点破事我早就知道了，两个月前，你半夜给他打电话的事还记得吗？你可真会撒娇，在同事面前的高傲冷漠哪去了？”

　　尹雪听到她的话，呼吸加重，喘着粗气，狠狠地盯着她。

　　李丽愈发得意，继续刺激尹雪，“没想到吧，当时我就在他身边，不过别误会，我不会和他那么恶心的男人搞在一起，当时饭局结束，我打车回家的时候他让我带他一程，你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坐在他旁边，他喝多了酒，以为我听不出来你的声音，可是尹雪，咱们毕竟是一起吃过几顿饭的人，我这点分辨力还是有的吧。”

　　李丽双手支着身子，弯腰探头看向尹雪，继续说，“可惜，白瞎了你漂亮的小脸蛋，眼神不好，看不清男人。”

　　尹雪咬牙，嘴巴抖动，她不再克制，回击道，“是，我是和王启山在一起，怎么了，至少我们是光明正大地谈恋爱，你呢，为了项目到处勾引男人，连人家有女朋友的都不放过。”她忽然扫了一眼苏萌，“正好苏萌在这，你有本事把你做的龌蹉事说出来，敢半夜给温学义发信息你别不敢认啊。”

　　李丽看了下苏萌的脸色，随即直起身子，对着尹雪，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我有什么不敢认不敢说的，是，我是给她男朋友发过信息，我认，不过，你口中的男朋友王启山做过的事他敢认吗，他不仅对我有企图，还支使我想办法吊温学义，要说龌蹉，谁能比得过他！”

　　尹雪呆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丽抓住时机，继续爆料，“既然说了，我干脆就不保留了，你以为你偷偷摸摸的恋爱是独属的甜蜜爱情吗，别做梦了，我告诉你，王启山在上海有一个谈了五、六年的女朋友。”她看到尹雪备受打击的样子，得意地咧嘴，“还有，你恐怕不知道，他在杭州分公司还有一个，说来真巧，年纪、职位都和你一样，也在打着办公室恋情不能公开的旗号，偷偷摸摸地谈着呢，哦，对了，你和杭州那位应该时间差不多，你猜你是小三还是小四呢？”

　　尹雪仿佛被抽掉线的木偶，一瞬间散掉，她眼神茫然无力地盯着某个地方，不一会儿，眼泪涌上来，全部填满眼眶，等不到她擦拭，争先恐后地滚下来。

　　李丽出了口气，停止攻击，她顿了几秒，看着尹雪的样子，缓和了下情绪，开口道，“我再说一次，我做了六年的销售，好不容易积累了一些客户，这次的事件公司让我背锅，我没有背景，人微言轻，认了，这种公司我也不愿意继续待下去，但我的离职证明必须给我好好写，离职日期截止到今天，我刚才已经告诉你了，公司愿意给我一条活路，大家就好聚好散，非要搞得我不好找工作，那回头就别怪我撕破脸。”

　　尹雪捂着脸继续哭泣，李丽全当她已听到，转身准备出去，到了站在门口全程旁观的苏萌身边，她擦身而过的瞬间停了一下，终是一句话没说，开门离开。

　　原来，李丽给温学义发信息的事情，尹雪知道，苏萌扯了下嘴角，忍不住自嘲。

　　结果，真如温学义所料，就算公司保王启山，他的感情问题也会经由他人的口传入尹雪耳朵里，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人是李丽，也万万没想到，王启山的感情问题比她之前听到的更复杂。

　　尹雪请了一周假，据说是会议室事件的当天下午发出申请的，第二天，张婵让苏萌接手李丽的离职办理工作，一切按照李丽的要求，离职原因—员工本人原因，离职日期—8月14号，李丽签字，公司盖章，不到三分钟，流程结束，一个小时之后，李丽被移出了公司群。

　　一周之后，尹雪回来上班，她更加沉默寡言，苏萌几次想跟她说两句话，她要么心不在焉，要么精神恍惚，苏萌终于放弃，心里暗暗希望时间能冲走她糟糕的状态。

　　虽然但是，下班的时候，尹雪还坐在座位上，守在电脑前，手指敲打着键盘，神情专注，苏萌从她的面部和肢体语言，隐约觉得她在憋着一股劲，她忍不住看了她两眼，不知道明天她愿不愿意跟自己说说话。

