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秘书觉得好多天都没有见到莫潸然，便就兴起说要让莫潸然和他们在容城走一圈，玩一玩。莫潸然借口工作忙，委婉推辞了。

　　裴予生拒绝了薛秘书这个导游，自己驾车穿梭在容城的大街小巷，走走停停。大概行至长望路段时，突然有个孩子跑出来，到路中捡东西。

　　裴予生急刹车，打开双闪，下车将孩子抱离路中。随后将车靠边停，看了一下周围，此处闹中取静，车辆缓行，人流较少，是自己不明情况，横冲直撞了。

　　耳边传来孩子欢快无忧的嬉闹声，裴予生循声望去，确定是从这家陶泥坊传出来的，他抱起孩子走了进去。

　　“请问这个小朋友是你们这儿的吗？”

　　正在清点人数的陶夫人抬起头来，说道：“是的。”

　　待她认真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男子，只见她的脸色由自然变成愕然，继而转成慌乱无措。陶夫人好像很害怕见到这个人，是一种出于愧疚的难以面对。

　　陶夫人极力稳住心中的翻江倒海，尽量表现得自然些。

　　裴予生不明原因，疑惑了一下，没有细想，弯身放下孩子。

　　他站起来，看到架子上陈列的陶艺品，觉得很有意思，于是对陶夫人说：“请问你们这里的陶艺品出售吗？我想买一个送人。”

　　裴予生竟完全没有认出眼前这个曾经的真朋挚友。也是，已经17年过去了。他们认识的那一年，乔风铃33岁，裴予生21岁，多么美好的年纪。岁月啊，仅仅是10年20年，一切却已形同陌路，不复记忆。

　　他完完全全忘记了她，连一丝一毫的印象都没有。

　　曾经的明艳动人，如今的温婉妇人，家庭变故，心境改变，早已让她面目全非，不复往昔，叫他如何认得出。而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个温和谦逊，亲切有礼的彬彬绅士。

　　陶夫人说：“我们这里的陶艺品不售卖，但您可以随意挑选。”

　　乔风铃内心的失落，似乎想通过这个特殊的待遇让裴予生想起什么。起初，她怕裴予生认出她，而现在，她多么希望裴予生能想起她。

　　对于这个特殊的优待，裴予生并没有多少意外。裴予生走到架子旁，认真挑选起来，不过，选来选去好像都没有太钟意的。一个余光，看到在一个大陶器后面有一个陶泥卡通小人儿。这卡通小人虽不起眼，但却不失可爱，只是看这小人儿，似乎有点像小然。

　　裴予生满意地说：“就这个了，请问多少钱？”

　　陶夫人讶异了一下，神色有些紧张地说：“这小人儿做工粗糙，您还是换个别的吧。”

　　“不用了，就它了。”

　　裴予生语气坚定，陶夫人不好再赘说什么，神色坦然了些说：“我们这里的东西不售卖，所以也不收钱。”

　　“那怎么好意思。”

　　裴予生掏出钱包，放下1000块，向陶夫人颔首告辞。他开心又满意地看着手里的卡通小人儿，越过乔风铃，他就和来来往往的人一样，没有任何悬念，迈步走了出去。

　　乔风铃心中的苦涩，午夜梦回，唯有她自己，慢慢偿尽。

　　此次危机的处理，许邺得到了领导们的一致认可。秦幕天也兑现了之前的承诺。不久后，许邺搬进了CEO办公室，秦幕天和杜锋退出了决策层，杜余凡也顺理成章地接替了许邺的位置，成为了莫潸然名副其实的上司。

　　红海迎来新的人事格局，在任命会上，许邺有条不紊地部署接下来的工作和阐明红海未来的发展重点和方向。

　　杜余凡不再是以前嬉笑玩世的样子，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慧眼独到地指出海外事业部目前存在的问题和业务拓展的瓶颈，并提出了几点确实有效的可行方案。

