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9宿舍里,卢富贵面上喜气洋洋,内心却总觉害臊,因为大家又聚在一起讨论他。
可最可怜的还是属李稚垣。
几人询问完卢富贵,便开始嘲讽李稚垣,“羡慕吗?”
李稚垣咬着牙,摇摇头。
“想谈恋爱了不?”
李稚垣咬着牙,摇摇头。
“给你介绍一个?”
李稚垣咬着牙,摇摇头。
“就愿意这么单着?”
李稚垣终于咬碎了牙,点着头说:“对,哥们就愿意单着!这辈子都不谈恋爱!”
几个哈哈大笑,死胖子气急败坏了。
后来张默存也给他介绍了几个,都是他以前的朋友,可他以前的朋友们都不是善茬,一来呢,李稚垣拿不下,二来呢,看不上李稚垣。
这让李稚垣更加受到打击,励志要当单身贵族整整四年,喊着“只潇洒不恋爱。”
毕了业又叫喊着,“只搞钱不结婚。”
结果四兄弟里,就属他结婚最早——是父母安排相亲认识的,一个朴素善良的农村女孩。
他们相处时,那女孩的身上总让李稚垣看到富贵的影子,冥冥之中觉得亲近,相处甚甜。
大学生活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日子也算平静、安好。假期里,几对情侣带着李稚垣跨越好几个城市去旅游。
平时最烦做攻略、查地图、订酒店的王为一,这次主动请缨帮大家计划,要来了各位的学生证和身份证去定车票和酒店。
第一晚:王为一和王易南一间、张默存和石茳玥一间、卢富贵和李稚垣一间、席琢清和他男朋友一间,满梓沫独自一间。
这让满梓沫觉得被抛弃了,于是深更半夜搅了王为一的好事。
最后落得王为一独自一间。
于是王为一长了记性,在弟兄三人的好说歹说下,让卢富贵和满梓沫住在了一间里。
这让李稚垣又叫喳喳起来,于是几人踹跑了他,叫他不住就去外边住桥洞,后来,他也只能悻悻的上网吧包夜。
……
假期转眼而过,大学里的日子虽枯燥乏味、日复一日,却过得尤快。
开学,王为一他们几人终于成为了大二学长;王易南她们升入大四,考虑着是继续考研还是实习。
学校安排了很多公司来校园招聘,说是全凭自愿,暗地里却让导员给各位同学下达命令,想要顺利毕业,除了学期末的论文、答辩,还必须要有实习报告和就业协议书。
这让大四学生不论考研与否,都必须去公司体验一番,当然也有很多人投机取巧,家里找关系盖了公章,交给学校,或是去公司混个几个月,就业协议盖了章便跑路没影了……
王易南抱怨学校里的公司都不怎样,王为一提议可以去张默存他们分公司,而张默存也乐的安排。
最后,王易南和席琢清打算之后考研,先随便找一家小公司面试入职实习半年左右,给学校一个交代。
石茳玥和满梓沫被张默存安排在了自家总公司里,待遇极为不错,这让她们二人极为尴尬,也相应的极为努力的工作,毕业后二人也留在了公司里。
后来,满梓沫和石茳玥相处甚好,在张默存的支持下,石茳玥担任着管理经理一职,满梓沫作为她的助手,后被分派到卢富贵所在的分公司。
满梓沫在职场待了近五年,自从半年前,石茳玥出国深造后,自己虽一步步高升,后来却因为厌烦了尔虞我诈和无穷尽的压力,回老家开了个小店,算是惬意、自由。
王易南和席琢清所在的公司不似满梓沫他们公司正规,没有员工公寓,只好自己出去租房子住。
王为一本想申请校外住宿去和她同居。
但转念一想同居不仅没有隐私,自己还舍不得一群兄弟,于是309四人间,依旧是四人间。
幸运的是,王易南她们俩人正好租到了既离公司近,又便宜的两室一厅,还带一厨一卫,二人合租压力不算大。
就是公司在市中心,离得学校很远,这让王为一在想念女朋友时,不得不花费近四十多分钟挤地铁才能见到。
而一周也只能见一两次面而已,每天的加班让王易南二人虽充实却也疲乏,更没有时间复习、备考。
王为一每次过去也只能是蹭一蹭饭、聊会天、喝会小酒,想过夜或是叫自己女朋友出去住,也因王易南的黑眼圈而于心不忍,怯兴而归。
后来一次,因为每天的加班,工作时长已经超过其他人很多工时,所以安排她们今天调休,席琢清兴冲冲的跑去找男朋友,她也撒着娇叫王为一在午休时间来市中心陪自己逛逛。
中午一下课,王为一便直奔校门,打了出租车到地铁站,又辗转两条地铁线路,才来到市中心,王易南早早就在地铁站门口等他了。
男孩乘着自动扶梯向着地面缓缓上升,头顶一个身影替他遮住了刺眼的阳光,他抬眸望去,一席白裙在微风中摇晃,拿着手机的纤纤玉手朝他招手。
太阳公公的注视下,王为一不情不愿地跟在王易南的身后,手里甩着一个米白色小包,时不时低头看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让他有些焦躁。
“你别急嘛,肯定来得及。”王易南走在前面,目光总在路旁的橱窗里游荡,头也不回的说:“地铁很快的。”
“我可不敢再迟到了,上次又被李老头抓去教育了。”王为一黑着脸,有点委屈的看着她的背影。
“那……再转二十分钟,给你打车回去。”她抬手看一眼手表,扭过头对上王为一的眼眸,“多陪陪我,好不好?”
王为一轻轻点头,默认。
王易南得到答复,轻快的向后退了一步,顺势挽住他的胳膊,笑眯眯的拉着他走向最近的橱窗。
“这件裙子怎么样?”
王为一仔细打量一眼,心里默道:“胸口被镂的也太低了吧。”
但还是皱起眉头,默默点点头。王易南有点不解什么意思,又问一遍,“好不好看嘛?”
