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东羽没有马上打扰沉默的章翾，而是好心思的等到她自己回过神。他本来还想提起曾晚自习在教室最后一排吃方便面的事，结果无意发现她刻意回避的双眼中带着一丝闪光。他下意识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一时间乱了心，张开了的双唇迟迟说不出话来。
章翾没敢在自己的情绪里沉浸太久，更不愿意让蒙东羽看出端倪，她扭过头用后背对着他，过了片刻，说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两人按来时的路返回，没再遇到巡查的保安，可行至后门，发现那扇小铁门已经被上了铁锁。
蒙东羽试着拉开铁锁链钻出去，可空间太小，半个头都出不去，更别说身子了。保安室空荡荡的，这里又是后门，连路过的人都没有。他叫唤了好一阵没有回应，只得转身与章翾笑说：“看来得找警察来帮忙了。”
章翾静静看他忙活完这一阵，再次提醒他：“可以翻墙。”
蒙东羽抬手猛拍了一下脑袋，自我批评道：“我这脑袋不开窍。”
章翾往保安室后头走了几步，指着不知为何矮下去了一截的墙体，说：“看外边的路灯把这一片地照的特别亮，果然就是有缺口的。”
那墙有三米来高，但矮下去的那一米多横面大概只有两米高，对身高超过一米八的蒙东羽来说翻过去几乎不用费劲，可章翾没办法轻易翻过去。他这回反应快，走上前蹲在墙边叫她：“踩我的肩膀上去。”
她摇头不答应，说：“还是找几块砖来吧。”
他半点不介意：“来吧，我这肩膀肯定比砖靠得住，绝对不会让你摔下来。”又笑着说：“别不好意思了，又不是第一次。”
她还真是不好意思往他肩膀上踩，但见他蹲在那儿不肯动，晓得要翻墙就肯定得过他的肩，只好给他打预防针：“我可比上高一的时候重多了。”
他回应她：“我也比上高一的时候壮多了呀。”
她呵呵笑，往他跟前走。抬起脚要往他肩上踩之前，她又停下来跟他打招呼：“我真踩了啊。”
他催她：“快点儿。”
她抬脚往他肩上踩，他怕她没踩穏会摔着，伸手扶住她的脚踝。突然增高了许多，她很快爬上墙头，坐在不平整的墙上，双脚放到墙外。
他站起身，仰头看她，问：“能不能跳下去？”
她往墙下看了看，又扭过来脸来看他，一脸不轻松的邀请他：“你自己上来看看就知道了。”
墙头被她占了一半，他很快爬上去，占据了另一半位置。
他以为外墙离地面很远，所以她才有为难情绪，哪晓得他往外一看，一大片地方都堆满了沙子，差不多没过了半个墙体。压根不用做好准备往下跳，直接跃到沙子上就行了，唯一不好就是得脱鞋。
两人坐在墙头上脱鞋袜，蒙东羽先落地，然后扶着章翾下来。走过这片沙地，脚上沾满了沙子，他让她在树下等，自己过马路去小商店买矿泉水和纸巾。
这个天气，光脚踩在地上还不觉得冷，可这个行为算奇怪，他走过马路。她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看，说不来脑子里想了些什么，像是习惯性的本能，如从前那样，无论他转身背离她而去是干什么事，她都会一直那样看着他，直到看不到，而这些他可能永远也不会再知道。
蒙东羽很快把东西买了回来，他拿着瓶子给章翾淋水，等她洗净擦干了，自己才开始洗。
章翾弯腰穿好鞋，起身时不经意发现蒙东羽右脚大拇指侧边划破了一道口子，伴着清水流了些血水出来，但他自己还浑然未知。她连忙拦住他拿着纸巾要擦脚背的手，指了脚趾边的伤口，告诉他：“都出血了，我去买个创可贴过来。”
他低头看清了那道不大不小的伤口，不在乎的说：“不用了，不碍事。”
她不同意，说：“脚趾挨着鞋，走路会疼的。商店肯定有创可贴，你等我一会儿。”说罢她就转身过马路朝小商店去。已经十点多钟了，街上的车和行人都不多，她走进商店直接向老板娘要创可贴，刚要拿钱包出来付账，不知何时跟上来的蒙东羽从一旁递给老板娘一张钞票。
她蹙眉看着穿了一只鞋光着一只脚的他，问：“你怎么过来了？”
他拉着她坐到小商店内唯一的一张小凳上，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你裤子破了个洞。”
她十分诧异，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摸一下洞在哪里。
他急忙拦住她的手，又说：“在屁股上，你别乱找了。”
她霎时间红了脸，回想起肯定是刚才在墙头时蹭破的。
他撕开创可贴胡乱贴在脚趾边，迅速穿好鞋袜，对她说：“我去拦车，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她还真不敢乱动，老老实实坐在小凳上。
老板娘自以为见多识广，笑呵呵与她说：“我这儿有卫生巾啊，要买不？”
她连连摇头，脸涨得更红了。
蒙东羽很快回来接她。
他贴心的紧跟在她身后侧帮忙遮挡。
等上了车，她才松了口气，小声问他：“不大吧？”
他委婉的说：“不太大。”
她心里凉了一截，闷声叹气。
他安慰她：“天黑，又没什么人，可能只有我发现了。”
她看了他一眼，更是说不出话来。
他发觉自己安慰的不太成功，改口笑说：“今晚遇上的事真不少。以后回忆起与学校有关的种种，肯定很难忘记今晚。”