　　在他发言的最后，他说：“我本人有个喜讯要和大家分享，我将在一个月后和我们事业部的孟庭小姐在宝尼酒店举行婚礼，希望各位到时可以过来喝杯喜酒。”

　　场下的人都惊住了，面面相觑，而后一片哗然。这个婚讯除了林沐尘和他自己之外，连新娘本人都是刚刚被通知的。孟庭虽然一直对他有好感，也曾幻想过能和他谈一场恋爱，不过以他的性情和他们的身份悬殊，几乎是不可能的。现在，他突然宣布要和自己结婚，仿佛囫囵吞枣地吞下什么东西久久不能消化一样。

　　散会后，大家陆续送上祝福恭喜之类的话。这个重磅的消息，将会成为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此时会议室只剩下四个人，孟庭，莫潸然，杜余凡以及杜锋，他们神情各异，一时间空气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孟庭首先从位置上站起来，平复了所有波动的情绪之后，走到杜余凡面前，还算冷静地说：“作为当事人，成为了被通知的对象，这种被怠慢和戏耍的感觉，让我知道我并不被你尊重。”她恭顺温柔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反抗的倔强。

　　莫潸然面上几番变化，如今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实现了小满的愿望，可心里，却一点喜悦都没有。她走到杜余凡身旁，百感交集地看向他。杜锋冷睨了莫潸然一眼，攥紧拳头，对她先忍下怒火。杜余凡双手撑在桌子上，垂着头，神情黯然，有些失魂落魄。莫潸然心里不是滋味，不过她什么也没说，走向了门外。

　　此时的杜锋，怒目圆睁，青筋暴起，他早已气成了一枚炸弹，毫不夸张地说，爆发之力足可以让周遭瞬间变成齑粉。他重拳打在桌子上，朝杜余凡怒吼：“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杜余凡缓缓抬起头，看着已生华发但依旧盛气凌人的父亲，目光里不再有任何势必要纠正他的情绪，而是一种深刻理解了本性难移的平静。

　　他异常平和地说：“那父亲的眼里可曾有过我这个儿子？如果有，当年为什么完全不顾我的感受狠心赶走母亲？如果没有，那么我今天结婚又为什么要征得您的同意？”

　　杜锋凄凉地笑了几声，扬起下巴，毫不示弱地说：“这么说，你是铁了心要和我作对，想把我气死了？”

　　“不是作对，”杜余凡语气平和而坚定，“而是我要走我自己的路。即便您是我的父亲，也无权干涉。”

　　“无权干涉？”杜锋神情有些悲凉，凄然道，“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随后语调一转，已是威胁的口气，“但有些人，我还是可以管一管的。”

　　杜余凡还在想“有些人”究竟指的是谁的时候，杜锋已经大踏步走出了会议室。他想到了一个人，随后冲了出去。

　　杜锋以海外部账务问题为由，把莫潸然叫到了他的办公室。门开着，莫潸然敲了两声，便走了进去。莫潸然刚在他的桌前站定，还未开口，杜锋走上前来就给了她一记耳光。用力之大，使她整个人摔向桌面，推翻了桌子上摆放的东西，零落满地。倏瞬，莫潸然脸上现出五指掌印，嘴角也溢出了一串鲜血。

　　杜锋抓起她的衣领，怒问：“你这个女人究竟想干什么？是不是要毁了我们杜家才称了你的心意？”

　　莫潸然面无表情地看着杜锋，而后用自己的力量硬生生地把他的手拽开，慢声慢语地说：“杜总好大的火气，都说一个人生气无外乎两种可能，一种是无能的愤怒，一种是自欺欺人被人撕毁面具之后的抵死不认。杜总聪智过人，手段了得，断不是那无能之人。由此可见，杜总心火难消，对我大打出手，如此愤怒，难不成就是那自欺欺人的人？”