王为一正要评价加吐槽,突然手机接进来一个视频通话。
他突然大囧,瞥向身旁的女孩。
女孩也不多问,扭过头去双手拄着膝盖,蹲下来继续看橱窗底部的一个银色带钻细高跟。
王为一看她什么都不表示,也蹲下来拽拽他的衣角,凑到她耳旁用极其心虚的声音说:“我妈……”
“啊?”橱窗倒映出王易南的马尾,迅速扫了过来,面容上有点紧张的眸子投向手机屏幕。
只见屏幕上大大的两个字,“老妈。”
王为一把食指抵在嘴唇上,示意她别说话,然后站起身来,咳嗽着清了下嗓子,接通了视频,却又迅速点击关闭摄像头。
只剩下语音通话。
“喂?儿子,我看看你啊。”
听筒中声音传来,一声“儿子”叫的尤为亲切。
王易南这时也慢悠悠的起身,拍拍裙边上沾起的尘土。
“啊……妈,是你呀,我这个月流量不多了,得省着点用……打视频太费流量了。”王为一故拟慵懒的声音说道:“嗯……怎么了,有事吗?”
“没事,就是想你了……听你声音,刚睡醒吗?”
“嗯,吃完午饭就回到宿舍睡了一会,有点累。”王为一继续掐着嗓子说。
“累啊……呵……不会是病了吧。”突然传来的问候声不知为何,在王为一听来,却有点做作,而且那声“呵……”也尤为刺耳。
“呃……没有,早上去给老师交全班的作业了,胳膊有点酸而已,没事。”他有点犹豫的撒起谎来,却还是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
“哦……那……你现在在哪儿呢?”
“宿舍啊,我不是刚睡醒嘛。”王为一眉头也不皱一下的回答。
“身旁有人吗?”话筒里突然话锋一转。
“嗯?没人。”王为一扭头望了一眼一脸茫然无措的王易南,坚决的说道。
“真的吗?”
“嗯哼。”王为一对着前方点头。
“你好好确定一下!!”
王为一微皱眉头,有点语塞。
过了半晌,“呃,有。”
听筒里迅速传来,“谁啊?”
“我舍友啊。还能有谁?”王为一渐渐觉得不对劲,额头乍现几根黑线。
看着身旁的王易南也焦急不安,使劲拽住王为一的另一只袖口,投去询问的目光。
王为一摇摇头不作答,突然听到听筒传来,“他们都在干什么啊?”
王为一察觉这很不对劲,以前从没这么问过啊。
王为一只好无奈的继续瞎说:“吃泡面……打游戏……”
突然听筒里传来一阵骚乱和杂音,传来一个微弱的粗狂男声,“唉,你这问的都是什么啊!我来问!”
然后听到一个女声由喜变嗔的接话说:“慢慢来嘛,着急什么?”然后是一阵混乱嘈杂的杂音,似乎是他的老爸在争夺他老妈的手机。
王为一不由得一阵冷汗,再次望向手机屏幕,刚要问一句“爸?是你吗?”的时候,突然传来了“滴……滴……滴”的挂断声。
这使得王为一有点措不及防,听了十多次“滴滴”声后,皱着眉头疑惑的收起了手机。
王为一垂下手来,转向王易南,低声一句“不对劲。”
王易南着急的询问什么意思,却被王为一转着眼珠吞吞吐吐的搪塞过去。
王易南听罢,虽没轻易相信他父母突然就吵起架来了,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回去和他们好好说。”
言下之意就是,回去劝劝他们别总吵架了。
王为一点点头,看似无所谓的继续陪她逛着街,实则已是心事重重,郁闷不已。
王易南看得出他有点担心父母,便提议还是回去吧。
王为一招手叫了一辆车,与她告别,送走他,王易南也慢悠悠的找公交站牌去了。
临近下午下课时,王为一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屏幕上的“微信”图标显示“发来一张照片”,底部又跟着一句,“这是谁啊?”
王为一黑着脸偷看讲台上的老师,手底下点开微信页面,顶部写着“老妈”二字的聊天界面中,底部是一张图片。
图片中,透过车窗可以看到,过往的车辆定格在路中央,无数路人或低着头看手机,或和身旁人窃窃私语,或目光随着脑袋东张西望,路旁的橱窗里精美的衣物上挂着让人望而止步的标签,路口烧烤小摊周围,围着一堆垂涎三尺的年轻人……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照片中央的两个背影,一个较为宽厚健硕的背影穿着咖啡色外套和一条西裤,手中甩着一个米白色的小包,身旁一个较为羸弱的背影身穿一条白色纱裙,吹弹可破的小腿和脚踝随着微风慢慢踏步,头发扎成了一个高高的马尾,扫过自己的肩膀,二人的手挽在一起,要多亲密有多亲密。
男孩的侧脸倒映在橱窗里,手里提着的米白色包包停格在空中。
王为一的目光有点愣。
指尖不由自主的发过去一个“?”
片刻,发送过来一段话,“你小姨今早去你们那边的医院看个病人,说坐在车上看到你了,看你和一个姑娘走在一起。本来我还不怎么信,这个时间点不应该是在学校嘛,我前脚刚要回复你在学校呢,没想到她后脚就发来一张照片。你说!大中午的不在学校待着乱跑什么,还跑到市中心去?”
王为一心虚的又用眼角的余光瞥一眼讲台上正讲的激情澎湃的讲师,低头细读。
刚刚读完,便又发来一句话,“还有,这姑娘是谁?”
王为一烦恼的揉起太阳穴,一脸的惆怅,回过去一句,“上课呢,一会和你们说。”
然后把手机塞到桌兜里。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虽然用手抵着下颚,目光始终在老师和黑板身上游走,但脑袋里还是乱混混的,一句话也没听进到脑袋里。终于坚持到下课,暗想,父母知道了,这可就不好办了。
父母虽是支持自己在大学找女朋友的,不然等到社会上去,便要投入到工作,还是个新手,肯定要花费比前辈多的时间,所以哪里还有其他时间再去谈恋爱,但如今知道了“她”可就……
铃声响,同学们鱼贯而出。
王为一坐在座位上打发走李稚垣他们,发了会呆,摸出手机,一看,有一条崭新的消息,却是二十分钟前的。
打开一看,又是一阵无奈,还是“老妈”发来的,就在自己回过话的一分钟后,内容是“上课还玩手机,好好听课,下课再慢慢算账。”
思索片刻,发现之前回复的草率了,自己不该说“在上课的”,不然还能用“下午没课”的理由欺骗一下,结果自己把自己的路堵死了,于是决定破罐破摔,回复第一个问题,“中午去找朋友拿了个东西,下午上课里要用的。”
然后回复第二个问题,“普通朋友。”
片刻,“老妈”回过来一句,“什么时候带回家见见?”
王为一无语,根本没有相信自己的话,确实,照片里那么亲昵的行为,说是普通朋友没几个人会信。
反正觉得破罐破摔了,任性的回过去一句,“不见!”