　　晚上，苏萌吃完饭，正抱着温学义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手机响了一声，收到邮件的声音，她好奇，晚上收到邮件一定是着急事。

　　她点开了之后，看到标题就愣住了。

　　“怎么了？”温学义看她呆呆的样子，问她。

　　苏萌没回应，回过神继续往下看。

　　尹雪自曝了和王启山的事情，三分钟之后，杭州分公司的人事发了封同样性质的邮件，内容大致相同。

　　两个人应该是商量好的，前后只差了三分钟，向公司全体员工发了揭发举报邮件。

　　苏萌愣愣的样子，把手机递给温学义，给他看邮件。

　　温学义看完，把手机放到桌上，拉住苏萌的手，眼睛转回电视屏幕，云淡风轻地说了句，“这下好了，公司想保也保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苏萌收到公司老总的邮件，同样是发给全体员工，大意是公司昨晚收到了两封揭发举报邮件，高度重视，决定暂停三位相关涉事员工的工作，接下来会成立一个调查组，由人力资源总监张婵牵头，组织调查相关事宜，调查结束之后向全体员工发布调查结果。

　　当天下午，张婵带着下属到了南京，两人拉着行李箱，从南京南站直奔办事处，这是南京办事处成立以来，张婵第一次过来，她行色匆匆，进入办公室就直奔主题，问苏萌，“尹雪在哪？”

　　“会议室。”苏萌把张婵带进会议室。

　　她刚要出去，张婵喊住她，“你也坐下，一起听听吧。”随后补了一句，“还需要你提供些信息。”

　　尹雪在邮件里说的清清楚楚了，苏萌不知道还需要自己提供什么信息，不过她不敢说出心里话，只好找了个位置坐下。

　　尹雪的叙述和邮件的内容一致，等于是又一次详详细细地把她和王启山从见面到最近发生的所有事口头表达了一遍。

　　“相关证据都在邮件里，聊天截图和开放记录什么的。”尹雪最后说了一句。

　　苏萌看着她的表情，心隐隐痛，她那么骄傲的人，揭开了自己的伤疤给人看，此时，她像是把自己封闭起来，仅用最后的意志支撑着把事情说清楚。

　　“你和王启山的事情有没有人知道？”张婵问。

　　尹雪看了眼苏萌。

　　张婵的眼睛从尹雪的身上移开，转向苏萌，对她说：“你来说说，什么情况？”

　　苏萌咽了下口水，把自己知道的关于尹雪和王启山的事情说了一遍，这些事都是尹雪告诉她的，她作为听众，没法提供新的证据。

　　“好的，我知道了。”张婵沉思了一下，看了眼尹雪，对苏萌说：“我看尹雪累了，你把她送回家休息吧。”

　　第二天下午，张婵再次踏进办公室，她把苏萌叫道会议室，这次，她的神情放松，语气随意了些，像和苏萌聊天一样，开口说，“公司发生这样的事，大家都没想到，很震惊，这是人力资源部的失职，这件事过去之后，咱们需要再做一次员工培训，强调公司的规章制度和价值观，重塑公司形象。”

　　苏萌点头。

　　张婵接着说：“这两天南京一下子走了三名员工，暂时还不知道公司会不会做人员补充，现阶段需要你一个人扛起人力和行政的大旗，工作多，任务重，你放心，绩效考核方面我心里有数，接下里等公司安排吧。”

　　苏萌听到走了三名员工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另外两位她不在意，尹雪到底……

　　“尹雪是主动离职还是？”她问出口。

　　张婵看着她，“她昨天休假回来就提出离职申请了。”

　　“哦。”

　　“还有别的问题吗？”

　　苏萌摇头。

　　张婵笑了下，鼓励道，“你工作努力认真，我一直都很看好你，相信你不会辜负我的期望，继续努力，也许……”她没说下去。

　　苏萌真诚地感谢领导，“谢谢张总，我会继续努力的。”

　　张婵回去之后的第二天，公司发布调查结果，苏萌总结出大意：举报属实，因王启山违反公司规章制度及违背道德准则，公司决定，予以开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