　　杜锋怒喝：“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莫潸然弯身，不急不慢地捡起刚才打翻在地的一个相框，端详着照片中正值妙龄的美貌女子说：“杜总至今还留着前妻的照片，放在随眼可见的地方，以便随时回忆那段美好的过去。人这一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爱着一个人的同时又轻视这个人；而更大的悲哀则是为了别人的眼光而亲手毁掉自己的幸福。”莫潸然把照片放到杜锋的面前，嘴角带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杜总，你说，我说的对么？”

　　杜锋硬生生被人连皮带肉撕掉面具，其中的羞愤不言而喻，他怒不可遏地瞪着莫潸然，仿佛要把她生吞活剥了般。随后，他突然好像明白过来什么，冷哼一声：“你长篇大论废话了这么多，不就想让我同意他们的婚事吗？我告诉你，不可能！我们杜家的门，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阿猫阿狗就能进来的！”

　　“这就不劳烦杜总操心了，杜家的门能不能进得去，已经不是杜总说了算了。杜总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往后余生，岁月漫长，您是要守着偌大的空宅孤独终老，无人问津，还是坐享天伦，幸福余生，这个关乎杜总未来命运的问题，杜总也该好好想想了。”

　　杜锋身子一僵，眼里几番复杂，一派怅然若失之状。这一刻他才意识到，那个牙牙学语的孩子已经长大，自己不再年轻，不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风云人物，属于他的时代即将过去。他的命令、他的威胁、他的居高临下都不会再有人不打折扣地听命与服从。岁月催人老，人生忽已晚，一个强者的暮年，似乎更显悲凉。

　　莫潸然看着他略显落寞的背影，语气转弱，语重心长地说：“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其实很脆弱，一旦破裂，很难再修复，这世上最为牢固的亲情也是如此。如果杜总执意反对，难保父子不会反目，杜余凡从小没有母亲，他渴望得到母爱，他渴望能有一个像样的家庭。恳请杜总可以高抬贵手，给他一个完整的家，也给自己留一条可以回头的路。”

　　杜余凡从小就很叛逆，常常和他父亲作对唱反调，父子关系一直都很紧张，从来没有得到缓解。

　　杜锋叹了一口气，放下高姿态，低声说：“虽然我并不喜欢你，但我还是要感谢你救了小凡，这足以让我原谅你的一切。”

　　莫潸然意外了一下，想了想说：“既然要感谢，我确实有个忙需要杜总帮忙。”

　　“什么忙？”杜锋好奇问。

　　“我希望杜总不要干涉徐左仁的案子，让他可以走正常的程序。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他都有权利享有法律赋予他的合法权益。”

　　杜锋非常不解：“徐左仁差点杀了小凡，要了你的命，你居然要对他网开一面，我真是看不懂你。”

　　莫潸然说：“如果单论我个人恩怨，就算杀了徐左仁也并不为过。可我们生活的环境不是只有我们自己，我们不能无视规则，充当上帝对别人进行审判。为了一己之私，破坏用前人血泪建立起来的制度，比那些犯罪的人带来的破坏更加剧烈和不可挽回。

　　像杜总这样的人可以利用钱权以牙还牙，可是那些遭受到伤害的普通人呢？他们要靠什么来维护自己的权益？我想只有不偏不倚、不为任何力量折腰的制度才能保证对他们的公允。

　　一个人破例，人人就会群起而效之，到时制度就会失去威力，人人都想人力干预，为己谋私，制度形同虚设，再无公平可言。钱权之上还有钱权，人生无常，世事多变，谁又能保证自己永远占尽优势，不成为他人虎视的晚餐呢？”

　　杜锋嗤笑一声，“你太天真了，现实世界可是不讲这些道理的。”

　　莫潸然说：“天真并没有什么错，是那些阴暗腹黑的人把这个世界搞得乌烟瘴气，我们需要合众围剿这些人让其无处遁形，而不是扼杀天真纯洁的势力成为维护黑暗的一员。”

