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网上莫名爆出很多关于莫潸然的丑闻,舆情以一种不可控制之态在发酵。如此迅猛之势,必然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网上攻击她的言论说什么的都有。冲在前面最热门的几条无非就是拿她的身世说事,造谣她的情感生活,诋毁她的道德人品,诸如此类。但点击最高最引人争相讨论的一条,还数她在瑞斯学院曾犯下的“命案”。
公司内部的人也开始对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莫潸然刚进公司大楼,就能感觉到大家对她的异样眼光。
许邺让公关部尽快处理这件事,但公关部联系多家媒体和官方平台,要求删帖,停止报道,都收效甚微。
目前舆情已经严重影响到公司的形象和品牌效益,公司的一贯操作就是停职留薪,或者直接终止劳动合同,也就是开除。
对莫潸然的任何处分,都会从公司利益出发,不管事实如何,公司首先考虑的就是尽快平息舆论,降低此次事件对公司的影响。
公司门口一早就堵上大批记者,许邺手里拿着公关部写好的文案,站在窗口犹豫不下。莫潸然穿戴整齐地从家里出来,看到裴予生站在门口,不免意外。莫潸然知道他为何而来,不去理会他,径直往外走。
裴予生开口:“小然,今天的路会特别难走,让我和你一起。”
莫潸然冷声道:“我的事我自己处理,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你请回吧。”说完,便走了。
裴予生看着她的背影,“小然,你对我从来都没有称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不确定,你不确定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你记住,我是你的盾牌,是你抵抗这个世界最坚硬的利器。那些流言蜚语伤不到你,我会为你挡下一切。”
莫潸然回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裴予生走去开车门,莫潸然愣了愣,上了车。一路上,两人目视前方,没有任何的交流。车子行驶越来越缓慢,到了红海门口,在大批记者的簇拥下被迫停下。
面对车外咔嚓咔嚓不停闪烁的闪光灯,裴予生说:“我先下车。”他去开车门,莫潸然一把抓住他的手,“我不要你再为我做任何事。”
裴予生低声有力道:“放手。”莫潸然不放,裴予生说:“如果你再不放手,我就不让你放手了。”
莫潸然仍旧不放,四目相对下,裴予生心有波动,“那我们一起下车,一起面对媒体。如媒体报道的那样,承认我们的关系。”
莫潸然怔住,不敢再握,慢慢松开了手。
裴予生面上略有失落,下车,所有记者都围向他,薛凯明护着裴予生,裴予生在人群簇拥中艰难地走向最前方,转身面朝大家,记者争相提问。
莫潸然从车上下来,望向裴予生,两人的目光在人群中交汇。莫潸然缓步走向公司门口,没有一个记者上前。
“裴先生,请问您和莫潸然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外界传言是否属实?莫潸然据说是个孤儿,私生活混乱,人品低下,您为什么会钟情这样一个女人?”
“莫潸然当年在瑞斯学院犯命案,为什么没有得到法律的制裁,您为什么要包庇一个杀人犯?”
“裴先生,据说您父亲去世,跟您重伤消失10年有关,请问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莫潸然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愧疚地看着裴予生。
“裴先生,请回答我们的问题。”
“裴先生,请回答我们的问题。”
……
莫潸然转过头往会场走去,身后的万箭穿心、口诛笔伐已被他这个坚硬的盾牌一一挡下,她毫发无损。
许邺没有听取公关部的建议,对外召开的记者会没有按照公关部写好的文案去发言,而是让莫潸然自己澄清。
莫潸然站在发言的话筒前,没有提前写好的稿件,欠身对着话筒,直视场下记者的长枪短炮。
“大家好,我是莫潸然,是红海海外事业部的副总裁。针对近期网上发酵的舆情,我做如下回应:
我的确是一名孤儿,在我几岁时我的双亲意外离世。网上对我身世的攻击,我表示很遗憾,我没有出生在完整富贵的家庭,没有父母的关心和教养,是我抱歉了。
我能从一个卑微如尘的孤儿走到今天,时也,运也。除了自身的努力之外,当然也得到了很多贵人的帮助。但并不是网上说的靠在异性之间暧昧周旋得来的。我从来都不屑于我不屑的手段达到我不屑的目的,我伸出去的手,从来都不是要,而是给。在我们事业部,我的能力并不是最出众的,但我任职期间的业绩足以证明我的能力。
