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深秋以后,城市明显安静了许多,大小街道不再熙熙攘攘,霓虹灯孤孤单单的照亮着夜空。
出租车司机还是一贯的能聊,即便完全得不到靠坐在出租车后座沙发上的章翾的任何回应,也能从人满为患的香山讲到广播里已经通知何时供暖。
章翾一句都没听进去,只觉得耳边嗡嗡的,大半瓶红酒的后劲到这个时候慢慢显现出来,脑袋发晕,好像就这样闭上眼睡过去,可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
按照计划,原本这个时间她应该是把肚皮撑得圆鼓鼓的,就算不是开心的跳起来,至少也应该感到尘埃落定,因为在此刻混乱的不得了的状态下,她灵光一闪的猜想或许康明峥是打算在今晚向她求婚。结果她把他精心安排的内容全部打乱了。
她不希望任何人以任何形式窥探她全部的生活,哪怕他有一万个理由,她也坚定的认为这是赤裸裸的侵犯她的自由。她未曾发觉他对自己已经到了如此不放心的地步,她也无法斩钉截铁的斥责他是胡思乱想,但她选择在最不应该坦白的时间将曾经最不堪的事告诉了他。这说不上有多理智,对他而言,显然是火上浇油,可她一点都不害怕,反而有种轻松的感觉。在章劲凯和林梅面前不能提,她独自守着这个秘密已经太久太久,那些日子里所经受的来自身体和心里的双重疼痛至今仍让她记忆犹新。她在鲜活的二十岁,在蒙东羽根本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了父母的期望,为了今后的生活谋杀了一个小生命。她带着沉重的包袱过了这么些年,却连一个能诉说心中所苦的人都不能有。她年幼时不愿意听从林梅的话去学习舞蹈,长大了也不想被好女孩的标签束缚,可她无法选择肆意的生活。
想到这里,她浑身都透着无力感,双眼发朦的盯着某一处陷入呆滞。
司机提醒她到了,她付了钱,开门下车,还没站稳,一双手拍上她的后肩。
她十分敏感的回身。
萧致被她的警惕动作吓了一下,咧着嘴笑说:“高度戒备啊你。”
她不太自然的松了口气,反手将车门关上,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他说:“我来混饭吃,结果航班晚点,刚刚才把万嘉丽接回来,我肚子都要饿扁了。”旋即问她:“你不是和康明峥约会去了吗?怎么回来了?喝酒了啊?”他凑到她近身闻了闻,说:“喝的还不少呀。”
她不理他的提问,只问:“你们去哪儿吃?”
他指了街对面的饭馆。
她又问:“万嘉丽人呢?”
他笑着说:“她上楼放行李,让我去点菜。这不,先遇到你了。”
她还问:“就你俩?”
他点头,故意说:“怎么?不许我俩单独吃饭?”
她与他一齐往对面街走,说:“我饿了。”
他蹙眉含笑看她,说:“你这情况看着不怎么对劲呀。约会约出问题了?”
她扭头扫了他一眼,说:“能别当十万个为什么吗?”
他满口答应行,真就不再追问。万嘉丽来了,见章翾在,还只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就被他半路拦住。他说:“收好疑问,只管吃饭。”
八点多钟了,三个人都饿得饥肠辘辘。
一大碗米饭咽下肚,萧致才开始说话。他问章翾:“马上就要过生日了,准备怎么庆祝啊?”
章翾吃了饭菜,酒意不那么上头了。她此刻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淡淡说:“又老了一岁,有什么好庆祝的。”
萧致向万嘉丽使了个眼色,让她接话。万嘉丽给章翾夹了些牛肉,说:“吃吃饭、唱唱歌什么的总是要的,大家一起热闹热闹嘛。魏辽是不是应该快回来了?”