　　莫潸然向他低首一礼，而后直起身走出了房间。杜锋久久地站在原地，对于莫潸然的这席话，他还需要时间接受和消化。毕竟一个既得利益者，是不愿意自取砝码让天平趋于平衡的。

　　杜余凡找了一圈，最后在公园的一处休息椅上找到了她，不远处，就是那次她救小满的观景台，她出神地望着那里。

　　杜余凡看到她脸上鲜红醒目的掌印，心里一怒，转身就要找他父亲算账。

　　莫潸然叫住他：“既然来了，就坐下来和我一起欣赏这儿的风景吧。”

　　杜余凡收起气愤的表情，转回身，柔声问：“你的脸，还疼吗？”

　　“应该是疼的吧，不过我自己倒没什么感觉。”她毫不在意地答着。

　　杜余凡一脸内疚：“我替我父亲向你道歉，今天的事我会给你一个说法。”

　　他们父子俩总是剑拔弩张，很少能心平气和地进行沟通。不出意外，这一次他又要和他父亲大吵一架，理论一番。

　　莫潸然转过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杜余凡，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

　　杜余凡疑惑，问道：“什么？”

　　莫潸然神色几分黯然，幽幽地说：“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之外的地方都叫寄人篱下，不管做什么都不能理所当然了。你有一个爱你的父亲，不管你做错什么，不管你如何惹他生气让他伤心，他都会原谅你。他始终迁就你，包容你，对你不离不弃。”

　　莫潸然顿了顿，接着说：“而有些人，就不能像你这样了。他们必须小心谨慎，察言观色，乖巧懂事，不然，随时都有被抛弃的可能。和他们相比，你是幸运的，也是幸福的。像你父亲每次原谅你那样去原谅你父亲吧，给他一个可以和你讲和的机会。”

　　杜余凡心口郁郁，好像被什么死死压住，一时呼吸都有些停滞。他一直都不肯原谅他的父亲，揪着他的错，常常把他气得半死。听她这一席话，觉得自己真是不孝极了。

　　杜余凡虽然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但还不想那么快承认，坐到她的旁边，没好气地说：“你这人什么毛病？受虐狂吗？被人打了，还帮别人说好话。”

　　杜余凡嘴上虽开着玩笑，但目光已停在她的脸上，血红的掌印直入他的眼睛，心口不由地一揪。

　　她永远都是这副从容自适的样子，看不出她是开心还是不开心，有心事还是没心事，是城府极深还是毫无心机。她的眼里似有千重万重的运筹帷幄，可又干净得仿若接近纯色。她是如何做到，如此复杂却又如此简单的呢？

　　莫潸然不去答他的话，转移话题，冷脸训斥他：“我说你，既然要和孟庭结婚，好歹也提前跟人家商量一下。现在得罪了新娘，我看你怎么收场？”

　　杜余凡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失落，他所经历的心路历程她完全不知道。她不好奇他为什么突然要结婚，也不问结婚的对象为什么会是孟庭。仿佛和其他人一样，只是听到了一则婚讯，而她的反应甚至比其他人更加平静，在她看来，这是一件顺理成章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杜余凡故作笑脸，自卖自夸地说：“我可是容城最有魅力的男人，排着队等着我娶的姑娘何止千千万，谁又能拒绝我的求婚呢？”

　　莫潸然皱了皱眉，板着脸说：“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词叫‘谦虚’啊？”

　　“知道啊。”他答得干脆，笑嘻嘻说，“但没办法，实力不允许啊。”

　　莫潸然无语地摇了摇头：“真是没救了”。

　　玩笑过后，杜余凡认真起来，一直徘徊在心头的问题，终于问出了口。

　　“铁面无私，”他声音低了下来，“你那么偏爱小满，是因为你跟她一样，没有父母吗？”

　　莫潸然眼眶猛地一热，不过很快，她便从容回道：“每个人都有父母，没有父母，怎么会出生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嘴角是带着笑容的，像以往很多时候一样，无法通过她的外表看出她的任何情绪。她滴水不漏的话术，让杜余凡不能再问。如若再问，恐她还是一样的话术，恐她沉默不语，恐她仍旧面带笑容遮掩身上的千疮百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