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翾肚子疼的厉害,神经几乎都被疼痛感占据了,反应能力变得缓慢,蒙东羽将车停到她跟前了,她才缓过来。
蒙东羽下了车,把手机递给她。
她接过手机,咬了咬牙,挤了个笑脸给他:“麻烦你了。”
他摇了摇头,见她脸色和嘴唇发白,额头上蹦出一层细汗,双臂相互环抱,明显是身体不舒服。他顾不上回答她杨鸳鸳去哪儿了,只本能的关切问她:“你哪里不舒服?”
她不承认身体不适的厉害,还故作轻松的说没事。
他许久不曾在她面前表现出强硬的一面,也许久没有勉强她,可眼下他没忍住,一股脑儿的说:“都抖成这样了还说没事?是不是感冒发烧了?还是螃蟹吃多了?肠胃着凉了对不对?脸都白成什么样了!刚才吐了没有?”
她背后出了汗,风一刮,吹得那些热汗立马变成冰凉的细水珠黏在皮肤上,她不禁又抖了抖,连忙说:“我真没事,风大,冷得很,我先上去了。”
他本能的拉住她的胳膊,将她已经转过去的身子拉了回来。明明是急切的心情,却因为她回头时看他的那一眼而停驻。他从未忘记过她曾经在自己的怀抱中那种感觉,时至今日,不过是拉了一下她的胳膊,他一颗心竟在瞬间狂跳不止,失神的忘了松开手,也忘了要说的话。
可这样僵持,哪怕是一秒钟都不好,她有意识的收回自己的胳膊。
他感觉到了她的意思,终于松开手,却仍保持沉默。
她很艰难的笑了一笑,说:“真没事,就有点拉肚子,刚吃过药了。”
他也只穿了一件单衣,经不起四处乱窜的凉风,可她觉得他不会冷,因为双眼藏着灼热的气息,或许还藏了一些话。她不敢再与他对视,距离太近,她有点害怕。
他停顿了一阵,终于说:“那你快上去吧,多喝点开水,早点休息。”
她点了点头,说:“开车注意安全。”
他也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转身,手里紧紧攥着手机,一步比一步更快的往小区里走。
她肚子疼的越发厉害,回到家匆忙灌了一大杯温开水还是不抵用。她觉得冷,身上一阵一阵的发抖,于是盖了厚被子蜷缩侧躺在床上。温度计就在床头柜上摆着,刚才已经量过体温,并没有感冒发烧的迹象,她猜着是快要来例假了,可这样的疼痛感是她这几年来从而未有过的。她很想干点别的事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可拿出手机又不知道该打给谁,连说话的力气都不见得能聚集的起来,四肢像是被抽了气,只有脑子还是清醒的。
在床上挣扎了半个多小时,她被闷出了一身汗,下体渐渐有了生理反应。她松了口气,翻了身仰面躺在床上。房里的灯将天花板映照成了豆黄色,她双眼蒙蒙忽忽的,一闭一睁间突地生出一种极坏的预感。
她立马从床爬起来去洗手间,却根本无法判断究竟是哪一种情况。她心里有些乱,而这种麻乱很快代替了身体的疼痛。她很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曾经与此相关的记忆如猛烈的潮汐拍打着她脆弱的心理防线。
她坐在马桶盖上发怔的看着那道红色的液体缓慢的从大腿根往脚下流,终于被那刺目的颜色惊醒。她将凌乱不堪的记忆锁回老旧的箱子里,带上钱包就匆匆出门。
小区里十分安静,亮灯的窗户已经不多。
她不太自然的将两条腿分开来往前走。她走的很快。
这个点出租车大多流连在闹市区,小区门外前后一条街都见不到。
她想往出走去拦车,还只行了三四步就听到蒙东羽在街对面叫她。
路上没什么人,也没什么车。他从车上下来,飞快的跑过来,几乎是拖住她已经软掉的双臂。
她还没开口,他便将她拦腰抱起。
她顾不上疑问他怎么还在这里,只感觉自己一下子得到了轻松,紧张感也延缓了许多。
他把她放在副驾座上,扣好安全带,然后回到驾驶座,边发动引擎边问她是什么情况。
她缩着身子咬着牙不想说话,只是摇头。
他不再追问,转而安慰她:“别怕,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她瞬间落了泪,又怕被他发现,抬手胡乱抹去,可越抹眼泪越多,几乎淌满了整张脸。
他感觉到异常,扭头看她,发现她在哭。他心里本来就乱,此刻更是有些手足无措,想伸手去安抚她却担心这样的举动对她而言是更大的负担。他僵持了片刻,哽住喉咙问她:“怎么了?”
她别过头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用袖子将泪水擦干净,可仍不出声,缩着身子靠在车座上。车窗玻璃被外面的路灯照的忽明忽暗,她偶尔能看清楚自己,偶尔也能隐约看到正在开车的他的侧脸,难过的感觉从她心里不断翻涌出来。她不想再掉眼泪,可无论是闭上眼还是睁眼去看车外的世界,浮现的都是曾令她痛彻心扉的画面。此刻,他就在她的身边,她一张嘴便可将被刻意掩埋的过去诉说给他听,但她开不了口。
他久久得不到她的回应,心里担心的不得了,又问:“是不是哪里疼的厉害?”