然后关上手机,走出了教室。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老妈”的来电,直接挂断后,回过去一句,“去吃饭了。”,便不再搭理了。
父母也识趣的没有再多问什么,他们也明白,年轻人的感情复杂多变,他们老一辈的总是掺和只会适得其反。
而王为一内心却因为父母的知晓,越来越烦躁,他此刻清晰甚至震耳欲聋的听到自己的内心在大声叫喊:“不能让自己这么久的计划和付出都付之东流。”
可脑海里却止不住的幻想起父母见到王易南的场景。
他摇摇头,似乎想将脑海里逐渐成型、离谱的画面抛出脑外。
他知道,感情已经到达了自己预设的地步,随时可以进行最后一步,可要跨出这一步,却于此刻的自己而言,如溺水般窒息。
他想,还是先平静一段时间吧。心烦意乱是此刻最能表达自己的词汇了。
时间如流水,一拖再拖,转眼大二第一学期即将结束。
一个祥和的下午,王为一和张默存因为团员劳动被分派去布置考场。
他们班的班长早早就等在了教室里,其余几人也都在她的手底下忙活。
张默存先王为一一步跳进教室里,大大咧咧的拿起粉笔头来丢向班长,大叫:“班长,有何吩咐。”
班长正要使唤另一个的,被突如其来的粉笔袭击,吓了一跳,扭过头来也冲他喊:“乱认垃圾,拾起来。”
张默存乖乖听话,接着又听到班长阴阳怪气的说:“呦,哪敢让张大公司屈尊请我吩咐呀!”
张默存白了她一眼,又将拾起来的粉笔头丢给她,也学着她的语气说:“呦,我爸还让我多问候问候大小姐您呢,别说布置考场,您就是让我去扫厕所我也得去是不是?”
“贫嘴!干活。”班长把粉笔放进粉笔盒里,也不与她争辩,继续指示手下人摆放桌子,在桌面上一一贴上考号。
王为一好奇的上前问张默存,“你爸还认识她?你们啥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张默存说:“前几周我爸和她家公司谈项目,听说我俩在一个学校读书,就叫我们一起过去吃饭……没想到她是我班长。”
然后嘻嘻一笑,“没看出来吧,她也是个富二代呢,和我不相上下。”
王为一大为震惊,悄悄打量起班长来,莫名有些自卑,看她都不似以往的眼神了,暗叹,确实没看出来,怪不得这么有领导气质,原来人家这种气质与生俱来啊。
只发了片刻呆,就听班长在那边喊:“王煦阳,愣在那儿干嘛呢!摆桌子呀。”
王为一和张默存同时一愣,面面相觑。
张默存打着趣说到:“哈哈哈,煦阳!都快忘了你真名叫王煦阳了。”他将手搭在王为一的肩上,轻拍了两下,“……还以为叫谁呢。”,然后便按班长指示的贴考号去了。
王为一却因为班长的一声喊叫,又发起了呆。
自己究竟是为何而“改名”,为何而埋名,为何挖空心思去掩拭真实姓名,而去习惯一个胡乱编造的名字……
这让他脑袋突然一空,接着涌现出了无数个抱着手机才能入眠的那些个夜晚。
因为姓名,他小心翼翼的收着身份证和学生证,藏着一切有关自己真实姓名的证书和名单,也让自己渐渐习惯了“王为一”三个字,有时在脑海里与自己对话时,脱口而出的,总会是这个名字。
可这个名字,只是自己随口胡诌的,因为胡诌的时候脑海空空,所以“王为一”叫起来也较为生硬、拗口,可能因为紧张,将第二声的“唯一”叫成了第四声的“为一”,以至于将错就错。
因为总不能有人自我介绍时还不熟悉,以至于叫错自己的名字吧。
可事实是,压根没人在乎他的“为”是二声还是四声。熟悉的人,拿“作为”的“为”字读二声;不熟悉的人,只当做他的小名叫“唯一”,所以压根没人用第四声调拗口的叫他。
而他,也确实是为一人来的这所学校,胡诌得倒也没错。
于是王为一一边摆放桌椅,一边在内心下起了决定。
这日,王易南奔波在上班的路上,天气微凉,清爽舒适,止步时,听得到背后隐隐约约的风声。
她回头,只有忙碌的上班族在人群中快速的穿梭。
她隐约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四处张望,无果,便垂头继续赶路。
一分钟后,收到王为一的消息,是一条新闻推送,预示今天晚上九点多本城市上方有中小型流星雨飞过,接着一句,“晚上接你去看流星。”
王易南激动的跺跺脚,“好啊,正好明天休息,嘻嘻。”,然后发过去一个害羞的表情。
对方不再回复了,她也收起了手机,挤在早市中买了包煎饼。
大概八点钟,王易南还在开会,她焦头烂额的听着老男主管在上边絮絮叨叨吹嘘自己的一个群聊,一个有四百零一人的群,其中只有一个男人,那就是自己。
说这是成功男人的私人群聊,是专门在酒吧谈工作建的一个群。
下边的女生同事们个个扁着嘴,皱着眉头吐槽“恶臭男”,不少男同事却一脸羡慕的暗叹自己跟对了人,打了鸡血般附和着他。
也不乏有一部分男人对着他一阵反胃,不就是一个聚集了个个廉价酒吧陪酒女的垃圾群聊吗,拿出来炫耀个什么劲。
而王易南此刻只想下班,焦急的跺着脚,一句也听不进会上同事说的话。
她旁边的同事见她不住地跺脚、冒汗,以为她要上厕所,正好自己也想找借口逃走片刻,实在听不下去“恶臭男”的无聊资本了。
便悄悄举手,说和王易南去上个厕所,老男主管瞥了眼他俩,挥挥手放她们出去了,自己今天的鸡血主要是打给男同事的,女同事无所谓。
于是一个又一个女同事打报告说上厕所,不一会儿,办公室出去了一大群人,全都慢慢悠悠端着茶水,聚集在女厕门口。
十分钟后,老男主管满意的开完了会,又叫着几个年轻同事说是去涨涨见识,在群里发了一句“今晚谁有时间,Miss酒吧。”
然后底下一排排回复“在”、“有”、“有”……“加一”、“加一”……”
主管点了一下想要去的年轻同事,在群里回复到:“前八位来。”
接着笑眯眯的来到王易南身边。
“嗨,小南?”
