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云雪返回画室途中，接到了何欧娜的电话。

　　“怎么也不歇会儿？”慕云雪心情不错，关心起这个小姑娘，“换着班来，年轻人别累着。”

　　“姐……”何欧娜有气无力道，“姐……你看一看微博吧……王振宇他发微博了。”

　　何欧娜在电话那端泣不成声。

　　“哭什么？”

　　慕云雪停了车，打开微博，何欧娜回答：“不知道……就是想……想哭。”

　　慕云雪紧锁着眉，点开王振宇微博，匆匆看完，说道：“欧娜，别哭，联系罗小平，让他待在岄海市先不要回来，查当年的那个学生，名字，年龄，家庭背景，目前去处。”

　　“姐……”

　　慕云雪说：“我很早就知道。这不是你要考虑的事，这是我要处理的事……现在，你让公关组停止一切动作，等我指示。”

　　“好。”

　　“帮忙联系黄律师。”慕云雪说，“王振宇这边不着急，会让他哭着跪下认罪的。”

　　她挂了电话，拨给姜木兮，最好他没看到，最好他现在还在睡……

　　“姜木兮快接电话！”慕云雪忍不住吼了出来。

　　车几乎横着飞进了胡同，慕云雪第三遍拨他的电话。

　　这次，他接了。

　　“……”

　　慕云雪停住了脚步，仰起头看向画室外的楼顶，姜木兮站在正直两个字中间，眯起眼睛对她笑。

　　慕云雪压低声音，忍着怒火和不安，对电话里说道：“你下来。”

　　“怕什么，怕我跳下去吗？”姜木兮举了举手中的那只小奶猫，“我来抓总裁。”

　　“姜木兮，下来。”

　　“你看见了吧，微博。”姜木兮蹲了下来，长发在风中飘着，他看着慕云雪，轻声道：“慕云雪，这次，我没有证据。”

　　他说：“怎么办？没有证据证明我有罪，也没有证据证明我清白。”

　　“但我信你。”

　　慕云雪说道：“我信你姜木兮。我这份信任，是证明你是个好人的证据。下来，现在，你来试着信任我。”

　　“再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她说，“所以我会证明你无罪，用尽一切力量。”

　　慕云雪站在画室中央，抬头看着墙角的摄像头。

　　姜木兮从楼上下来，放下猫，顺着她的视线淡淡看了一眼，说道：“是摄像头，我装的。”

　　“能用吗？”

　　“当然，一直开着，我以为你知道。”姜木兮笑了笑。

　　慕云雪拍了拍沙发：“坐过来说话。”

　　姜木兮坐了过去，瞬间放空。

　　他沉默着，刚刚还能维持的平静笑容瞬间碎裂，被无处安放的迷茫无措取而代之。

　　慕云雪说：“你被拘留过？在要大学毕业的时候。”

　　“嗯，因为打架，治安拘留。”

　　“多久？”

　　“拘留十五天。”姜木兮说，“正经的。”

　　“之后呢？”

　　“……拘役三个月。”

　　“什么理由？”

　　姜木兮不语，慕云雪安慰道：“没关系，说不出口就别勉强自己。”

　　“……你知道。”姜木兮忽然开口道，“你是不是知道？你现在讲话的语气……很像那个心理咨询师。我没事的，讲不出来不是因为心理障碍，我已经好了。”

　　假话，慕云雪的脸上似乎写着这样两个字。

　　姜木兮停了停，慢慢说道：“抱歉，没跟你坦白。这个罪名太难听，我开不了口。但真让我开不了口的，不仅仅是这个罪名……三个月的拘役，说是性骚扰成立，但我从未进过法院，也没有辩护律师，甚至没有确切证据，他们其实……是想要我家拿钱。”

　　姜木兮所受到的拘留，是当地的“家法”。没有监督机制下，渐渐变了味，欺上瞒下，私设公堂，花钱办事，毫无公平正义可言。

　　明着就跟姜木兮说：这是各取所需。姜二代你要怪就怪太不识时务，人姑娘家都说了，可以不娶，但八十万一分不能少，能私了就私了。

　　慕云雪轻轻拍了他一下，姜木兮回过神，道：

　　“是不是很难想象？”

