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咕噜噜叫得让人无法忽视它的抗议。章翾自己去东北菜馆吃了碗饺子,然后回家。
小区里零星亮了几盏路灯,远处小孩子嬉戏的笑声随着渐凉的秋风一阵一阵传过来。她听了,想到茉莉那张小脸,心里有几许宽慰。快到楼下时,这短暂的轻松却被情绪激动的撒泼声打断。
是女声,恼怒的粗口中带着一丝哭腔,听不清吐字可声音却十分耳熟。她不由的放慢了步速,也一点一点看清楚那站在两栋楼之间风口处的人正是万嘉丽。
她本能的停下脚步,怕此刻上前打扰拿着手机骂人的万嘉丽会不合时宜,同时也想仔细听听是在争吵什么内容。可她一共只听清了两句,前一句是决绝的“没门”,后一句是恶毒的咒怨“你去死”。
接着,万嘉丽不解气的侧转过身,发狠的将手机摔在地上。
翻盖手机顿时摔成两半,前壳正好弹到章翾跟前。
万嘉丽没料到周围还有人,尤其这个人还是章翾。她刹那间怔住,可因为长时间处在极端恼怒愤慨中,一时没能做出应有的补救措施,只是傻愣愣的看着章翾。
章翾头一回看到万嘉丽发这么大的脾气,也怔了片刻。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前壳,边向万嘉丽走去,边温和的问:“怎么了?”
万嘉丽飞快的抹了一把满脸的眼泪,吸了吸鼻子,看着已经走到跟前的章翾,她不吱声。
章翾摊开手掌,将手机前壳递到万嘉丽面前,又问:“怎么生这么大的气?手机都摔坏了?”
万嘉丽刻意压制下去的难过情绪很快重新涌上心头。她的双眼不听话的往外冒了两串泪珠,声音因为刚才那场嘶声力竭的争吵而变得嘶哑,可她倔强的不承认自己的失控,撇过半个身子说:“没事。”
风有些大,从万嘉丽的背面吹来,将她已经凌乱不堪的长发吹得四处飞扬,好几缕胡乱黏在她湿润的面颊上,清晨化好的妆早哭花了,整个人乱七八糟的。
章翾右手拎着给万嘉丽带的特产,左手抱住她在风中瑟瑟发抖的身子,说:“先回家。”
章翾没有立马追问万嘉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让万嘉丽先去洗澡,自己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面摆着的两截手机发呆。
万嘉丽在浴室里呆了很长时间,出来时露在睡衣外的皮肤全都透着红色,显然是被热水烫的太久。她很清楚自己应该要向章翾做解释,所以十分自觉的走去客厅,在斜对着章翾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边用毛巾擦头发,边指着桌脚放着的那一大包特产零食拉开话题,说:“买了这么多啊。”
章翾配合的笑了一笑,说:“占了我半个箱子的位置。”
万嘉丽弯腰伸手从袋子里拿了一包麻辣香干,撕开包装,塞了一大口到嘴里。她边嚼,边笑说:“就是这个味道,一点都没变。”
章翾一直看着万嘉丽,待她将一包麻辣香干吃完,拿了纸巾给她擦嘴,才说起:“这家店的老板换了人,不过做事的师傅还在,所以味道没变。”
万嘉丽的嘴被辣肿了许多,与她那张被洗的发白的脸形成鲜明的对比。她起身去冰箱里拿了两盒酸奶,一盒给章翾,一盒插上吸管后猛喝。
章翾肚子还撑着,于是将酸奶放到茶几上。
两人都没说话,没开电视和空调,房间里满是万嘉丽使劲吸酸奶的声音。
等万嘉丽终于喝完酸奶,将盒子扔到垃圾桶里,章翾也起身,说要去洗澡了。
万嘉丽此时叫住章翾,像是已经编排好了的台词,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向她解释说:“万荣耀刚出国就因为跟当地人打架进了警察局,虽然对方伤的不重,可要求赔偿的金额不小。我爸和后妈没钱赔,又怕万荣耀会被遣送回国。刚才后妈给我打电话,让我想办法筹钱。我说没钱,她还把我骂一顿,我一下子就来了火气,所以跟她吵架了。”
万嘉丽说这些话时一直没有直视章翾。章翾看着她漂浮的表情发了会儿怔,最后选择自然的笑起来,说:“就这么点小事儿啊?我还以为怎么了呢,发那么大火,手机都不想要了。不就是打钱给万荣耀嘛。我还有钱,要多少?如果我这里不够,管萧致借,借他个十年八年,最后不还都没事。”
万嘉丽犹豫了片刻,摇头说:“我不想再借钱给他们了。”
章翾见她神情疲倦,一双眼睛哭得浮肿,眼圈还红着,便说道:“借不借都随你的意思。我就一个观点,不能因为钱的事弄的自己不开心。”
万嘉丽这才正眼看了看章翾。她点头,苦笑着说:“我刚才太激动了。可能是早就想和我后妈吵架,可一直没机会,正好借着这个事跟她完全闹翻。”
章翾回想起刚才听到的万嘉丽骂人那两句话,不由自主的顿了一顿,随后说:“我之前那部旧手机还挺好的,你要是不嫌弃,先拿去撑几天。”
万嘉丽说好,又开玩笑问:“不会有什么隐私秘密藏在里边吧?”