王易南被吓了一跳,她特意守在了打卡机旁,只等主管一声令下,自己扫脸下班。
因为王为一已经在楼上等待了大半个小时了。
“怎么了?主管?”王易南礼貌的回应。
“今晚有空吗?去喝两杯?”主管背起手,瞧瞧身后的一堆男同事。
王易南摇了摇头,“不去了,我男朋友来接我了。”然后朝男同事投去尴尬一笑,不敢看主管的眼睛。
今天正好轮到席琢清调休,否则在席琢清的犀利保护下,还没人敢突然过来搭讪自己。
主管脸色暗了片刻,又说:“不会吧,来公司这么久了,也没见过你男朋友,今天怎么突然来接你了?”
他见过各种形形色色的小女孩,为了拒绝职场骚扰,从入职第一天起就编造一个男朋友,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他认真王易南就是这样的一个单纯小姑娘,甚至认为这个主意就是席琢清帮她出的。
王易南撇撇嘴,说到:“我男朋友就在楼下了。”
主管笑笑,内心暗道:“不会以为这就能逃的了?”嘴上笑眯眯的说:“那大家下班吧……”然后回头对王易南说:“大家一起下去和你男朋友打个招呼吧,都是同事,给你参谋参谋。”
听此言,王易南只觉又喜又怒,喜在终于下班了。而怒在:你谁啊!?就帮我参谋男朋友!恶臭男!
于是主管自信满满的带着一群兴冲冲的男同事,挤着王易南下了楼。
可下了楼却傻了眼,只见王为一手里握着一支玫瑰花,端正的站在公司门口。
王易南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朝他迅速跑去,一把拉住王为一的手。
王为一感觉到她的手心湿润,似乎很是紧张,看向从电梯出来的一大群人。
王易南首先开口,“这就是我男朋友。”
主管明显一愣,不知道确有此人,因为电梯走走停停,上下楼花了两分钟,可这么短时间,想来王易南也不可能突然叫来一个男生站在门口。
于是笑嘻嘻的走过去握住王为一的手,“哈哈哈,小伙子,不错。”然后自我介绍到:“我是小南的主管,你女朋友很努力呀。”
王为一暗嗔,“天天让加班,想不努力都不行!”面上冷漠的点了点头,说:“谢谢。”
可能是男人的通性,他能明显从这个老男人眼中看出,他想对自己女朋友图谋不轨,于是握着的手故意加大了气力,老男人也是一惊,连忙缩回了手。
主管笑了笑,说:“还说晚上带小南去喝一杯呢,你瞧,同事聚会……这就可惜了。”言下之意是王为一坏了事。
闻言,王为一平静的说:“我女朋友,下班就回家,哪儿都不会去,以后也不用叫她了。”
主管愣了愣,打量了下王为一,心想,小子还挺有魄力,只是还太嫩,于是说到:“都是同事,一起工作吃个饭也无可厚非。”
“呵,只是同事,不是朋友。”王为一面带怒色,嗓音中带着一种嘲讽。
王易南拉拉他的手,全程低着头。
主管也不想在手下人面前失了面子,只好作罢,转头对王易南说:“小南啊,那我们下次再聚。”,退后一步拉开安全距离后,又接上尾音说:“还有啊,找男朋友的品味还有待提高哈。”
王为一闻言,只是笑笑,默不作声。
而此刻王易南却主动撒开了他的手,指着主管的鼻子,嗔怒说到:“我男朋友!还轮不到你来评价!”
王为一难得见到这么霸气的她,还没反应过来,刚想上去也骂他个两句,却被王易南架着走开了。
看着失了面子的主管,眼睛里瞬间充满了红血丝,朝后一看,手底下的员工们正在窃窃私语。
他大喝一声,说:“还去不去!”
“去!去!主管。”
于是他叫他们打车,在群里又说了一句,“前九个!速度的。”
内心暗暗发誓,定要找机会让王易南生不如死!而第二天,她俩都没有来公司,第三天,他的办公桌上,赫然摆着两张辞职报告,只有寥寥几个字,让他彻底泄了气。
“不干了!——王易南”。
“不干了!去你妈的!——席琢清”。
王易南愤懑又委屈的抱着王为一的手臂,喝着刚给买的冰美式,不停的吐槽那个恶臭老男人。
王为一听着只是点头,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在她喝咖啡的片刻,王为一问:“那你去公司,她给你穿小鞋怎么办?”
“明天就辞职。”王易南说。
学校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实习报告已经有内容可以写了,而自己要考研,就业协议就不需要再提交了。
已经三个月了,本来和席琢清在一起,还能忍受职场上一些装腔作势、口若悬河的恶臭同事。
可真当自己受到威胁时,自己却毫无办法。假如今天王为一真的不在,她想,他们肯定会架着自己一起去,要不就是一顿道德绑架。
短短三个月,她已见识到不少女孩子落入陷阱,自己幸而有席琢清撑腰。
又因为加班、熬夜,每天心情郁闷,生理混乱,本想着这个月出头拿到工资就离职,没想到如今有人跳出来恶心自己。
于是当即决定,这半个月就当白干了,工资不要了……她心想,早知道该抽那老男人一巴掌的,工资算作医药费。
后来席琢清前去讨要,他们以没有同意她俩离职,私自离岗的理由,拒绝发工资。于是在她搬出劳动法这座大山,又是投诉、又是威胁下,工资延迟一个月,终于到账。
用席琢清的话说:“给他白干!做梦!”
还连带着举报了他们公司没日没夜加班的情况,可是在主管群聊的助攻下,相关部门只是相应的罚了点款,像是给他们挠了挠般不痛不痒。
“辞职没事吗?学校不会说什么吧。”王为一问。
“不会的,席琢清和辅导员、还有专业班主任都问过了,不影响毕业的。”王易南摊开手说,突然就觉得一身轻松。
可也突然觉得,虽然要考研,却有种不知接下来去向何方的茫然和无措。
“那就好。”王为一点点头,拉着她往一幢楼的天台走去。
电梯里,王为一面色潮红,不知是紧张还是如何,内心只听打斗声一片,极为激烈。
片刻,抵达天台,整九点。
流星雨还未抵达,王易南嘬着冰美式,递给王为一,被拒绝。
她打着趣问到:“怎么了?嫌弃我?”
王为一不语,顿了半晌,王易南回过头看他,看他面色不对,走近他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他摇摇头。
王易南盯着他又看了片刻,“还在想刚才那件事?”
他问:“什么事?”
