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翾抬眼望去，认出那人就是朱小颜，她立马起身往外走。

　　康明峥急忙掏钱包出来付账，等他出了早餐铺，章翾已经飞步走到朱小颜跟前了。

　　章翾本是有一肚子火，她从未对朱小颜发过脾气，今天她忍不住了，怎么都要骂一顿才舒服，可飞快走向朱小颜的过程中，她逐渐看清楚朱小颜额角上的白纱布。竟是包了那么大一块，比她想的要严重的多！她顿时心软了，盛气凌人的姿态一下子塌了下去，走到朱小颜面前时，眼里已湿润了。

　　朱小颜见到章翾，先是惊讶，旋即又觉得并不意外。她省去了一大串的解释，直截了当的问：“魏辽怎么样了？”

　　章翾的目光从那块刺眼的白纱布上往下挪。她与朱小颜对视，怕把情况说重了会给朱小颜过大的压力，于是说：“按规定先关禁闭了。我刚去看了他，他心态很好，保卫部正在进行调查，我爸和明峥都会找人打招呼。只要高意达那边不死咬着不放，情况就不会是太坏。”

　　朱小颜面容憔悴，嘴唇发白又起了些皮，没有血色，整个人的精神看上去很糟糕。她被满满的歉疚充斥着，很艰难才没有哭出来，她咬了咬牙，对章翾说：“对不起。”

　　章翾拉住朱小颜冰凉的双手，合在一起紧紧握着想给她一些温暖和力量。

　　朱小颜一直忍着眼泪，说：“我已经跟高意达谈好了，他同意不找魏辽的麻烦。”

　　章翾问：“什么时候谈的？”

　　朱小颜说：“刚刚才谈妥，他受伤不轻，开始的时候很激动，一晚上都在闹。”

　　章翾恍然大悟，十分愧疚自己刚才没了解情况就在魏辽面前批评朱小颜这个时候还只关心高意达的死活。她不相信高意达这么好被说服，问：“他是怎么答应了？”

　　朱小颜抿了抿嘴，没有马上答话。

　　康明峥趁着这时走上来，提议：“下着雨，有什么话到车上去说吧。”

　　朱小颜问：“我能先去看看魏辽吗？”

　　康明峥比较理智，说：“现在恐怕不行，保卫部的人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过去了。”

　　朱小颜难掩失望的神色。

　　康明峥接着说：“我们先等一等，应该还是有机会能见面的。”

　　三人去到车上。章翾记起茉莉来，问朱小颜茉莉在哪儿。

　　朱小颜说：“还好昨晚有同事抱开了她，没让她看到他们打架。现在在同事家，事情太多，我顾不上她。”

　　章翾问：“她是不是被吓坏了？”

　　朱小颜十分自责：“我不是个好妈妈。”说着差点要落泪。

　　章翾拍了拍朱小颜的后背安慰她，又看向她的额角，问：“你伤的严重不严重？”

　　朱小颜不在意的摇头，说：“我没事。”

　　康明峥怕自己在车上两人说不开话，于是借口去买点东西下了车，留下两人在车里。

　　章翾没完全放下心，过了一会儿，再问：“高意达会不会反悔？”

　　朱小颜沉默了一阵。外边下着雨，车里有些闷，她开了一小点窗，斜风吹着细雨落了些进来到她脸上，有点凉，让人感到清醒。

　　章翾满腹疑问，却不敢催她。

　　街道上的行人和路面的车流渐渐多起来，城市不再那么安静。

　　朱小颜搭在前排座椅上的手忽然抖动了一下，恍然间回过神。她闭眼静了几秒，重新睁开眼时扭头去看章翾。她说：“我答应和他离婚。除了茉莉，其他任何东西都不要。”

　　章翾闻言，首先涌动在心中的是高兴之情，但见到朱小颜的神情，内心又有些沉重感。她发自肺腑的认为：“跟这种人离婚是好事。”

　　朱小颜十分勉强的笑了一下，说：“他昨晚来找我就是要谈离婚的事。其实那天在家我们吵架之后，他就提出离婚了。”她不再回避与章翾对视，认真而平缓的继续说：“我额头上的伤口刚刚才清理干净，他就跟我提离婚，我当时竟然一点脾气都没发，就给了他三个字，不同意。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可能是本能的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他不高兴，从那晚起就没回家，直到昨晚才出现。”