萧致拍了拍脑门,说:“差点忘了,还答应他明天去接机的,可我明天得去一趟天津。”他说着,将车钥匙拿出来给章翾:“你明天去接一下吧?中午两点到。”
章翾答应了好,不再想张嘴说话。
吃完饭,萧致坐出租车回去,章翾和万嘉丽回家。
万嘉丽一直忍住没问章翾怎么突然回来了,她想等章翾自己说,可等到各自回房休息了都没结果。她有敲门进章翾卧室表达关心的打算,但想了想,还是决定发信息。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三下,章翾才从发呆中缓过神,伸手拿起来看。她发现三条信息都是万嘉丽发来的,心中游走了些失望。但她很快认定以康明峥的脾气性格,此刻多半是在等她前去主动认错而求得原谅,绝不会轻易低头。她轻轻叹了口气,侧过身去看万嘉丽发来的信息,总体就是在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对她的状态表示担忧。
她觉得这样隔着一道墙还发短信不太好,也不想让关心自己的好朋友担心,于是从床上爬起来去敲万嘉丽的门。
万嘉丽很快开门,她努力笑了笑,然后爬上万嘉丽的床。
万嘉丽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也爬上床。
两人仰面躺着,都盯着房顶发了会儿楞。
过不久,万嘉丽问:“闹矛盾了?”
章翾“嗯”了一声。
“很大的矛盾?”
章翾又“嗯”了一声。
万嘉丽口气认真了许多,关切的问:“为了什么?”
章翾不想回答,一时也很难回答的清楚。她翻了个身,整个人正面趴在床上,只有脸朝着万嘉丽,感慨道:“好累啊,能不能不说这些?”
万嘉丽侧着身,正脸对着她,无可奈何的表示:“我可以说不行吗?”
章翾咯咯笑起来:“不行。”
她的笑声一点都不轻快,笑容也因为侧脸的缘故有些变形,看起来勉强的让人心疼。
万嘉丽捋了捋散在她额前的碎发,缓缓说:“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到底是什么在困扰我们?让我们的生活总是不能够过的轻松快乐。对我而言,最大的包袱好像是放下了,但其实我还要面对许多别的问题,我没有经济实力,没有一个好的家庭背景,工作是吃青春饭,年纪不小了,男朋友却还没找到,如果遇到合适的结婚对象,我还会纠结是不是应该要告诉他我曾经结过婚,等等。一想到这些,我觉得自己活着简直都没有什么盼头了。”
章翾安慰她:“你有我,还有很多好朋友,怎么可能没有盼头。”
万嘉丽点头,反过来告诉她:“这也是我想让你知道的。无论有多少不开心的事,哪怕失去了某个人,或是某段感情,你回头的时候,都能看到我,能看到小颜,看到萧致和魏辽,我们都会是你的依靠。”
章翾莞尔一笑:“我知道。”
万嘉丽默默看了她片刻,接着说:“可能你自己不觉得,但多数时候,你都在为别人而活。做人,有时候要自私一点。”
章翾闻言有些动情,半晌没吱声。随后,她将头埋在枕头里,低声说:“任性要付出的代价太大,我承受不了。”
万嘉丽第二天休息,章翾一早醒了,轻手轻脚的洗漱出门。
萧致的车就停在路边,她从包里掏车钥匙,正好看到手机屏幕发亮。她下意识朝四周扫了一眼,还太早,天都没完全亮开,只有少数一些需要赶早班的人在路上行走的急,没有别的可疑的人。她放下一颗突然紧张起来的心,旋即觉得自己敏感的十分无可奈何。
她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后才拿出手机。是姜粤发来的彩信,照了一大片蓝天白云和绿草,色彩鲜艳得像是一幅油画,文字信息说是刚照拍下来的好天气,发过来与她分享。她看着照片发了会儿怔,随后回他信息说很美。他很快回信,表扬她起的早。她懒得发文字了,干脆打电话过去。
电话接通后,他首先发声,笑问她:“是不是很羡慕我这里的蓝天白云?”
她有一阵子没听过他的声音了,乍一听觉得有些干涩,可透着爽朗劲儿,而她脑子里想象的是他已经变得健硕和黝黑的样子。她缓了缓才接上他的话,也半笑着说:“你那里天气晴朗,我这里乌云密布。”
他笑说:“开始供暖了吧?天色一定会很差,你肯定很久见不到蓝天白云了,不过没关系,我会经常发照片刺激你的。”
她默认他的误解,伸手挠了挠眉毛,突然想起杨柳。她问他:“在那边怎么样?”