“我们主管。”
王为一摇摇头,面上依旧痛苦,眼神却逐渐冷漠。
王易南却暗暗有些着急,不知该作何解释,他当然知道王为一小心眼,可让她解释她与主管,她实在找不到任何事件来解释,她从进公司第一天到离职,总共与主管说过不超过百来句话,大多还是开会发言,平时有席琢清顶着。
所以此刻不知该说些什么让男朋友开心。
接着,见王为一突然抬眸,向天空望去,愁眉不展的脸上终于挂出了笑容。
“流星来了。”
王易南见他终于笑了,心想此刻先不想其他的,只想倒在他的怀里片刻,看流星划过夜空。
大不了晚上再好好给他“奖励”一下
于是,女孩拉着他趴在天台栏杆上,让王为一从身后抱住她,望着流星雨一颗颗划过夜空,留下五颜六色的痕迹。
她挥着手大声喊着“王为一”的名字,王为一静静抱着她,不语。
流星犹如一柄利剑,将夜暮割开,闪出一条漂亮的白线,从无到有,再到无,经过——然后消失,不知去向了何方。
片刻,王为一平静的开了口,“南南,你现在……很开心吗?”
女孩的声音迅速传来,“是啊。”接着又补充一句,“这几天天天加班,累死我了,你也好久没陪我了,今天真难得。”她带着委屈巴巴的语气跺脚。
王为一沉默片刻,又说“那……你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女孩转过身,搂住他的脖子。只见黑暗中,她安静的靠在他的胸膛上。
害羞的说“你说呗,只要不过分,我都答应。”
“那要是过分呢?”
女孩闻言,嘴角不由得翘起一抹坏笑,心中盘算今夜的欢愉,说,“那……要是过分,我也依你。”是娇羞的声音,又带着些许撒娇。
“真的?”王为一还是很平静。
“嗯。”她红着脸、低着头,轻哼一声。
王为一又不说话了,女孩以为他也害羞了,便也没有再说什么,继续抬头望向夜空。
王为一松开她的腰,缓缓转过了身,看着流星雨的落幕。
他开口,说:“我们……分手吧。”
王易南愣住了,她摸向腰间,那双温热的手早已离她而去,她继续靠在天台栏杆上,不语。
流星雨在王为一转身的那一刻结束。
王为一想,流星的美丽稍纵即逝,却也为见证它的人留下了最为优美的回忆。
所以,事物其实并非长久才美丽,感情亦是如此。
隐约间,他听到王易南说:“流星雨结束了呀,我们下去吧。”
王为一站着不动,只感觉到女孩牵住了她的手,潮湿的、颤抖的。女孩的声音响起,“去吃烤肉吧,我负责烤,你负责吃。”
王为一撒开她的手,说:“你答应我要依我的,我说我们分手吧。”
这话有点坚决,不仅让听者顷刻间流了泪,也让诉说者也从那两双冷漠的眸中挤出了两滴热泪,在黑暗中砸在地上,滚烫的翻滚后留下一处痕迹。
女孩一动不动,但抽泣声传来,她没有大喊大叫,平静带着委屈的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王为一摇了摇头。
“那就是,我们主管……啊不,那个老男人!是因为他?”女孩抱住王为一的胳膊,说:“我和他没什么的!真的没什么!他今天突然就……”
“不是因为这个。”王为一语气铿锵的打断了她,说:“在感情上,我很相信你。”
女孩愣神,刚要开口追问到底因为什么!
男孩开口,声音略显中气不足,问:“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女孩一颤,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用质问他的语气,面对着漫天散星,说,“王为一!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王为一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分手吧。”
女孩说,“我不依你,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女孩站在原地,气的发颤,他不气这个男人一味坚决的话语,只气自己的身子不依着自己,她此刻只想紧紧的拥抱住他,但就是动不了,一点也就是动不了。
两双泪目已经黯然失色,就算繁星倒映下来,也或许会被那一汪涩水给吞噬。
王为一掏出身份证,递给女孩看,“我真名叫王煦阳……”女孩没有接住身份证,于是他又收了回来,“想起什么了没?”
女孩一动不动,口中喃喃道:“王煦阳?”
王为一苦笑着摇摇头,心中失望的想“这么难回忆吗?真的将自己忘得一干二净?”
冷淡的开口说:“小北?……阳阳弟弟?”
女孩瞳孔一怔,大片零散的记忆朝自己砸来。
那是大一刚入学时的记忆,一个个夜晚的记忆碎片,此刻慢慢填满她的脑袋,一幕幕聊天记录和通话时长,映在眼前。
……
那是大一刚入学的时候,因为傅宥的三心二意,他们再次出现矛盾,短暂分手。
那个时候,王易南孤身来到这所学校,男朋友的无理取闹和不理解让他心情压抑。
慢热的性格让她还没有能力与天南海北的舍友、同学成为朋友。
于是深夜失眠的她,百无聊赖时,在一个吐槽各种事件的“树洞”公众号里瞎逛,偶然看到一篇标题为《我想你,奶奶》的分享,好奇的点了开。
作者大概是讲从小,他和他奶奶最亲近,奶奶对他很好。
可在他高二时期,奶奶因为心脏哽咽,突然就离世了,这对他打击很大,渐渐变得孤僻、冷漠,内心总是忍不住的远离了父母,不再和他们沟通,与朋友也开始渐行渐远,每日觉得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虽然表面没什么,可一番深夜,就会想起自己儿时奶奶呵护自己,保护自己的情景,他止不住的拿出奶奶曾经用朴素的家乡话一遍遍问自己“吃饭了吗?”、“到家了没?”、“周末来我这儿吃饭呗。”的聊天语音……
王易南是个感性的人,虽然自己从小对奶奶的记忆不深,可外婆对自己的爱却无比深厚,值得庆幸的是,自己的外婆还可以陪在自己身边。
男孩的故事讲的很生动、很感人,从字里行间便感受得到那是个善良、孤单的小男孩,渐渐的,她越来越心疼这个男孩。于是,她思索了一番,给这个叫“小北”的网友发去了一些安慰的话语。
希望他能走出孤僻,走出孤独,如果愿意,她可以在此以后当他的一个“树洞”朋友,有什么不愉快或者不开心,都可以向自己倾诉。
第二天,“小北”回复了她,说:“谢谢你。”
王易南收到消息后,百感交集的问他:“你还好吗?”
对方回复她,“听完你的安慰好多了。”
王易南决定乘胜追击。不想这个男生再继续消沉下去,正如自己也不想因为分手而每日失眠、每日消沉,她很想帮助那个男生,即使只是用自己的语言。
她说:“那我可以当你的朋友吗?”