章翾笑了一下,半认真的说:“我的秘密只藏在心里。”
章翾洗完澡出来,万嘉丽已经回房休息了。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不明不暗的。
章翾将刚才放在茶几上的酸奶拿起来喝,双眼一直看着被万嘉丽紧锁的房门。她听不到卧室里有声响,但她直觉认为万嘉丽还没睡。她很想好好与万嘉丽聊一聊,可心里明白这个时候是聊不出什么内容的。
她将酸奶喝完,又折回洗漱间重刷了牙,然后回自己的卧室。
康明峥还在饭局上,她打电话过去,他问她有没有要紧事。她几乎从未有过要紧的事找他,也懂得他话里的意思,识趣的说:“今天有点累,我先睡了。”
他说好,又问她:“明天让司机送你上班吧?”
她没同意,说:“地铁更方便。”
他也没坚持己见,说让她好好休息。
其实还不到十点,她虽然累,闭眼却不怎么能睡着,于是起身去书架前翻书看。
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书,大学时买的居多,种类五花八门,像科普类的买回来又嫌内容复杂,所以还很新。
毕业时是萧致负责搬运这些知识重物,他锻炼的少,胳膊腿都没什么劲儿,见到堆成山高的书就晕了,想着劝她:“搬过去新房你也不会再看了,还不如留给师弟师妹们。”
可她一本都不肯都落下,他没办法,只能老老实实一趟一趟上下楼的运。好不容易都弄上车了,不小心又掉出一本摔在他跟前。他弯腰去捡,翻上来时正巧看到书的扉页右下角写的是蒙东羽和章翾两个人的名字。他几乎没过大脑,立马拿起书的扉页给她看并笑道:“我说怎么不肯送人呢,原来是阿羽送你的啊。”
她站在车的另一边,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看着他和他手里举起的那本书,突地就掉了眼泪。
他这时才发觉自己犯了错误,在某一瞬间忘记了他们是早已分道扬镳的两个人,急匆匆跑过来哄她。
章翾一直记得这个画面,就像她记得许许多多个别的画面一样。其实这个画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或许仅仅是因为那是个毕业季,校园里的树木郁郁葱葱,篮球场上的欢呼加油声伴着热风飘荡在她耳边,共骑一辆单车的小情侣们从她面前嬉笑而过,可她却要在这个繁盛的季节离开。她是怕自己会慢慢忘记一些曾在这里发生过的事,所以才很努力很努力的让那个画面定格在自己脑海里。
万嘉丽第二天一早就出门上班了。
章翾睡的轻,听到关门声立马醒了。她不再能睡着,干脆早早起来去公司。
电脑不但被萧致修好了,速度也提高了很多,章翾干起活来十分顺手,很快进入工作状态。午饭后出门见大客户,生意谈的顺利,不到五点就结束了,她觉得这一天过的简直是出奇的顺心。
晚饭没着落,她打电话给魏辽。两人约了去魏辽家楼下吃重庆火锅。
天一冷,火锅店的生意好的不得了。
章翾去的算早,选了比较通风的窗边位置。她刚落座拿了菜单划勾,魏辽就来了。
他的腿伤还没完全恢复到之前的状态,从门口走过来,身子有点左右摇晃。
她看着别扭,但没有半点嫌弃的意识,还打趣他:“腿伤没复原,我是不是应该恭喜你可以逃过年终考核了?”
他苦笑了笑,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说:“我十分希望能活蹦乱跳的参加年终考核。”
她也笑了一笑,将菜单递到他面前,说:“我想吃的都选好了,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他接过菜单,见上面已经划了十来个勾,笑问她:“几天没吃饭了?”