他故意责怪她:“我都来这儿这么久了,你才想起问我过的怎么样呀?”
她轻轻笑了笑,不做声。
他接着说:“身体没问题,工作不怎么复杂,事情不太多,有很多时间能到处走走,就是物价不低,也吃不到满汉全席。”说完,他反问她:“你呢?”
她仰头靠在椅背上,打开车天窗,从这一方小口往上看灰蒙蒙的天,喃喃说:“一日复一日,没什么变化。”
他听她的口气不怎么积极向上,不由得顿了顿。他不刨根问底,而是说起:“我给你寄了生日礼物,过两天应该能到。”
她对他说谢谢,又抱怨:“你们都不忘提醒我又老了一岁。”
他咯咯笑,说:“不知道是谁,每年快到自己生日的时候就天天在我跟前提醒我该送生日礼物了。”
她心中一柔,笑说:“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两人没有主题的聊了一会儿。
通话结束后,章翾在车上呆坐了十几分钟,开车出发时已经是上班的高峰期。她被堵在路上,和数不清的车流一起慢腾腾的往前挪。开到公司时遇到几个同事,有人带头起哄说她收到了男朋友送的豪车,她解释说是朋友的,他们都装作不相信,还追问她何时能吃到喜糖。
她从前面对此类问题一律用‘快了’两字回答,但今天只一笑而过。上午每组都交了新方案,她一一过眼,片刻就忘光了,工作效率为负数。她早上没吃东西,不到十点就饿了,到楼下的咖啡馆要了咖啡和蛋糕,苦味和甜味搅乱在嘴里,吞下肚倒也能治住咕咕声。
快吃完的时候,林梅打电话过来。
她第一猜想是康明峥向林梅告状了,因此十分抗拒这通来电。等手机不响了,她又觉得康明峥不至于是这样的人,毕竟吵架或是分手都应该只是他们俩之间的事,除非他对她隐瞒的事感到极度的愤怒,恨不得把她剁碎了包饺子。
过了十分钟,她给林梅回电。
林梅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喜气,开口便告诉她:“我和你小姑在友谊,他们店庆做活动,珠宝首饰店也参加。有挺多好看的金器,你喜欢什么款式的?我先买一些当你的嫁妆。”
她脑袋一沉,一时答不上话。
林梅以为她没听清,将话重复了一遍,又说:“前几天明峥妈妈给我打电话,说明峥订的戒指到了,要向你求婚了。这几天过去了,求好了没有?”
她不好再沉默,只说:“还没。”
林梅“哎呦”一声,后悔的表示:“我怎么把惊喜给提前告诉你了。不过都走到这个份上了,求婚也没剩啥惊喜,就是个形式,你答应就行了。主要是后续的事情很多,还需要两家好好细细的商量。”
她想打断林梅,可林梅说到了兴头,丝毫不打算给她插话的机会。
“上次我去BJ的时候,明峥跟我说你想在海边办小型婚礼。我本来是不同意的,但你爸说尊重你的意见,何况康家如果都同意了,我们更没啥好说的。不过他们家的亲戚朋友那么多,肯定还是要回BJ补办酒席的。我们家这边,就等你们办回门宴。我和你爸把你养这么大,养的这么听话懂事,可不能悄悄的就嫁了。”
她越听头越大,说:“不用着急。”
林梅不同意,说:“怎么不用着急了?现在结婚摆酒的人多的不得了,你们赶紧把日子定下,我们好找酒店。还有嫁妆也需要提前准备,虽然他们家阔气,但我们不能让他们小瞧去了。”
她有些燥,不耐烦的说:“真的没那么快!”
林梅被她突然提高的声音镇住了,过了一会儿后才问:“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她觉得难受,心里有股火气排不出来,可面对林梅的疑问,她不能发脾气,也不能在此刻说些会让林梅寝食难安的话。她忍了忍,放低了语气,撒谎说:“工作的事太多,我心里烦。”
林梅信了她的解释,没再叨叨,说会和小姑挑一些好看的金器。
她没说好或不好,借口还要忙挂了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