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过之后,白玉玮意识清明,试图自己走,却不知道要往哪儿去,眼前黑点一阵小一阵大,只觉腿不是自己的,空空的腹部好像要前胸贴后背。周秉言挂了急诊,值班医生迅速量了体温,40度,迅速打了一支退烧针,麻利儿地挂了点滴,说眼睛不停淌泪,恐怕是太难受,惊惧过度,等情绪稳定自然能止住。
等白玉玮安然睡在注射室沙发上,周秉言让司机帮忙处理白玉玮的车子,自己守在白玉玮沙发旁。半小时后护士加快了滴速,有点快,她痛醒了,身边安静的背影,是周秉言。
“周经理,自行车我给放在酒店了。”
“你先回家吧,把车留下。辛苦你了。”憨厚的司机“哎哎”地答应着,转身走了。
周秉言回头,看见白玉玮一双乌油油的眼睛睁着:“醒了?”
白玉玮唇色不再发紫,“嗯。”
周秉言坐到沙发旁,两个人无言。
“你怎么在覃市啊?”白玉玮先开口。
“公司派驻的。”
“哦。来多久了?怎么也没联系我?”
“没多久。”
“···哦!”
···
“今天谢谢你啊。”
“不用谢。”周秉言低着头,声音蛮低沉的。
白玉玮心想,她与汤世游搞成那么难看的局面,周秉言是他的朋友,于情于理该怨她;何况劳烦他大半夜跑医院,麻烦了他,他自然心生不喜。
即使如此,白玉玮也十分感激他出手相助。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白玉玮苦笑。
周秉言仍低着头,没痕迹地点了点,她更觉坐立难安,“这点滴一时半会儿滴不完,你要不先回去休息吧,我这儿没事儿了。”
周秉言看她一眼,“我陪你滴完。”
“真不用,我已经没事儿了,等滴完了我叫护士给我起针,直接打车回去就行,特方便。”白玉玮用最十二分真诚的语气劝,周秉言仍是用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瞧了白玉玮一眼,一言不发地起身站去了窗边。一张脸对着黑黢黢的玻璃,不知道能看见什么。
一个病人,不管她乐不乐意,有人陪着总会安心一些。白玉玮忧心忡忡地看着点滴进度,一个迷糊又睡了过去。
周秉言从玻璃窗看见白玉玮的倒影,转头一看,果然她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
睡了会儿,却被膀胱的需求憋醒。白玉玮瞪大眼盯着点滴,为什么还是那么多?
周秉言走近,白玉玮摆出个牙疼的笑容,“啊,你还在啊。”
一时无言。
他心思一动,转身悄悄叫来一个护士。
白玉玮感激涕零地跟着“路过”的护士去卫生间,解决人身大事,但护士挺忙,不等白玉玮将手吹干,她就急着拖着支架走了。
周秉言过了会儿才从大厅一边走来。
白玉玮觉得神思清明了很多,看见周秉言渐渐走来,有些懵。
周秉言一身休闲款的黑色西装,穿在精瘦的身板上,发型变了,是那种打理过的有型,忽然就带了成熟感。白玉玮有些看愣了,等周秉言近了才察觉他一直看着自己,快速转过了目光。
看见白玉玮手在滴水,周秉言递了张纸巾过去。白玉玮抬起输液的左手擦右手,还没碰到,一只清瘦的手就捏住了她的手腕。
周秉言像捏蜻蜓的翅膀,小心翼翼,然后再调整调整姿势为她擦手。
白玉玮心一跳,举手投降状,“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你的针!”周秉言不自觉皱了皱眉,老实人一生气通常有点吓人,白玉玮不敢动了,看着他在自己僵硬的动作中,不紧不慢地擦干净了手上的水珠。末了变戏法似的,从袋子摸出一盒牛奶,插好吸管塞给她,复又站去了窗边。
白玉玮摸着温热的牛奶,被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着,真是久违。
其实玻璃能倒映出白玉玮的动作,她端着盒子,往自己的嘴边送,很乖。周秉言想起她的手腕,如今与手背竟是两种肤色,曾经她的手像孩子般柔软白皙,做记者的半年,她吃了很多苦。
白玉玮没敢将牛奶喝完,唯恐再出什么想去厕所的幺蛾子。被周秉言的细致周全刺激得睡意全无,瞪着眼在明亮如昼的医院等到点滴流尽。
终于起针,白玉玮跟着周秉言往外走,面带歉意:“今天真是太麻烦你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我打个车回去就行了。”
周秉言提醒她:“药还在我这儿。”
白玉玮却想起:“今天医药费还是你帮忙垫的呢,多少钱啊,我回头转账给你!”
周秉言不言不语地拎着药往外走,白玉玮急忙跟上两步,周秉言回头说:“我去开车。”说完大踏步走了。
夜风很大,不时卷起残缺不全的秋叶,细细碎碎地打着卷儿从白玉玮面前滚来滚去,白玉玮第一次真实感受“夜露深重”,不禁想这个生病的夜晚,如果没有周秉言,自己该是多么凄凉。
她站的是风口,呼呼的风将她吹得衣衫飘动,茕茕独立。
周秉言回来就见她这个样子,真的一动不动在等。
车慢悠悠驶出医院大门,白玉玮瞧着开车的周秉言,开口道:“我住新安小区,你知道地方吗?”
周秉言转头看了她一眼,黑色的眼珠蓦地一闪:“医生说你后半夜可能还会烧起来,去我那儿吧。”
白玉玮的心“咣当”跳了一下,“不不不!我今天已经很麻烦你了,怎么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你就在青山河那个路口把我放下就行!”
“你再烧起来可能会得肺炎。”
“不会的,我现在感觉特别好!我回去就睡觉,睡醒了肯定就好了。”
“如果你再发烧,有人照顾你吗?”
“有有有,我有室友,她们能照顾我。”
“这个时间没见你回家,也不联系你的室友?”
“我以前经常不回去,也很安全,她们可能就没在意。”
周秉言讶异,她经常不回去吗?她不想让人照顾,决意赌这个运气,赌今晚不会烧起来,就算烧起来,她也要硬撑。
周秉言余光扫了白玉玮一眼,她目视前方,表情严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想什么呢?想说点什么更让人放心的话,好让他送她回去?她筑起铜墙铁壁,就为了拒绝别人的好意。
周秉言觉得无言以对,觉得自己应该回去。
白玉玮复又转头看周秉言,神情恳切,“我真的没事,你到前面青山河路口把我放下吧。”
周秉言终究把她送回了家。
白玉玮回到家,蹑手蹑脚地烧水、洗漱,躺到床上的时候,总有一个想法冲撞她的头脑:汤世游,即使离开了你,我还是不可避免地接受了你间接的帮助。你可知道,这比无助,更令我难受?
伴着砰砰的心跳,沉入黑色的梦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