出租车正好路过学校的正门，他一边说，一边示意章翾扭头去再看大校门最后几眼。
他难得感慨，说：“一晃就过去十二年了，总觉得好多事情就像是昨天才发生的。时间不等人，人也追不上时间，我们常说时间流逝，其实真正流逝的是我们，因为这个世上，只有时间是永恒的。”
她不常听他有过这样的言论，这些日子没有机会，从前的他很难说出这样的话。她一直觉得他总是在往前奔跑的，无论前方的道路如何，无论他是否会碰撞的满身伤痕，他极少极少停下来认真理性的思考，在他看来，仿佛没有应不应该、可不可以，只有想不想、愿不愿意。朱小颜说是因为他不成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轻重，她也觉得是，所以他们才会有那么多的矛盾和争吵，可当他沉静下来成为社会上千千万万个稳重的人中的一员时，她忽然很怀念那个充满着稚气和勇气的他。
出租车只能开到大院门口，好在已经十一点了，大院里没什么人在走动，路灯昏昏暗暗的。
章翾不敢在路灯下站太久，下车后就着急想往院里走。
蒙东羽也跟着下车。他叫住她。
她回身看他，他顿了一顿，简单说：“回BJ见。”
她点头说好，然后加紧往光线差的树下走去。她一路走的飞快，到家的时候出了一身汗。
林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开门声，便问：“谁回来了？”
她应了声，又怕被林梅撞见自己的裤子破了洞，于是说自己要洗澡，随后就急匆匆跑上二楼。回到房间，她立马将裤子脱下来看，发现屁股那块果然是破了两个葡萄大小的洞。她没法向林梅解释，所以不能洗了晾去阳台上挂着，于是干脆拿了个袋子裹起来塞进行李箱。
刚把裤子塞好，林梅在一楼拉开了嗓子问她还吃不吃宵夜。
她一边朝浴室跑，一边说不吃。
安下心洗了个澡，从浴室出来，章翾听到楼下章劲凯在与林梅说话，她朝楼梯方向喊了声：“爸爸？你回来了？”
章劲凯应她，又说：“下来陪爸爸吃点面。”
章翾走下楼去到餐厅，坐到章劲凯对面的位置上。
林梅从厨房端了两碗面出来。她含笑批评章翾：“刚才问你吃不吃你说不吃，你爸回来了，又改主意了。”
章翾眯眼笑了笑：“我是陪我爸。”
林梅故意叹气：“那你好好陪，我就不打扰你们父女俩了，我回房睡觉去。”
章劲凯吃着面，等林梅上楼了，他小声与章翾说：“你妈吃醋了。”
章翾笑着点头。她晚上吃的很饱，筷子在面完里晃，其实只能吃下几根面。
章劲凯肚子饿，吃的快，自己那碗吃完了，见章翾不怎么吃，又要来她那碗。他边吃边随意的问她：“你妈说你晚上和同学聚会了？”
她看向别处，嘴上说是。
他也不盯着她看，隔了一阵，说起：“你们那些同学也都是天南地北的，难得聚上一回。”
她点点头，忽然觉得气氛有些不自然。她想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能说点别的什么就能将这种不好的感觉驱散，可双唇像是被淋上了胶水，黏糊糊的张不开。
他安静的吃了一会儿，吃饱了之后将一双筷子工工整整的架在碗口的右边。他像是不想说，可最后还是开口道：“我回来的时候好像看到阿羽了。”
她不自然的颤了一颤，越发不敢直视他，低声问了句：“是吗？”
他从她的回答里得出了一些讯息，决定不再追问，而是换了轻松的口气，笑着说：“可能是看错了。”
她不吱声。
两父女在餐桌边彼此沉默的静坐了一阵。
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走过了十二点。
她起身，笑着交代她：“今晚的碗归你洗。”
她答应好，然后起身端着碗去厨房。她洗的慢，将碗放回到消毒柜里，按下消毒键。盯着消毒柜里的灯看，神思飘到十万八千里之外的地方，乱糟糟的想些不找边际的事。
蒙东羽在大院旁边的小商店里坐到老板要打烊了才回酒店。
他的手机一整晚都是静音状态，回到房间才掏出来看。有十几个未接来电，还有不少未读短信，大多都和工作的事有关，只有一个是蒙意咏打来的。这个点回拨过去不太合适，他干脆就都没理会，将手机扔到一边，和衣倒在床上。
已经凌晨两点，即便酒店处在最繁华的地段，也再听不到半点声响。他觉得有些累，双眼疲乏，可闭上眼侧卧却很难进入梦乡。
挣扎了一阵，他翻身起来去浴室洗了个澡。温热的水从头顶往下流，让他周身放松了许多。重新回到柔软的大床上，他渐渐睡着。
早上是被姜粤打来的电话吵醒的。
天才刚刚开始有了些光亮，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伸手去床头柜上找手机。
姜粤的精气神十足，明晓得他还没起床，就是故意吵醒他，批评说：“我是特意打电话叫你起床的。”
他并不生气，笑呵呵问：“谁送你去机场？”
姜粤反问：“你放我鸽子，还不另安排人送我啊？”
他翻了个身，靠坐在床上，说：“我马上找人。”
姜粤拦住他：“不用了，我们单位有车。”又意有所指的问他：“昨晚生意谈的怎么样？”
他觉得姜粤晓得他推迟回京的个中原因，便模糊回答他：“挺好。”
姜粤笑了笑，说：“BJ变天了，刮大风，你回来多穿点，万一感冒发烧了可不见得有人关心你。”
他笑了一笑，说：“你也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