　　章翾心疼她，说：“发生了这么多事，你应该早点跟我说。”

　　朱小颜摇头：“我没脸告诉你。有些事，我真的说不出口，不是怕你笑话我，就是没办法说。”她的心像是被一万只蚂蚁撕咬，但仍守着一些话。她叹了气，说：“我一直觉得完整的家庭比其他一切都重要，男人偶尔在外面玩一玩，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他总是要回归家庭的。甚至昨晚他来找我，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做才能挽回这段婚姻，直到他一个巴掌打过来，终于把我打醒了。”她不再继续说，低下头，忍不住微微啜泣。

　　章翾温柔的将她揽到怀里，安慰说：“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朱小颜哭的声音渐渐放大了些，她懊悔万分：“可是我连累了魏辽。”

　　章翾将她的脸托举起来，她满面都是泪，眼睛又红又肿，想必从昨晚到现在已经哭过好几场。

　　章翾认真告诉她：“我们几个人，无论是谁，遇到这个情况都不会放过高意达。”

　　朱小颜因此哭的更厉害了。

　　章翾跟着也落了泪，说：“小颜，魏辽是真心对你好，他跟我说他不后悔，我们一定能想办法帮他。”

　　朱小颜停不住情绪，哭了很久，章翾陪着她，一直说些让她放心的话。

　　康明峥从小卖店买了两瓶水过来，告诉她们他已经请康父跟魏辽单位的领导打过招呼，相信会从轻处理这件事。

　　章翾又联系刘峰，商量好等中午大家休息之后，让朱小颜见见魏辽。

　　因为康家打过招呼，没多久就有领导秘书出来将康明峥三人接去大院里的招待所休息。

　　康明峥得回公司处理一些事物，跟章翾说好下午再来接她们。

　　招待房里有床，章翾让朱小颜睡一会儿，自己也躺下，但其实两人都合不上眼。

　　章翾说：“你们先搬到我那里住，这事肯定告诉万嘉丽和萧致。茉莉还是要照常上幼儿园，不能对她造成太大的影响，等离婚的事办妥了，咱们再慢慢告诉她，她是个好孩子，会听话的。你先请一段时间假，不要去上班了，如果单位的人爱说三道四，就干脆换个地方。这些你都不用担心，我找人帮你办好。”

　　朱小颜都同意这些。

　　章翾已经恢复了理性，接着叮嘱：“一会儿你见魏辽的时候好好劝劝他。他脑子里一根筋，别是我们这边打好招呼从轻处理了，他那边非要从重，这样不但白费了力气，他的前途基本也就毁了。”

　　朱小颜听到‘前途毁了’四个字，心里又翻涌起愧疚。

　　章翾于是说：“他会听你的话，你一定要说服他。”

　　朱小颜答应了好。

　　到中午，秘书送来了午餐，刘峰和她们一块儿吃了些。差不多一点的时候，安排好朱小颜见魏辽。

　　章翾陪朱小颜去小平房。她站在外面看着朱小颜走进禁闭室。

　　屋外的哨兵早已经换了另一拨，他们站得笔直，神情冷峻。

　　在大院里长大的孩子见到这些哨兵并不感到新奇，小时候满院子乱跑时也见过禁闭室，只是章翾怎么都没想到有一天竟会是他们中最听话懂事的魏辽被这样对待。生活里不断出现的意外真是快要把她打倒在地了。

　　章翾一直在屋外头等着，康明峥给她电话，说下午有事走不开，让司机来接她们。她觉得麻烦，没同意。

　　过不久，萧致打电话过来，问章翾有没有空去车站接他。

　　章翾这才想起来萧致的车还停在自家楼下。在电话里说不清事，她告诉萧致，让他回来后直接去家里吃饭。

　　不知情的萧致笑嘻嘻的问：“是不是有重大好消息要宣布？”

　　章翾顿了顿，说：“确实有重大消息要宣布。”