“当然可以”,于是“小北”拿过来一串数字,“这是我的微信号。”
这就是开始,王易南从刚开始苦口婆心的安慰,到渐渐开起他的玩笑,继而熟悉起来之后总打打电话聊会天,再到每天夜晚都要听着对方的声音入眠……
渐渐的,她发现,她的失眠被他的声音治愈了,内心也被男孩每夜的玩笑所打开,与同学、舍友也开始合得来,慢慢打成一片。
他们虽然在遥远的两地,却因为一条网线,被紧紧的联系在了一起,每夜不间断的通话,让他们渐渐暧昧起来,莫名的,她也乐的听他叫自己“宝宝”,也乐的一遍遍听他讲,“我一定会去你的学校找你。”她发现自己会兴奋、会期待。
后来有一段时间,“小北”说,因为这次成绩不理想,父母没收了他的手机,所以暂时要有一段时间不能联系她了。
她虽然嘴上说着“没关系”,却总在夜深人静时,止不住的翻出手机来看有没有消息发来,实在睡不着时,就会打开他曾经发来过的语音消息,有好多是像鬼哭狼嚎般的唱歌,既好笑,又治愈。
于是,她每晚带着耳机听听语音入眠。
一天、两天、三天没有消息,一周、两周依旧没有消息……
她也在舍友每夜的八卦聊天、课后忙碌之中,不再失眠,渐渐失去了对“小北”的依靠,渐渐忘记了他。
直到傅宥再次来找自己复合,仍旧放不下傅宥的她,终于把“小北”删除清空了好友。
她想,“小北”弟弟现在已经不再颓废,而自己也不再失眠,相互治愈后,一别两宽,天各一方,不算遗憾。
因为她需要的,是看得到、摸得到的人和爱,她怕黑,怕孤单,所以她需要一个实实在在的人,而不是一个失去了手机就失去了一切的小男孩。
所以,原来,他就是那个小男孩。
那个网名叫“小北”的小男孩——王煦阳。
他的声音变了,更加沙哑了,青少年变声期的杰作,让他褪去了稚气,烙印了一层稳重和城府。
王易南的身子终于能动弹一二了,缓缓抬起头,盯上面前的王煦阳。
她看到,他也哭了。
为什么呢?
所以,是为了报复吗?
“我们分手吧。”
她看到王煦阳留下这一句后,跨步走向了楼梯口,身影黑暗处站了片刻,在一阵风刮过后,不见了身影。
留下王易南独自站在原地。
她没有去追他,尽管她想,但身子就是动不了,她想他的怀抱,想他的轻吻,想他的轻言轻语,想他的一切。
可这一刻,这些好像都离自己那么遥远,脑海里只有那个男孩稚嫩的声音,说着“姐姐,等我来找你。”
片刻,她隐约在楼梯里听到了哭声,沙哑难过的声音。
但她没有感到一丝的安慰,没有感到一丝的舒畅,此刻只有满心的委屈,脑袋里生长出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撑满了悲伤的胸膛。
他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为什么这么对我……
可是,他是个坏人吗?是吗?……
刚刚站在那儿的是谁?走开的又是谁?有点想不起来了……
他叫王煦阳?还是王为一?还是“小北”?
自己又为什么会独自站在这儿?
……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夜空中的流星已然不知所归,后来,月亮出来了,天空放晴了。
可是尽管黑夜中明亮的月光洒在天台上,可王易南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无止境的下着雨,洗刷着自己的脸颊。
源头便是自己的双眸,她想,这两个不争气的家伙!
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急,心跳得很快,自己的腿麻了,脚也麻了,连喉咙也麻酥酥的,发不出声音来,她又想,“自己像做了全麻一样,脑袋也不灵光了。”
后来,她在仅存的一些知觉和意识之中,听见了有人快步的爬楼梯,很急切的脚步,她投去呆滞的目光,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
她泪目看到,是王为一,可传来的,确实席琢清的声音。
“怎么一个人在哪儿?王为一呢?她叫我来这里接你!”席琢清大步流星走过来,扶住王易南,问:“他死哪去了?”
王易南身子得到了席琢清的支撑,瞬间瘫软了下去,靠在席琢清的肩头,泪水已被她流干,她说:“他不要我了。”
她感到席琢清的身子一颤,接着剧烈起来,一把抓住自己的肩膀,大声质问,“什么意思?不要你了?你在说什么?”
王易南大脑一片空空,不知说些什么,她极力想让自己解释一下前因后果,可她说不出那么多话,只有一句,“他要和我分手。”
席琢清再次大声嚷嚷起来,接着就拿起电话来拨号,却被王易南制止,她轻轻的说:“琢清,带我回家好吗?我好累,想睡会。”
席琢清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收起了手机,拉起她的手,扶着她的躯体,慢慢走下了天台楼梯。
席琢清一步,她一步,似一个僵尸般,只有生硬的动作。
楼下,王易南呆在席琢清身旁,猛然间,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向一个角落投去一撇,隐约看到了一个身影,躲在拐角处。
她只看得到那身影僵硬、冷漠,却看不到那身影的双眸含情,泪水肆溢。
在对视的一秒后,那身影转身便走了,没有犹豫,也不曾回头,消失在了拐角处。
王易南被席琢清搀扶着,站在原地,六神无主,十分钟后,终于感觉到能活动一些了,席琢清在网上叫的车也如约而至。
她钻入车中,泪水再次决了堤。
王煦阳下楼后,默默等在门后,可却一直不见王易南的身影。
他怕她会想不开或者……怎样,毕竟是在楼顶,也或许是自己多虑了……
他发信息叫来了席琢清,自己躲在角落里,片刻,他看到席琢清打着车过来了,下车后四处张望了片刻便上了楼。
没多久,便扶着失魂落魄、眼眶红肿的王易南下来了。他只是躲在角落默默地看,却觉得心底甚凉,眼底不自觉的划出来泪光。
他看到王易南那颓靡的样子,便自责的不能自己。
突然间,她的目光射了过来,这让他愣了一下,可他没有勇气和她对视,更没有底气与她相望。
于是,他决定转过身,扭过头,躲在拐角后。
十分钟后,车子发动,驶离了他的视线。
王煦阳独自走在深夜路上,明明脑海里是去学校的路线,可脚步却向相反的方向一直走。
他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好陌生,觉得怎么走都走不到学校去。
他走到了湖边,靠着栏杆,坐了下来。
他看到,湖边有一片小树林,树林的草丛里有几块石头,最小的只有拳头大小,最大的有枕头那么大,最大的那个是青色的,或许吧,在月光下它是青色的。
它被水冲刷的很光滑,他看到有小鱼儿不住的往石头上撞。
他盯着那个傻瓜般的鱼儿,内心觉得好笑。
它不疼吗?
