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寨子比爷爷还老,但寨子却又很年轻。闭上眼,全是三妹儿明亮的大眼睛和笑声,她的银首饰在新衣服上一闪一闪的。
黑瓦、木楼和石头,还有夕阳土墙下金黄的泥巴路。不大不小的寨子,像一颗神秘的纽扣,绣在高原的外衣上。
每家每户挨得很近,能闻到彼此锅里的饭菜香,屋顶上的炊烟被树枝上的画眉鸟传播得很远。那时,贪玩的孩童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在中国的农村,很多地方都有一种习俗,根据幼儿的生辰八字,给孩子取小名,希望他们可以更健康的成长。由于我打小就体弱多病,个性又强,长辈们便给我取了个吉祥的乳名,叫小等。
我出生在贵州偏远的西南部,一座名叫银厂的村子。银厂村由对门寨、哈田、银厂三个村落组成。
这里世代居住着汉族、布依族、彝族、侗族四个民族。这是个神奇的地方。各民族都有自己的节庆,一年到头村子里总是热热闹闹的。
在大山里,我们住的是土木结构的房子。条件稍好的,用石头或火砖垒墙;家境贫寒的,用玉米杆和稻草在房屋四周一围,便算是房墙了。
那时饥荒严重,我爸妈有工作,家里还分有土地,挨饿的事在我们家没出现过。只不过寨邻们就没那么好运,很多人家年年都在四处借粮。
重男轻女的现象在我们那非常严重。村里有户人家,为了能续香火,连续生了五个女孩,直到第六个孩子才是男娃。因为贫穷,没衣服穿,五六岁的小姑娘了,总光着屁股在村里四处跑着玩。水是村里的命根子。村里没有自来水,村民们都是用铁桶到山湾里去挑水。在高山上,用水极为不便,每到种植主粮的季节,村民们便会去山下田坎边搭个简易的棚子,守着小溪里的水。水流之处,挨家挨户轮着将自己家的田地灌满,也时常会因争抢田水而大动干戈。
关于我们村里的水,还有一个传说。奶奶说,以前我们家是大户,家后面山湾子里有九个水塘,一年四季清花绿亮的;还有两棵巨大的柳树,它们对着生长,村民们经常在上面走动,走着走着就变成了桥。这在今天,都是很少见的稀奇事。我爸爸的爷爷那一辈人,都还在这柳树桥上玩耍。后来一位龙姓的官宦人家丧了老人,抬着棺材追着一对白鹤来到村子附近,先停在村子下面的田里,后来白鹤起飞,飞到村后水塘边的山上便不飞了。
于是,他们将棺材葬在白鹤落脚的地方。那晚村里突然鸡鸣狗吠,天亮后不少人莫名死去,九个水塘里的水也渐渐枯竭,巨大的柳树桥也突然失去了生机。乡亲们就组织人去挖龙姓老人的坟墓,不料对方派人把守着,很多次都没能得手,大家只好放弃。
由于断了龙脉,热闹的村庄变得冷清起来。很多乡亲搬去了外地,现在村里的大部分人家是当时没搬走的。
奶奶说有股大水在山顶上,在热水井村。有一年,一户人家修房子,在堂屋的位置不小心挖出大锅般的口子,水开始往外面涌。他们用一块很大的石头扔下去堵,导致水分两股:一股是我们现在喝的有着十八步阶梯的井水,一股从地下流向离我们不远的罗摩村。
奶奶还说平时喝的山湾里的井水,出水口是后来形成的。当年的出水口已深深地埋在了地底下,要挖十八个阶梯下去,才能看到。
为了印证这个传说,我特地带小伙伴们去看,村后的九个水塘还在,只是早变成了旱地。土改后被分给了桃子冲村,他们偶尔种些水稻。
现在问起爸爸,记不记得村后九个水塘的事,爸爸说他小时候看到的水塘也是干枯的。但爸爸说了一个村里流传的谚语,大概是这样的:“困牛滚九塘,十人出来九人王。”
至于我出生的村子为什么叫银厂,也有很多说法。没有银子的银厂村,却有个山洞叫银洞。据老人说,曾经有人在银洞里捡到过银子。听到这件事情后,百无聊赖的我便组织小伙伴们去了银洞,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也捡到银子。在好奇心和神秘力量的牵引下,我们一群人打着用树皮做的小火把,吵吵嚷嚷地爬进了只能挤进一个人的洞口。这个洞口狭小,很深,也很阴冷,在明明灭灭的火光里,只能看到一些白色的钟乳石。弯弯曲曲的山洞,时不时传来些奇怪的声响,冷冷的风吹过,顿时觉得头皮有些发麻。由于洞里缺少氧气,也不知谁故意“哇”的一声大叫,吓得大家一下就毛了,纷纷颤抖着。一想到睡觉时家里长辈们说的那些妖魔鬼怪的故事,我们便害怕得不得了,也顾不上被坚硬的石头划伤,连滚带爬地抢着跑出了洞口。此后,我们再也没去探个究竟了。直到多年后才知道,山洞里那些隐约传来的声响,是风从不同方向穿过山洞的声音。
我家还有块地在九个水塘边,一般会种上苞谷和麦子。老人们说这里曾是最热闹的乡场,也住有很多户人家。放假时,我随爸妈去给庄稼施肥,时常在地里刨出砖瓦和土碗的碎片。爸爸说当年村子突然死了很多人,村民们害怕这种厄运会降临在自己身上,纷纷举家逃亡,或许这正是人们在那时落下的。
有一年,我四姑妈在水塘边的地里刨出一只完好的手镯。拿给奶奶看时,大家都很惊讶,只是没将此事张扬出去。爸爸还说,我们村有一个古老的未解之谜:“好一个银厂坝,犁耙倒着挂,哪个识破了,所有儿子坐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