　　通知完萧致，章翾编了条短信发给万嘉丽，让她下飞机后直接回家。

　　大约半小时，朱小颜从禁闭室出来。

　　章翾立马迎上去，关切的问：“怎么样？”

　　朱小颜如实说：“别的还好，很赞成我和高意达离婚，但抗拒找人解决这个事。”

　　章翾沉了沉气，说：“没关系，他最后肯定得服从组织的决定。”

　　朱小颜说：“我跟他说了，如果他处分的太重，我也会自求处分，毕竟这件事是因我而起，不能光他一个人受罚。”

　　章翾缓解气氛的笑了笑，说：“他肯定会顾忌你的处境。”

　　朱小颜点点头。

　　章翾说：“我叫萧致到家里吃晚饭，万嘉丽一会儿也回来了，咱们早点把这个事告诉他们。”又提议：“要不我们现在去你同事家接茉莉。”

　　朱小颜说好，随后两人去接茉莉。

　　茉莉昨晚被朱小颜的同事护着没看到太多魏辽和高意达打架的情景。她小小年纪，对发生的事还不了解，加上同事家的小姑娘是她幼儿园的好朋友，两个小孩平日里关系好，也有相互寄放一两天的前例，朱小颜哄她去同事家玩一天，她欣然答应了。

　　章翾没跟朱小颜一起上楼去接茉莉，她见小区附近有童装店，于是到店里给茉莉买了两套换洗的衣服。

　　朱小颜牵着茉莉下楼来，茉莉见了章翾，十分高兴的跑向她。

　　章翾蹲下身子把茉莉抱在怀里，心疼的亲了亲她的脸蛋，笑着问：“茉莉有没有想我呀。”

　　茉莉点着头，朝章翾的侧脸亲了一口，说：“想啦。”

　　章翾抱着茉莉起身，将手里的袋子递给朱小颜，说：“茉莉的，你就先穿我和万嘉丽的。”

　　朱小颜接过袋子，说：“我晚上回去一趟，先拿些东西用。”

　　章翾点头：“我陪你回去。”

　　茉莉听了两人的对话，扬着脸问：“去哪儿啊？”

　　章翾问：“茉莉，和妈妈一起去我家住几天，好不好？”

　　茉莉点点头，又问：“那我们可不可以去魏叔叔家？”

　　朱小颜和章翾面面相觑。

　　茉莉说：“魏叔叔昨晚答应带我去他家拿玩具，我还有好多好多玩具在他家呀。他昨晚送了我几只小鸭子，我还放在妈妈办公室里了。”

　　朱小颜鼻子发酸，撇过脸去不敢看茉莉。

　　章翾回答说：“你魏叔叔这几天出差了，过几天我再带你去拿玩具，好吗？”

　　茉莉不太高兴，噘着小嘴说：“魏叔叔明明答应我了，怎么又出差了，他说话不算数。”

　　章翾哄道：“魏叔叔说话不算数，等他回来，我们罚他请我们去看电影。今天先让萧叔叔给你买玩具，晚上还有嘉丽阿姨陪你一起吃饭，行吗？”

　　茉莉这才同意。

　　三人返回家中，差不多已经五点。

　　她们前脚进屋，萧致后脚就到了。他听章翾的话，在路上给茉莉买了小玩具，一进门就高声笑问：“请问茉莉小朋友在吗？她的玩具到了哦。”

　　茉莉立马从沙发上翻身跳下来，跑去门口，嘴里喊着：“我在我在。”

　　萧致将玩具藏到身后，弯腰将脸凑到茉莉面前，笑说：“想要玩具，先送一个香吻给我。”

　　茉莉飞快的在萧致脸上亲了一下，然后绕去他身后拿下玩具就往回跑。

　　萧致看向一旁的章翾和朱小颜，故意皱着脸感慨：“这可真是一个敷衍的吻呀。”结果发现这两人脸色不好，一点没被他逗笑。他于是正经起来，蹙眉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话音一落，万嘉丽也回来了。她开门进屋，心情不错的表示：“今天很热闹嘛。是有喜事要宣布吗？”

　　萧致扭头看了她一眼，说：“不像是有满汉全席吃。”

　　万嘉丽朝厨房望了一眼，表示：“目测了一下，可能连西红柿鸡蛋面都没有。”