　　“最可怕的就是，你被一件荒谬的事缠上，受尽了它的折磨，而最荒谬的是因它的荒谬，大家都不会相信它真的发生了。”

　　慕云雪问他：“姜木兮，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短暂的迷茫过后，姜木兮试图开口，又呆了一下，才慢慢道：“……说我摸她。”

　　“我发小……发小那年寒假开了间画室。”姜木兮轻轻摇头，从头开始，低声给慕云雪讲述，很努力地讲，“我们收了一些高中学生，艺考拔高班，我们负责给学生们讲课。学生里有个女学生，我……我对她印象不深，真的……忽然就冲进了一群人砸东西……她爸爸和一些哥哥，说日记本里我摸她……我被关了一晚，然后他们说，那个女生指认的我……不知道，根本不知道……我出来……是秋天，从没见过那个女生。”姜木兮有些语无伦次，跳过了很多东西，前言不搭后语，但还好断断续续的将故事讲完。

　　慕云雪想起他的病历上那个刺目的病情初步诊断：PTSD，延迟发作，患者注意力涣散，无法描述事件细节，不能回忆起完整事件，并伴随中度抑郁，需药物介入治疗。

　　慕云雪默默叹了口气，开始削苹果，说道：“姜木兮，我削皮不断的。”

　　还好，他注意力很快就集中了，盯着慕云雪的手看了会儿，道：“事情就是这样。”

　　慕云雪把苹果递给他，道：“他们没有证据吗？”

　　“日记本。”姜木兮说，“……我知道这些举证很困难，而且不能让小姑娘站出来讲，但真的不能这样……怎么就是我了？不是我。我从不会碰女生的，怎么会呢？我们家是不怎么样，破事一堆，岄海市里说什么的都有，但我妈跟那些妈不一样，我不是人渣，我是人，我妈教过我……摸女生就更不可能！”

　　他咬了口苹果，吸了口气，平静了下来，陷入了沉默。

　　慕云雪问：“画室几个老师？”

　　“就我和李翔。”

　　“飞翔的翔？”慕云雪拿出了手机，打开了罗小平发过来的邮件，姜木兮嗯了一声。

　　慕云雪道：“不是你，就是他。如果那个女生没有说谎的话。”

　　“应该不会说谎。”姜木兮说，“哪个女孩子会拿这种事说谎？所以我不明白……但她最后指认的是我，可能是因为钱的问题。”

　　“私了吗？谁先提的。”

　　姜木兮这次没有记忆缺失，他顺利说了出来：“我被关起来的第二天，那姑娘的爸爸叔叔舅舅们提的。”

　　“你没同意？”

　　“能同意吗？”姜木兮忽然笑了一下，“她要嫁我的，她爸让我娶她，先拿八十万，再给彩礼，还得给套房，还要供她读大学，摆酒席娶她。哦……我想起来了，他们就是为了钱。”

　　姜木兮像是忽然找到了关键点，一扫迷茫，带着无奈的怒火，说道：“所以他们把李翔给放走了，李翔家没钱，上面好几个姐姐，我就不一样了，我家有钱，能开口要价。”

　　“后来呢？你不答应，他们降条件了吗？”

　　“……”姜木兮忽然愣住了，他迷茫了一阵，说道，“应该去找我爸了，这种事也不是我说给就能在派出所写张支票给他们的……不可能的，所以他们应该去找我爸了。后来就不再提结婚的事，嗯……之后……好像只说八十万私了，让我给我爸打电话，八十万就让我出去，不起诉我。我还记得他们到学校堵乐乐，可能他们找不到我爸。”

　　“为什么那个时期，找不到姜明初呢？他在忙什么？为什么他们忽然不提结婚的事了？”慕云雪有些疑惑。

　　姜木兮呆了会儿，忽然流泪了。

　　“因为妈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