至于网上说我做人有问题,对下属极尽苛责,还对他们的容貌外形进行攻击和羞辱,这些言论纯属捏造诽谤、子虚乌有。在我的认知世界里,我认为每个人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人,时至今日我从未见过一个相貌丑陋的人。如果有人见过,那一定不是别人的长相问题,那一定是自己的审美问题,那一定是带着偏见和利己的人类无端制造出来的。因为上帝不认为高矮胖瘦是有美丑区别的,每个人都是独立而不一样的存在。
还有其他对我攻击的言论,我不再做一一回复。所有发布关于我不实言论的媒体和平台,请在今天完成删除工作,并发布道歉声明。如果拒不配合要将损人利己进行到底,那就不要指望别人善待放过了,我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那些做错事的人,良善者有心留条后路让他们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但有些人偏偏不珍惜,选择一不做二不休,坏到底。
记者会结束后,莫潸然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出来。任广寒把她过往的伤痛展示在公众面前,无非就是在警告她和他作对的下场。
临近下班时,许邺过来敲她的门,安慰了她几句,便就下班了。
等大家陆续都走了,林沐尘煮了一杯咖啡端进来,笑着对莫潸然说:“尝尝我煮的咖啡,今天我放了糖,吃点甜的,心情就会好起来。”
莫潸然看着林沐尘明朗澄澈的笑容,又低头看着冒着热气的咖啡,久久,对他说:“以后不用再给我煮咖啡了,虽然你煮的很好喝,但我已经把它戒了。再好喝的咖啡,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了。”
林沐尘面上一沉,心中更是有说不出的酸楚,不过还是笑着对她说:“以后戒又不是今天戒,所以今天还是可以喝的。”
莫潸然微嗔:“林沐尘,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让你离我远一点。”
林沐尘不恼,反是柔声说:“你心情不好,我想哄你开心,你不要生气嘛。”
莫潸然铁石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偏过头,沉默不语。
林沐尘笑着又说:“明天你有空吗?我带你去看枫桥上的落日,那是世界上最美的风景。如果来容城,没有去过枫桥,那将是人生的一大憾事。”
早就听同事说枫桥美如画,她有些心动,不过还是拒绝了:“我没空,你自己去吧。”
林沐尘哀叹一声,“又拒绝我,你对我能不能有一次例外?上次我去看妈妈,她还问我……说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莫潸然又被他问住了,胡乱地给了个理由:“我不喜欢看风景。”
林沐尘目光柔柔地看着她,缓缓问:“那你喜欢什么?你告诉我。”
莫潸然说:“我什么都不喜欢,没有喜欢的东西,你找别人去看吧。”
“你总是这样,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自己一个人和孤独为伴,喜怒哀乐都不会和别人分享。你还这么年轻,难道,你想一辈子都这样吗?”
“人本来就是孤独的,没有什么好分享的。”
林沐尘垂下眼,喃喃地说:“没有人能走进你的心里,连我也不可以,对吗?”
莫潸然沉着脸,不回答。林沐尘明白了她的意思,凄然苦笑:“原来一直都是我一厢情愿,是我自作多情了,抱歉一直以来对你的打扰。”
林沐尘最后看了她一眼,便朝外面走去。
“林沐尘。”
莫潸然突然叫住了他,可又沉默,半晌,她才说:“如果明天我去赴约,出现在枫桥上,那我们就结婚吧。”
林沐尘欣喜地转身,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可片刻后又沮丧起来,低声问:“那你会来吗?”
莫潸然仿佛想了很久,才回答道:“我不知道。”
林沐尘朝她笑道:“不管你来不来,我都会等你。”
进入红海的目的她已经达成,秦幕天现在对于红海来说已经无足轻重,她的筹划只差最后一步。明天是她父母的忌日,她也会选在这一天,做最后的了结。
莫潸然来到停车场,开车离开了公司,去的方向是肖杉美院。
红雨和几个同学从自习室回来,看到莫潸然站在宿舍楼下,看样子,她来了有一段时间。
她们来到操场,慢慢地走着,莫潸然仿佛心事重重,并不说话。红雨感觉到了什么,突然停了下来。
莫潸然似乎也不意外,她又沉默了片刻,没有来由地问:“红雨,你有什么愿望吗?
红雨知道她今天为什么来了,她摇摇头说:“没有。如果有,那也是想和姐姐在这里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她眼神复杂地看着莫潸然:“那姐姐呢?姐姐有什么愿望?”
“我的愿望......”莫潸然沉默很久后说,“或许和红雨一样吧。”
红雨神色忧重地问:“姐姐,你要出远门,你是来和我告别的,对不对?”