　　两人越说越走题，章翾拦住话头，认真说：“发生了一些事，要告诉你们俩。”

　　茉莉在客厅看电视玩玩具，显然是不能当着她的面说，于是四人去到章翾的卧室。

　　萧致和万嘉丽都是火爆脾气，了解清楚这事的来龙去脉之后都恨不得再去打断高意达两根骨头。

　　章翾最理智，把眼下的情况一条一条分析清楚，强调不能再惹事，最要紧的是保魏辽以及朱小颜离婚。

　　六点半，康明峥送了饭菜来。他昨晚淋了雨，没休息好，今天又一直在忙，有点感冒发烧，说话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饭菜看着可口，但大家都没什么心思吃，康明峥更是连筷子都没拿，吃了感冒药后半躺在沙发上休息。

　　万嘉丽见状，与章翾商量：“晚上我和萧致陪小颜回去一趟，你从昨晚累到现在，也赶快回去休息，别事情没解决，自己先倒下了。”

　　章翾不同意：“我不放心。”

　　万嘉丽说：“不放心啥呀？有我和萧致在，他们家的人还敢撒野不成？不知道姑奶奶我是吵架高手啊，何况还有萧致这家伙，他又不是省油的灯。你别每天操那么多心，人都操心操老了！何况康明峥都病了。带病给我们送饭，已经够让我惊讶的了，你还打算拉着他这么一个病号去这去那儿的啊？”

　　章翾看了闭眼休息的康明峥一眼，有些动摇了。

　　朱小颜也说：“你回去吧，有他们陪我，没什么好担心的。”

　　萧致连连点头：“今晚我不回去了，睡沙发。”

　　三人轮番劝说，章翾终于答应和康明峥先回去。

　　司机开车，两人一起坐在后排。

　　康明峥吃了药，身上软软的，没什么力气。他在车上睡了一会儿，醒过来，见章翾望着窗外发呆。他握住她冰凉的手，问：“晚上吃饱了吗？”

　　她回头看他，说：“吃饱了。”

　　他眯上眼，轻轻笑了一声，问：“两口饭就把你吃饱了？”

　　她抿了抿嘴，不吱声。

　　他说：“你对他们每个人的事都太上心了，其实他们并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

　　她不同意他的观点，说：“他们都需要我。”

　　他睁开眼看她，认真说：“我也很需要你。”

　　面对他的直白，她有些情怯，说：“今天辛苦你了，很感谢。”

　　他无可奈何的说：“我以为我们之间是不需要说这些的。”

　　他的目光如同他的手心一样灼热，她不太敢直视，只能稍稍避开一些。

　　他微微叹了声气，往她身上靠去。他说：“我靠一会儿。”

　　她调了调坐姿，让他能靠的舒服一些。他身上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她右臂和右肩上，有些沉，但她一直没敢动。

　　回到公寓差不多八点。

　　康明峥去洗澡，章翾给万嘉丽打电话问情况。

　　万嘉丽说刚到朱小颜家楼下，正准备上去，让她少操心，又说拿完东西一定会向她通报情况。

　　康明峥浑身困倦，从浴室出来就上床睡了。

　　她匆匆洗了澡，穿上睡衣就去找手机。万嘉丽发来了短信，告诉她高意达的爸妈都在医院，只有小姑子在家，小姑子势单力薄，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敢说，他们收拾了些常用的东西就走了。

　　她安下心来，这才有了些对自己身体的感知，又累又困，只想一躺下就忘掉所有的事，呼呼大睡才好。只是累过了头，脑子里想的事情又多，在床上辗转反侧还是无法入梦。好在康明峥睡沉了，不受她的影响。

　　夜里被饿醒，肚子里空空的什么东西都没有，她不想起身，可实在睡不了，最后还是得爬起来。家里没有零食，她懒得开火煮面条，在冰箱里拿了两盒酸奶喝。

　　小区早已经开始供暖，屋里并不冷，只是开了灯，因为房间过于宽敞，装修轻便不复杂，因而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她坐在餐桌前，想起几天前的那顿晚餐，仿佛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了。她有意识的回避那一晚的情景以及在那之后所做的挣扎，因为她再一次回到了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