她故意想了想,一本正经的回答他:“四分之一天。”
他将菜单交给服务生,复好菜之后问她:“回家有什么收获?”
她反问他:“收获很多,你想了解哪个类型的?”
他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又慢慢笑起来,而后放弃此前的问题,改口告诉她:“我下周要去南京学习。”
她故作吃惊的看着他,感慨道:“这样的好事终于落在你这只知道埋头苦干的好同志身上了。”
他耸了耸肩,笑说:“可能是觉得我这种半残废的人在处里干不了活,未免我吃闲饭,所以发配我去学习。”
她不信他的话,问他:“去多久?”
他说:“一个月。”
她问:“回来是不是该提正营了?”
他摇头:“哪有那么快。”
两人聊着天,服务生端了锅和菜到桌上。电磁炉按下开启键,锅里的汤很快就有了动静。
魏辽会照顾人,烫熟了的菜都先往章翾的碗里送。
章翾吃的开心,一直夸他是居家旅行必备的好男人。
他对她的夸奖无动于衷,等她吃的差不多了,才十分随意的提了句:“前两天我们处长给我介绍了个对象。”
她正吃着蘑菇,一口辣椒汤咬到嘴里,被他这话弄的辣椒汤不小心灌到喉咙眼了,顿时呛得咳嗽起来。她急忙端起茶杯往嘴里灌水,把咳嗽压下去了,才回过劲来盯着他看。
他笑的有些无奈,拿了纸巾给她擦嘴,说道:“只是新认识了个女孩而已,又不是闪婚,用不用这么大的反应啊?”
她连连摇头,十分高兴的问:“那女孩是什么情况?快给我详细说一说。”
她兴致高涨,他却是口气平淡的说:“是我们副参谋长的女儿,比我小三岁,刚从第二医大学毕业,分配到了师部的卫生所。”
她边慢慢点头,边慢慢说:“是医生啊。”
他点头,接着说:“就见了一次面,高高瘦瘦的,人还比较和气。”
她问:“你感觉怎么样?这两天有没有联系?”
他不太想再说这事,但也知道她的兴趣浓烈,不说清楚一些,她肯定更加会胡思乱想。他用漏勺捞了些豆腐给她,淡淡说:“有一些联系。”
她见他越说神情越勉强,忽的就觉得自己不应该追问太多,于是低头吃了些豆腐,也放缓了心思,只说:“那就先接触接触吧。”
他又夹了几根苕粉给她。
她低着头,他几乎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瞥见额头上方的眉毛。他心里不喜欢这种沉静的气氛,也有些厌烦滚烫的汤锅发出的咕噜咕噜声,于是重新调整了语气,逐渐变成欢快的节奏:“有一天醒过来,突然觉得自己的年纪不小了,父母嘴上不催,可心里着急。房子的问题解决了,总算在这座城市有了点底气,虽然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把钱还给萧致,但如果有个人能分担,我想生活可能会过的稍微轻松一些。我也不是认识了这个女孩就肯定会和她在一起,她家里条件好,不见得会真的看上我,可能只是应付长辈。我就是从没正正经经谈过恋爱,总得学一学怎么和女孩子相处吧?有些事,明明一直都知道是很重要的,但总觉得时机不对,好像非要等某一天到了才能去做,其实就是傻,脑子不开窍。最近这阵子我经常在想,我不应该做一个原地踏步的人,你们都在往前走,我却固执的不愿意承认生活原本的样子,这样只会让我一再的错过。”
他说了一通话,前后连贯的不够顺畅,是在对她说,更是在劝自己。
她无法打断他,不知该说什么,也怕说错什么。
他始终不曾与她长时间的对视,总是看她一眼又很快瞟向别处。他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苦,可他知道她是明白的。
汤锅飘上来的热气隔在两人之间,形成一种似梦幻般的透明白幕布。她无法完完全全看清楚他的模样,他的五官甚至有了一些变形,可那股莫可名状的惆怅完完全全笼罩住了他,让他无法化成一缕烟丝逃离出生活给予的牢笼。
她从来不曾在这件事上劝过他,因为觉得无论说什么都难免伤感。在这一刻,她连想告诉他高意达其实就是个混蛋的冲动都没有,她怕他会受伤,她怕就算再给朱小颜一次选择的机会,他还是孤独一人,她不愿他承受这样的伤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