撞傻了吧。
他仔细感知着周围的一切,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有趣,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明亮。
可唯独自己所坐的位置,像被黑暗笼罩着,寒冷黯淡。
他越觉得周围有趣,越觉得我得自己孤独、自己腹黑、自己无耻……
他想,明明一切的一切都是随着自己的计划前进,明明很成功,这个时候应该庆祝的,应该兴奋的,应该对曾经的自己说,“你终于来到了这所学校,终于见到了她,终于得到了她,也终于抛弃了她。”
“你做的很好,很成功,抛弃她就像当初她抛弃你一样决绝。”
可相反的,这时候的王煦阳,只觉得一败涂地,心情郁闷。
他正在问自己,“为什么要分手?为什么要抛弃她?”
“又是为什么,自己抛弃了,却比她曾经抛弃自己时,更加难过。”
所以这两年来到底算什么?报复?遗憾?他无法正视自己的内心。
他依旧看着周遭的一切,青色的大石头、撞石头的鱼儿、潺潺的水流、风刮起来的树叶、扫马路的环卫工、捡瓶子的小乞丐,还有……刚探出头的太阳。
天亮了。
“铃!”
张默存打来了电话,他接通了。
“为一?你在哪儿?昨晚怎么没回来?”
然后是卢富贵急切的声音,“梓沫说你和王易南分手了?真的吗?为什么?”
然后是李稚垣气急败坏的声音,“对啊,突然就分了?你是不知道,那个叫席琢清的,打来电话给你一顿臭骂啊!还说我们一宿舍都不是什么好人……哎呦!”
李稚垣似乎挨了一锤,闭上了嘴。
张默存说:“你在哪儿?”
“七天公园。”
“我们来找你。”张默存说:“待着别动。”
王煦阳看了看刚升起来刺眼的太阳,觉得嘴唇很干,拿另一只手遮住了眼睛。
“今天课满,你们别来了。”
“放屁。”只听张默存臭骂一声,挂断了电话。
王煦阳愣了愣神,收起了手里。
终于有力气站起来了,他看着清澈的湖水里自己的倒影,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周围又红又黑的一圈。
“真颓啊。”
他蹲下来,隔着栏杆伸出手舀起一拳水,停在空中,又泼了出去。
“真脏啊。”
于是他找了间卫生间,在洗手池里洗了一把脸,特意把嘴掐的红了一些,这样看着稍微有点气色。
三分钟后嘴唇再次变干变白,他便没法去在意了。
无聊时刻,他在公园沙滩上写写画画,一会写个“奶奶”、一会写个“王为一”、一会写个“王煦阳”、一会儿又写个“王易南”、一会儿又这个“楠瓜”、一会儿又写个“七天公园”……
有够无聊,但是他不想停,也不敢停,他需要脑袋里能想东西,即使是每个字的笔画,也能让他分散下注意力,不至于那么自责、难过。
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跳早操的爷爷奶奶、有滑滑板的青少年、有挖沙的小孩子,也有在沙地上和小孩抢位置、写汉字的坏哥哥。
“王为一?”李稚垣中气十足的叫喊声。
他放下写到一半的汉字,站了起来。
“怎么在这儿?”他们走近,看着狼狈不堪的王煦阳,卢富贵贴心的帮他拍干净了屁股和胳膊肘上的土。
王煦阳笑了笑说,“妈的!我想睡觉。”
于是几人架着他找了家电竞酒店。
毕竟假都请了,再回学校去上课,那不就是冤大头嘛。
转眼,太阳燃烧完了今天的热量,渐渐退却休息。
烧烤摊上,王煦阳抱着一瓶啤酒,吹了下去。
吹到一半,由于早上的落泪,一直到现在鼻子也堵着一半,不通气,于是一口气没上的来,啤酒喷了出来。
搞笑的是,啤酒也瞬间喷入了他的鼻孔,鼻孔瞬间通了,也让他瞬间上了头,只觉鼻孔刺痛、脑袋胀痛。
坐在对面的李稚垣叫喊着向后退去,当然,余波也没放过另外两人的裤子。
渐渐缓过劲来的王煦阳,道了声“抱歉。”,对着他们说:“你们非要是拉着我出来喝酒,我还困呢。”
“睡一天了,我们游戏都打腻了。”李稚垣说:“拉你起来放松放松。”
于是几人点了一箱啤酒,就着几串烧烤,碰碰喝喝,不一会儿,造完了一箱。
除了王煦阳,其他几人都还好好的,只是脸红,一点没上头。
王煦阳说:“刚才吹猛了!我就没醉过。”
然后,他的胳膊只能支撑他定定的趴在桌上,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地面,细细感受着身上每一寸皮肤和骨骼。
在酒气的熏陶下,他只觉得身子越来越重,眼角越来越酸。
但这次醉酒却不似以往难受,此刻身体的疲乏感竟使他有那么些许的放松和无限的痛快。
“来,碰。”他突然抓起一个空瓶子,举在几人面前。
张默存夺过空瓶子,叫来了老板,指着空箱子,说:“再来一箱,然后再烤点一把羊肉串、半把羊腰,再要四个烤生蚝。”
李稚垣直馋的流口水,说:“哥,今天吃这么补你要干什么?”
张默存说:“就是馋了。”
“哈哈哈,想补就直说,茳玥姐姐这么厉害呢,把我大哥都榨干了!”李稚垣一手搭在卢富贵肩膀上,眼睛给张默存抛媚眼。
“傻B。”张默存白了他一眼。
啤酒又搬了过来,他们给王煦阳手里塞了一瓶,终于,几人问到了点上。
“不是,你真的就这么和她分手了?毫无缘由的?!”
“嗯”王煦阳半眯着眼睛,点头,
“为什么啊?”
“你们想知道?”王煦阳猛灌一口。
“废话”
“呵,就是,想分手了……”王煦阳再灌一口,然后被几人夺走酒瓶。
“你这样子!别喝了……哥们,到底怎么回事?她?出轨了?”
“屁!她怎么可能出轨?”王为一盯着张默存,一巴掌拍在桌上,叫周遭几桌都投来了鄙夷的目光。
“那你一副被伤透了的样子?”
