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玩得最好的小伙伴有两个,一个是住在家旁边不远的小江,另一个是小可。他们俩辈份比我小,得管我叫大叔。
我们家族在村里很有威望,加上我比较浑,村子里一般没人敢招惹我。我会带着小江和小可在村里四处蹿,全村的小孩也一窝蜂地跟着跑。
我的霸道,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经常捉弄别人。我最爱干的事就是把鞭炮插在路中央很大的牛粪上,点燃,然后躲在一边,待鞭炮炸开后,看路过的人被牛粪崩到身上时狼狈的样子。或是看谁进了屋旁的茅坑,同时点燃几个很大的鞭炮从取粪的那个口扔进粪坑,爆炸的声音响起,那场景可想而知。我们仨就跑到一个角落躲起来,捂着嘴偷着乐,听着远远的叫骂。
那个时候,我家老屋院坝里有两棵果树,一棵是青皮梨树,一棵是苹果树。等不到果熟的季节,我就会爬上去偷几个。一听到响动,爷爷会从屋里踱步出来严厉地训斥我,时常吓得我从树上梭下来,一溜烟就逃跑了。
少年时,我最拿手的就是滚铁环,不知道爸爸从哪里给我弄来的铁环。我滚铁环的技艺非常娴熟,能随心所欲地让铁环倒退、定立、上坡下坎。当时整个村子就我一人拥有铁环,把小江和小可他们馋坏了。滚铁环的时候,全村的小孩子都跟在我身后,清脆的铁环声和我们的欢笑声便会飘满村庄。只是在村里一户人家办酒宴时,我顾着去吃饭,把铁环丢在一个苞谷杆棚边,就被人捡走了。为此,我难过了很久,这可是我唯一的玩具。爸爸带我去邻村找人用铁桶的那个箍一样的圈给我做了一个铁环,我没有要,因为它再不是我最心爱的那个了。
春天,离村不远的地方有几座相连的大山,分别是“朝阳坡”“磨阳坡”和“陈家林林”。小江和小可家都喂养着牛,我家只养猪和鸡鸭。放牛的时候,我便跟他们一起上山,在坡上追逐嬉戏,听比我们大的男生唱山歌逗对面坡的姑娘们。我们有时会去拣晒干了的牛粪,焚烧后刨苞谷花吃。
夏天,我带着他们去山下稻田里捅黄鳝,用石头把小水沟堵起来洗澡。贪玩的我们,一直会待到傍晚时分。待袅袅炊烟升起,掌灯后,大人们会站在家门口喊——“回家吃饭喽”。我们这才依依不舍地道别,一路跌跌撞撞,小跑着冲进家门。
在夏天,除了跟爸爸去山上捡一年才生长一次的蘑菇,我会跟小伙伴们去抓鸟。听说将八哥的舌头剪圆,它就会说话,我便学他们养八哥。我驯养的八哥,一吹口哨,会从高处飞下来停在肩膀上,欢叫着,让小伙伴们一脸羡慕。由于小学老师不让带鸟去学校,我平时里缺少了与八哥的互动,有的八哥养着养着就被老八哥唤走了。时常气得我对着树上的八哥大骂它们是“白眼狼”。
秋天,我们就去挖山坡上被秋霜冻过的红薯,有时会挖些苦葱、折耳根,或去打野板栗,或跑去山林里摘一种叫八月瓜的果子。八月瓜如芒果般大小,只不过没核;夏天是青色的,秋天成熟后外皮会变成紫褐色;开裂后,里面白白软软的果肉就露出来,滑滑的口感跟芒果差不多,不过味道比芒果还要鲜美和香甜。由于稀少,很受大人和小孩喜爱。我们那儿还流传着一首童谣:“八月瓜,九月炸,十月讨来诓娃娃。”
我有时会跟小江、小可密谋,去偷梨吃。小江家有一棵老梨树,实在太大,五六个小孩要拉起手才能抱住。深秋以后梨才会成熟,长得跟村里人使用的大土碗一般大小,隔着厚厚的黄皮,一股蜂蜜似的香味便会迎面扑来,钻进鼻孔,沁人心脾。
每当梨成熟的时候,梨树就被小江的爷爷看得很紧。他爷爷跟我爷爷一样,穿着青色的长衫,戴顶旧时的帽子。稍有响动,他就从屋里跳出来用彝族话咒骂着。
我射弹弓的技术在村里也是一流的,这是我的另一项绝活。我会在尤家院坝里,对准高过瓦房的老梨树上黄灿灿的梨,用力地一弹弓打去。只听到噼噼啪啪一阵落地的声响,梨便掉进了铺满落叶和藤蔓的地里。等小江的爷爷咒骂完回屋后,我们这才做贼一样鬼鬼祟祟地爬过去捡梨。
因此,只要我出现,村里的鸟儿都会飞得很远。
冬天会下很大的雪,这是我最受难的季节。那时候我们穿的衣服布料是“卡其布”“的确良”,最好的料子就是“灯草绒”。衣服的式样是中山款,上下四个荷包,脚上穿的是老解放牌胶鞋。一到冬天,我的脚拇指就长了冻疮,严重时灌脓流血,路也走不了,疼得钻心。我妈就将我的新鞋子剪破,好让脚拇指从破洞里钻出来,不碰着鞋,这样疼痛就会缓解些。
冬天最大的盼头,就是年关能吃到大米和肉,最最重要的是在年三十晚上能收到压岁钱。每年过年,我爸、我伯父、我爷爷奶奶发给我的压岁钱可以攒到十几二十块,全是崭新的票子,我就成了全村小伙伴里最富有的。
在冬天,我们会在靠近房屋的地方立根柱子,打进很深的土里;然后末端削圆,再将一根很粗大的树的中端戳个槽子,放到立在地里的木桩上,就像会 360度旋转的跷跷板一样。为了起到润滑的作用,我们会从家里偷一块肥肉出来,放在衔接木桩的槽里,这在我们那里叫“秋”。三五个小伙伴爬上去骑着转动,有时速度快会全部翻下来,摔得哇哇叫,但通常又都乐此不疲。
我们喜欢爬上爬下,小江家院坝里搭了个瓜架,是用各种大小不一的树杆捆绑起来的。有一次,我在瓜架下看他往上爬着去摘瓜,爬上去再退回来的时候,尖锐的木尖尖狠狠地插进了他的下体,他顿时哇哇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我在瓜架下问他怎么了,他说被挂住了。我想抱他,他喊我不要动,然后死死地抱住树杆。见他惨烈的样子,吓得我赶紧去喊他爹和我爸爸。他们到后,小心翼翼地将他取了下来,用他爷爷坐的老竹椅子绑上两根竹竿,闪悠闪悠地抬去新元乡卫生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