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似乎流动着水粒子，在蒸发降雨之前，找准机会渗入人的肌肤，混入血液挤压肺部，使人喘不过气。
苏萌偷偷看了眼身侧的温学义，昏黄的路灯下他面无表情的脸，也许让人喘不过气的是两人之间沉默的对峙，谁都不愿意再张口说话，却有默契地走向车子。
关上的车门把躁动的水珠阻挡在外，更让两人的别扭在没有开灯的车厢中飘散，无所遁形，温学义伸手，把空调打开，丝丝冷气吹走了黏腻，身上顿时清爽了很多。
“冷吗？”温学义问。
“还好。”苏萌低垂眉眼，抠指甲。
一秒两秒三秒，温学义的手伸过去，抓住她做小动作的手指，捏了捏，再拉走，随着他的手心带到他的腿上。
“怎么没回我信息？”借着车外的光线，他的眼睛凝视着她的脸。
“…………”
“生我气了？”再问。
苏萌下意识摇头，确实称不上生他的气，他忙工作本可以理解，只是撞上了自己的一口闷气，无处发泄，于是那股气在胸口作乱，不愿意回信息。
“怎么了？”温学义摇摇她的手，低沉的声线在狭小的车厢里敲击苏萌的心。
也许那份委屈终于找到了栖息地，苏萌的眼泪像还没落下的雨滴，一颗一颗地滴在可以自控的那只手背上。
还没呜咽出声，就被闷在温学义的怀里。
在他一声声的安抚下讲述完，苏萌的泪终于止住，她撑起身子，看到温学义的衬衫上已经湿了一片。
温学义毫不在意，他摸着苏萌的脸颊，大拇指把残留的泪痕擦干净，问她，“刚才你和尹雪站在楼下说话，和这件事有关吗？”
苏萌在他掌心里微微点头，“她说让我帮帮忙。”又解释，“虽然我不愿意，但是我知道她的难处，将心比心，如果换成我是她，也许我也会这么做。”
视线和他相对，传达无言的心意，在爱情中，谁又能坚持做自己。
温学义手上力度加大，嘴巴紧抿，两腮紧绷，没有说话。
到了他的住处，已经十点多，苏萌哭了一场，简单洗漱之后打着哈欠上了床，不一会儿，另一侧的床垫微陷，温学义的气息传进了鼻子，他的胳膊伸过来，苏萌习惯性地抬头，那条胳膊一弯，把她带进了怀里。
他身上有清爽的气息，苏萌贴在他身前深嗅，在黑暗的房间里搂紧他的腰身，使劲往他怀里钻，恨不得嵌入他骨髓里，大概是心情糟糕时他默默地陪在身边，让她愈加依赖。
温学义回应她的动作，把她搂得更紧，深夜相拥的两个人，怎么靠近都不够。
不一会儿，窗外滴滴答答，雨滴砸在窗户上的声音，静默的室内，温学义的声音缱绻，在苏萌的头上响起，“下雨了。”
“嗯。”
一阵静默。
苏萌在雨声的伴奏下几乎要沉入梦境，颈下的胳膊却动了一下，只听他的声音再次传入耳朵，“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好不好？”
不高不低的声音，不轻不重的话，瞬间让苏萌清醒。
温学义的手指捏上她的耳垂，上下搓揉，同样的话，再问。
苏萌眼睛盯着上方的白净的天花板，一切事物和她的脑子一样仿佛都在飞速旋转，太快了，恋爱后的所有事都太快了，像是坐上了极速飞车，停不下来。
她眨眨眼，停不下来，那就不停。
“好。”
两人的关系，在同样的雨夜里，又跨进了一步。
周末，温学义临时加班，苏萌回租处收拾东西，先做打包工作，等他下班后来接。
尹雪没有外出，苏萌过去敲她的卧室门，要搬走的事情还没有跟她说，公司里不想谈私事，下班后又没回来，既然要搬走，终归还是要打声招呼的。
“我要搬去和我男朋友一起住了。”苏萌依在她的门框上，摆摆手示意不进去了。
尹雪走到她面前，盯着她，“是因为我的原因吗？”
“不是，搬过去是因为我们情之所至，你别多想。”苏萌看着她，想缓解下气氛，“我搬走之后，这个房子只有你一个人住了，想想就爽吧。”
尹雪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
苏萌想起她刚住进来的时候，那时候的她也不爱笑，挺着背走路，昂着头，无忧无虑的漂亮姑娘，再看现在，她肩膀垮下来，头低垂，时不时自嘲地笑，一段刚开始没多久的感情，吸走了她的精气神。
“你……不开心吗？”苏萌还是问了出来。
尹雪摇头，眼神暗淡，“说不上来，他在的时候挺开心，不在的时候就胡思乱想。”
“你可以跟他联系啊，打电话发微信什么的，多聊多沟通。”
“他说他不喜欢女朋友太粘人，你知道他的工作，太忙了，没时间天天打电话发信息。”
“他只有到了南京的时候才联系你吗？”