“我?被伤透了?搞笑呢!”王为一似笑非笑的看着李稚垣,一脸的不可能,顿了顿,他终于打出了憋在胸口的一个嗝,“呃……嗝!你们……想听故事吗?给你们讲一个。”
“什么故事?”
“就是……有关……我为什么分手的……”王为一故弄玄虚的眯着眼,摸着新长出来的胡须,打趣的看着卢富贵。
“啊?讲讲。”张默存说。
“嘻嘻,那时候……我高二的时候,家里刚好遇到了点变故……就是,我奶奶……她……哎!你们知道吗?我奶奶对我可好了……可是呢,她死了……而我在网上遇到了一个女孩……一个,女孩。”
王为一嬉皮笑脸的开始讲,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一会儿笑,一会儿愁,脸上阴晴不定。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脑袋也随着天和地转,眼球因为脑袋里的天地而拉扯的痛。
于是,他想说的话,也开始旋转,也开始痛。
……
“嗯,奶奶……嗯,对你好……嗯,一个女孩,然后呢?说啊……”李稚垣努力翘着耳朵听,一遍遍的在嘴里翻译王煦阳说着的话,只为周围两人都能听清。
“女孩?……哎!你们刚说我什么样子?现在!什么样子?”王为一不仅觉得头痛,还觉得腹中翻江倒海,抓起一串刚端上来的羊腰就送入了嘴里,听到李稚垣的询问声,突然脑海中闪过了什么,是一句很清晰的话语,刚刚是谁说的?
“啊?有毛病了呀你!!”李稚垣皱皱眉头,也迅速抓起两串羊肉串,左右手同时开工,往嘴里送,嘴上还朝卢富贵说:“吃啊吃啊!贼香!”
“我一副……?被伤透了的样子?”王煦阳用手背抹了一把辣子烧红的嘴唇,难以置信的张望起三人。
“废话!!”李稚垣也免费送他一个白眼,说:“我们找到你的时候,看你和人家小孩抢沙子玩,屁股上一圈土,和旁边的乞丐不相上下啊……跟个神经病似的。”
王煦阳尴尬的笑笑,然后突然起身,因为站得太猛,酒劲猛的上来,让他一阵眩晕,踉踉跄跄扶住桌子才稳下来。
“妈的!等我,我现在去追回她!”
张默存刚喝一口的啤酒从嘴角流了出来,瞪大眼睛,无语的看着王煦阳。
“啊!妈的,小两口拿我们取乐呢!!”李稚垣也一脸无语,又炫了一串肉。
只有卢富贵脸上挂着笑,像送别壮士似的端起一瓶啤酒递给王煦阳。
王煦阳眼神此刻放出了光,刚要伸手去接,顿了一下,转而拿起桌上的一串羊肉串,说:“我还是吃串肉吧,再喝就走不到她家了。”
然后丢下一句“等我好消息。”便上了路边蹲点多时的出租车。
他叫出租车司机一路狂奔到了王易南和席琢清出租屋楼底。
酒劲上头的他,没有询问车票,丢下一张一百元,就下了车。
站在楼下,嘴里嘟囔着,“四楼,电梯在进门左边……”
然后走进门,走向左边,“哎?怎么是楼梯?”
他朝右边看了一眼,电梯在右边。
于是,他觉得此刻腿软,坐在了台阶上。
闭目养神。
良久,他打了一个喷嚏,夜晚的凉风从负一楼倒灌上来,让他觉得手脚冰凉。
于是,他觉得终于将想呕吐的胃压了下去,才踩上台阶,一步一步扎扎实实的走。
他越走越慢,越走脚步越重。
他知道,内心在刻意的逃避,可他的大脑不允许他停下来。
他的大脑要求他,走上去,找到她,去然后告诉她,“我错了,我没办法离开你。”
一个台阶,一个台阶,他数了数,却在一个念头闪过后,归零。
那个念头是“席琢清在不在?”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了出租屋门口。
终于,最后的抉择来了,他抬起手、放下手;十分钟、半小时……
“吱——”门被推开了。
“你?!”席琢清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垃圾,瞳孔放大。
“我……”王煦阳刚要开口,就被席琢清一把拉到了角落,“死渣男!还敢来!”
王煦阳不语,低着头,不敢直视她。
醉酒后的她,好像能自控的忽略一些声音,他只见席琢清不停的张开嘴、闭上嘴,手指不停的变换,却一直指着自己的鼻子。
她的脸色也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一会儿又红了。
“气死我了!”席琢清看着无动于衷的王煦阳,发现自己骂他骂的已经脸红脖子粗了,对方却像看宠物般看着自己。
她觉得这是侮辱了自己,就像自己朝着他吠了半天,可人家以为你是在朝他摇尾巴!
然后他觉得臭骂不过瘾,他脸皮厚的不得了,骂了也白想骂,便抬手欲打。
王煦阳这时动了,他看席琢清的嘴不动了,以为她终于讨伐结束了,侧着身子躲过席琢清,走向门口。
席琢清也没准备,一眨眼人家已经跨过自己,于是又迅速跳到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你干嘛?去哪?”
席琢清刚要再次进行语言攻击,王煦阳瞅中席琢清换气的瞬间,一把推开来,直奔出租屋门口。
席琢清刚刚出门要扔垃圾,忘记关门,所以门大开着,只见坐在沙发上,已然哭成泪人的王易南,正抱着枕头、攥着湿润的纸巾,瞪着眼睛望他。
王煦阳站在门口,气喘吁吁。
席琢清追了上来,不再废话,抄起门口的洗手盆,照着他的头便狠狠劈了下来,大喊着:“去死,臭渣男!”
“哎呦!”洗手盆随着席琢清的手起盆落,贯穿了他的脑袋,套在脖子上,结结实实的挨了一顿偷袭。
“噗嗤!”王易南坐在乳白色的沙发中央,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发缝之中。
片刻。
她盯着他,发出了笑声。
——为王煦阳挨了打的狼狈模样而笑,也为席琢清那一脸惊恐的模样而笑。
更为,她此刻望着的、那个男孩的眼中,她又看到了曾经令自己如沐春风、无法自拔的光芒——而笑。
席琢清心想:“哎呀,手下重了。”
(正文完)
张默存:“大哥,就把我们晾在这儿了?”
卢富贵:“对啊,你要讲的故事呢?”
李稚垣:“高二时,遇到了个女孩,接着讲!”
王煦阳:“好好,我讲!……想听故事的人呢,请随我来到《番位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