她许久才憋出一句:“肚子疼。”
他开的又快又稳,说:“马上到医院了,你坚持一下。”
她应了一声,蹙眉缓了会儿,眨眼就到了医院。
他将车开到急诊大楼门前,飞快的把她抱下车,一边往急诊室的方向跑,一边大声喊医生。
到这个点,连急诊室的人都只寥寥几个人,他弄出的动静声十分大,很快有值班的医生和护士迎上来。
他边小心翼翼的把她抱到诊断床上边告诉医生:“她肚子不舒服。疼了有一个多小时了。”
医生点了头,一个胖护士挤过来将他拦在绿色的帘布之外,指了一旁的休息座椅,说:“你去哪里等。”
他站在原地不肯挪步子,医生和护士没空管他,可看门的大爷找上来,让他把还停在门外的车开到停车场去。
他朝着布帘喊了声:“章翾,我去停个车,马上就过来。”然后往外跑。
停车场的空位不多,还都在犄角旮旯的位置,他这车大,好几处都不合适,最后找了离的最远的地方停进去,费了不少劲和时间。
他又急匆匆赶回去,章翾已经不在帘布后头了。
他心里一慌,抓住从眼前走过的小护士问:“刚送来那姑娘去哪儿了?”
小护士一脸茫然的摇头。
刚才那胖护士从另一旁走过来告诉他:“去洗手间了。”
他松了口气,紧接着又问:“她怎么样了?”
胖护士噗嗤一笑,反问他:“你一点都不懂女人啊?每个月有那么几天的,是正常情况,只不过可能吃多了凉性的东西,反应比较大。”
他恍然大悟。
胖护士又笑了笑,问:“看你们这架势,是不是以为流产了?”
他怔了一怔。
胖护士接着说:“没什么大事,先在这儿休息一下,开了点止痛的药吃上,回去以后好好休息,别着凉,也别再乱吃东西。”
他有些笨拙的点了点头。
胖护士见他表情可爱,忍不住夸他:“看你挺关心你女朋友的,现在好多男人连女朋友做人流都不愿意陪着呢。”
胖护士这边的话音还没落下,章翾就由另一名护士陪着慢慢走回来了。她只听到话尾,不由得看向蒙东羽。
蒙东羽快步走过去扶她到床上坐着。
她觉得尴尬,有意回避与他在眼神上的交流,微微撇过头去,假装看别处,淡淡说:“麻烦你了。”
他站着,低头正好能看到她的头顶。经过刚才那一番折腾,她的头发很凌乱,他很想张开双臂抱住她,用手温柔的帮她理一理长发。可他没有那样做,而是说:“没事就好。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倒杯开水来给你吃药。”
她答应了好。
他迅速去结了账单,然后倒了杯开水回来给她吃药。
帘布内外都十分安静,他很清楚的听到她咽水的声音,他觉得这一刻有种不协调却很美好的感觉。
她的疼痛感已经消散了很多,身上剩下的大多是疲累,上了车,没劲的靠坐在副驾驶位上。她也仍感到尴尬,不但多心折腾了自己一番,还把他捎上了。她没忘记他一直在她楼下,那么及时就出现了,可她不敢问为什么。她还想眯一会儿,车里闻到的熟悉气味让人安心。
他猜到她累了,一路都没说话打扰她。等回到小区,见她斜着身子靠在车座上,像是睡着了。他不忍心叫醒她,于是将车停靠在路边。
夜深人静,连风声都听不到,整条街只有一家便利店和一家做烧烤的店还亮着灯,但也都准备收铺了。
到这时,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晚饭前,几个长辈在医院做了一下午他的思想工作,说蒙老太太的病情一日不如一日,离世可能也就是这两个月内的事,老人家现如今唯一的心愿就是盼着他和袁晴晴好上。可他一直有种固执的坚持,任她们怎么说,都不松口答应。最后小婶婶提议让他跟袁晴晴演一阵子戏,哄蒙老太太高兴,他仍不点头同意,大姑脾气急,因此把他狠狠骂了一顿,说他没良心,被爷爷奶奶从小到大疼到大,却连一点孝心都不肯尽。
他灰头土脸的从病房里出来,蒙玮送他,他问她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自私。
她个人的心情也不太好,勉强笑了笑,格外诚实的说:“一直觉得这次你回来变得很成熟,只有刚才那一瞬间才发现其实你还是那个你,别人勉强不得。但话说回来,假装情侣这种事,只要袁晴晴答应,对你来说没有什么损失,或许你可以考虑一下小婶的提议。”
他没吱声。
她眼圈慢慢发红,忍不住感慨:“如果人没有那么丰富的感情就好了,做每件事都可以从最理性的角度出发,永远不会犯错,永远不会难过。”
他抬手揽住她的肩。
她有种难以言说的难过,伸手抱住他的后背,眼泪簌簌落下。
他从心里生出一种巨大的沉重感,连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一起将他压的快要喘不过气来。
可此刻看着章翾微微蹙着眉睡着的样子,他感到安心,好像忙碌了一整天,睡前终于能划上一个完整的句号。他也累了,可舍不得睡,安安静静看了她好久,终于还是叫醒她。
章翾睡的懵懵的,睁眼才想起自己还在车里。她不晓得几点了,直觉很晚很晚,她再次对他说了谢谢,随后很快下车。这次她目送他开车离开才转身往小区里走。
疼过了那一阵,她身体的各项机能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很累,又很困,回家之后洗了个澡就躺床睡觉。
梦里各种乱七八糟的过往镜头乱入,急得她出了一身汗,迷迷糊糊吓了一跳接着又疲倦的睡去,早上醒来已经快九点。
闹钟没响,她第一个反应是去找手机,结果手机早就没电自动关机了。充上电,开机后发现康明峥昨晚打了两个电话过来,还传短信问她怎么不接电话。她先给简明丽打电话请了一天假,然后回电康明峥。
康明峥可能正在开会,接电话的声音压的很低。
她不等他问,先解释说:“昨晚来例假,身体不舒服,很早就睡了,手机开的静音。”
不晓得是生意上不如意或是什么别的原因,他不太高兴的交代她:“以后手机不要开静音。”
她怔了一怔,还是答应了他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