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立雷与白玉玮告别,前往地下车库取车,脑海中回转一个挣扎的念头:要不要去公交车站接白玉玮,送她回家?
他不介意展示自己的绅士风度,可对于白玉玮,这种绅士的周全就会变质,变成自己心虚的殷勤。冷漠些,他也能做到不闻不问,你径自去坐你的公交车好了。与我何干呢?熊立雷取道回家,未发觉同方向的路边,一个人在慢慢踱步,正是白玉玮。
白玉玮没有像对熊立雷说的去坐公交车。当她站在公交车站,看着人群慌张、急迫地像鱼涌向鱼食一样挤到公交车门口,一张张脸均是麻木与呆滞,令她仿佛看见渺小、无力的自己。
小时候,她总想象自己长大,坐在冷气充足的工作间,有紧张而饱满的工作节奏,在刀光剑影的商场厮杀。即使后来长大,她也认为自己应当脚踏七寸高跟,描画精致妆容,每天用爆表的精力诠释“白骨精”这样的形容。完全不是现在这样。一个逐渐走向“不再年轻”的女人,肉体与灵魂都失去光泽,经染了风霜,一副疲惫,随时准备逃脱生活的模样。
这短短几小时的聚会,刺激到白玉玮了。熊立雷,这个脑袋上顶着拜金名号的人,用他若有似无的打量,轻描淡写的评价,将白玉玮无风无浪的表象打破,撕开她用以捍卫自己的保护壳,嘲笑她故作镇定的淡然,激发出她近乎遗忘的尖刺。
从中心广场到高新区,白玉玮坐公交车也要将近一小时。她从落日余晖走到星光微亮,从繁华喧嚣走到空旷无声,将麻木的心暖回来,行至青山河畔,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都快走到家了。
伏在青山河桥上,看着漆黑一片的桥底,想着不知有多少不如意的人在这里迷惘过,痛哭过。欲哭无泪。仿佛听见自己的电话响了,没在意。静了一阵,忽然又响,才接起来。
“玉玮,你干嘛呢?”是沐沐。
“没干什么呀。”
“你哭啦?声音怎么回事?”
“沐沐,”眼睛像遭遇一场暴雨,泪珠大颗涌出眼眶,飘摇着直坠青山河。
“玉玮,你怎么啦?别哭。”
“沐沐!”声音嚎啕起来,她总是告诫自己不要自怜,可是此刻自怜的情绪饱胀到无法压制。抽泣着,将那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沐沐。
沐沐沉默地听着。
“玉玮,他不过就是几个眼神几句话。你有什么可伤心的呢?”
“可能我觉得今晚特别无助,特别伤自尊。”
“你之所以受伤害,我觉得无非有三个原因。第一,是最重要的,你工作压力太大了,熊立雷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白玉玮心中认同。她根本不像她在同事面前表现出的无所谓,她没学会在情绪来的时候就释放,于是用掩饰和压制来替代,可是事情没有好转,不受重视、待遇不公,以前那个“做什么一定做到最好”的白玉玮消失了,她成了一个庸人。
“第二,熊立雷占了上风,对你指手画脚,你心里不适应。”白玉玮成绩出色,人缘极好,从前大家看重的一切,她都不缺。如今,她在辛苦讨生活,别人在冷眼评价。
“最后,可能比较微妙吧,玉玮,他的态度表明,他不喜欢你了。你是不是因为他的改变,埋怨自己?”
白玉玮醍醐灌顶,她好像跳开了自己,循着沐沐细致入微的分析,找到了那个正在哭泣的、孤立无助的灵魂——那么弱小,那么自卑,因为别人的一两句话,瑟瑟发抖,痛苦不堪。
“沐沐,”白玉玮努力吸一口气,“你说的对。他无非要说我配不上他。我竟然坐着接受他的羞辱,归咎于我自己。”
“其实这完全是他的变化,你并没有说过喜欢他呀。谁在意他喜不喜欢呀!”
白玉玮自嘲:“哈哈,我这不就是在意嘛。工作辛苦啊,真想找个避风港啊!”
“你不会,玉玮,你才不会呢。”沐沐声音温柔,“你不会找一个让你痛苦的人。你不会把自己和一个糟糕的人拴在一起。即使你做了,也会后悔。我会给你把关啊,不让你陷进这样的悲剧里。”
白玉玮眼眶又湿润了,“沐沐···”
“玉玮,熊立雷这个人呢,我也不了解。可是我想凭今天他说的话做个判断,这个人,他不仅是情商低,而且,还很没有教养。”
“沐沐!!!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你说别人的坏话!”
“哼。那是因为你总把我想的太好!”
“我没有把你想的太好。你就是那么好。”
“关键不是我好不好,而是你心情好不好。现在好点了吗?”
“沐沐,我好多了。熊立雷有心也好,无心也罢,归根到底坏心情还是因为我自己。我对自己不满意,对工作不满意,对现状不满意。否则不管别人怎么讽刺、鄙视,我都不会像这样恼羞成怒的。我在意别人的评价,是因为我自己心虚。”
“嗯!那咱们就想办法变好!”沐沐边打鸡血边疑惑,“不过玉玮,为什么你会对现状不满意呢?你不是一直想做一名媒体人吗?”
白玉玮慢慢往家走,叽叽咕咕地和沐沐聊天。
“是呀···为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