莫潸然没有辩解,只是说:“红雨,人生总有分别,以后就算姐姐不在你的身边,姐姐也会保证你安稳无忧的生活。”
红雨低言:“看来在姐姐的选择里,我并不是必选项。”
莫潸然回道:“姐姐有不得不做的事,我没有选择。”
红雨说:“人来这世上哪有什么不得不做的事,如果真的有,那也只有活着,只有好好活着才是不得不做的事。其他的事,都可做可不做。”
莫潸然说:“如果命运摆弄你,欺压你,不让你好好活着,那就只能为好好活着而抗争了。”
红雨见自己劝不动她,没再说什么,回宿舍去了。
莫潸然回到家,看到钟易冷站在门口。他仿佛知道莫潸然今天不会回钟家,故而来这里等她。
莫潸然有些意外,两人互相看着对方,钟易冷先开口说话:“潸然,你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家?”莫潸然悲凉一笑,“那是什么?你对我说这个字是不是太讽刺了?”
“对我来说,有你的地方,就是家。”
莫潸然嘲笑他:“钟易冷,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你无缘无故喜欢上一个人,是不是太荒唐了?我们没有共同经历过什么,也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时刻,你这样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一个人,真的很奇怪。”
钟易冷走向她,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说:“谁说我们没有,只是你不记得了。”
“有吗?”莫潸然不信。
钟易冷说:“我们有共同认识的人,你小臂上有为我受伤的伤疤,你的项链也是我送的,这些都是我们一起经历的证明。”
“项链?”记忆已经远去,莫潸然努力去回想,不敢置信地说“小易?!”
钟易冷面色转喜:“你没有完全忘记我,也算是对我的一点安慰。”
莫潸然轻言责备:“你应该早一点告诉我的。”
“你也可以早一点就猜到的。”钟易冷心里也有点怪她,“你听到我的名字,你没有认出我;我把项链还给你,连同原配的包装盒一起给你,你也没有发现。我一直在告诉你我是谁,可你的眼里根本就看不到我。”
莫潸然抬头看着没有星月的天空,惆怅道:“我本就是一个冷性薄情的人,你早点看清我,对你也好。”
钟易冷说:“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
莫潸然目光灰暗,似是自语的低言:“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仿佛是我,又完全不是我。”
莫潸然破碎哀伤的神情一下触动了钟易冷,钟易冷心疼地说:“潸然,你和我回家吧。”
“我没有家,又有哪里可以回呢?”她的眼里暗到了极点,心绪缓了片刻,对钟易冷说:“时间不早了,如果你没别的事,就走吧。”
钟易冷似有担忧地看着她,“今天红海对外的发布会我看了。”
莫潸然无所谓地说:“人人都可以看,你看了,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你回应了你的身世,澄清了你的情感和为人,但最重要的一点你没有澄清。”钟易冷神色凝重起来,“潸然,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莫潸然有些怒了:“钟易冷,我的事不要你管。如果你实在闲的话,可以去数天上的星星,地上的沙粒,不要来管我的事!”
“潸然,你让秦幕天付出代价的同时你也会把自己推入深渊,你这样自毁式的报复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莫潸然荒诞地笑起来,悲凉道:“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一个人是自己把自己告上法庭的。不管他们犯了多大的错误,他们不会愧疚,不会自责,依然会从一而终地爱自己,轻易地原谅自己,甚至为了逃脱惩罚想方设法为自己开罪。如果秦幕天害死我的双亲可以得到惩罚,我又何必赌上我的一切多此一举呢?”
钟易冷见她这般坚决,忙又说:“那如果我告诉你,秦幕天是林沐尘的父亲,你会不会网开一面?”
对于林沐尘的身份,她有过怀疑,不过她一直不想和他有过多的牵扯,所以也没有深入去了解他。
“林沐尘的父母因为可怜何芳,所以把林沐尘过继给她。那你有没有想过林沐尘的亲生父母是谁,又为什么大发慈悲把自己的孩子过继给别人?”
莫潸然恍然大悟又不可置信。
钟易冷声音缓了下来,“如果将来你和林沐尘走到一起,秦幕天就是你的父亲,你这是在弑父!你杀了秦幕天的同时也断送了你和林沐尘的未来,你确定还要这么做吗?”
莫潸然整个人没了反应,过了很久,她坚决誓不回头地说:“不能因为他是谁的父亲,就宽恕他曾犯下的罪恶。也不能为了自己幸福美好的未来,就不分是非黑白认贼作父。秦幕天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不然我拿什么去告慰我父母的亡灵?”
“潸然……”钟易冷急欲再劝。
莫潸然决然道:“你不用再费尽心思地劝我了,都走到了这一步,我是不会罢手的。”
“潸然……”
莫潸然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向屋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