尹雪看向一侧，眼神却不知飘到哪里，“不在南京的时候偶尔联系，不多，匆匆忙忙几句，每次都说见面再好好聊，可是见了面，大部分时间打电话发信息，忙不完的事。”
苏萌无语，这确实像王启山的风格。
“你东西好收拾吗，我帮你。”尹雪大概不想忍受苏萌怜悯的眼神，指了指客厅的纸箱，结束了话题。
“不用，我东西不多，一个人就行了。”
“我闲着也没事，一起吧。”
苏萌没有再拒绝。
温学义到的时候，两人已经基本把东西打包好了，苏萌来南京之前在BJ已经把自己的物品做了一次精简，来了之后因为不确定在南京会待多久，所以没添置什么东西，这次再搬，又精简了一次，温学义看到的时候有些惊讶，他看着几个纸箱，挑眉，问她，“就这些？”
“嗯，就这些。”苏萌回答。
温学义以为她生活艰苦，露出心疼的表情，摸她头发，“搬过去之后咱们需要什么买什么。”
苏萌噗嗤一乐，“这些就够了。”
温学义没再说什么，开始一箱箱往下搬箱子。
苏萌被呵斥留在房间做收尾工作，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了，她走到阳台，像以往一样胳膊肘交叉趴在台上往下看，窗外的爬山虎叶子嫩绿，散发着浓烈的夏日气息。
温学义一身休闲风格，简单的白色长袖，蓝色牛仔裤，和六月的傍晚一样，赶走了午间的燥热，输送出一丝清凉。
他到的时候跟门卫沟通了一番，车子被允许开到了楼下，他打开后备箱，弯腰把纸箱放进去，归置好，然后直起身，他总是这样，干什么事都认真专注。
苏萌的眼神随着他的动作移动，仿佛带着感应，温学义抬头看向阳台，两人上下相望，一时间谁都不愿移开。
三个月之前，温学义第一次站在楼下，三个月之后，他来带她回家。
苏萌对他挥了挥手，喊话，“上来。”
温学义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移步向前，三下两下到了她身边。
东西全部搬完，苏萌去敲尹雪的房门，门打开，苏萌说，“我走了。”
“好。”
苏萌对她笑了笑，她也回了一个。
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多余的话，苏萌转身，离去。
温学义等在车旁，看她下来，帮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她坐进去，车门关上，随他去往新的居住地。
到了他的住处，两人又是一通收拾，纸箱拆开，东西一样样归置，不同于以往的零零碎碎，这次要占据房子一部分的空间，温学义的物品有些放进柜子，有些整体旁移，欢欢喜喜给她腾地方。
收拾完，两人都没了力气，窝在沙发上，乐呵呵地哀嚎。
晚上，趁着温学义洗漱，苏萌穿着拖鞋哒哒哒跑到书房，在书架上找了半天，终于拿出一本书，兴匆匆地跑向卧室。
温学义洗漱完出来，看到她坐在床上翻书页，他擦着湿发问，“你在干嘛呢？”
“看书啊。”
“什么书？”
苏萌举起书，封面对着他，给他看书名，《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
“看过吗？”苏萌问。
温学义摇头，“买来之后还没看过，你不拿出来我都忘了。”
苏萌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过去。
他刚到身边，一股清香的沐浴露的味道扑鼻而来，苏萌嗅了嗅，自己用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这么好闻，她捻住他两根头发，太湿，他头发浓密，不吹干要好一会儿才能干。
“头发要吹一下。”苏萌用指甲轻轻地挠了下他脖子。
温学义没回答，看向她的眼睛闪了光，一瞬间，苏萌已经被压在床上。
六月份的夜晚经不起运动，一切平息之后，只好再洗，这次苏萌学乖，直接拿着吹风机在他头顶呜呜地吹，他靠坐着洗手台，弯腰配合，胳膊搂住她的腰，头伸过去，随她摆弄。
收拾停当，已至深夜，苏萌走到床边，看到激烈时被甩到地上的那本《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她把书放到床头柜，扑到躺好的温学义身上，亲了亲他的下巴。
“嗯……”
“怎么了？”
“明天开始，晚上睡觉前一起看书吧。”
温学义握住她的手，闭着眼睛，笑着回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