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医起身告辞：“陛下，我已经诊治结束，不出一日，娘娘自然会清醒。”

　　苏沐瞥了一眼榻上依旧躺着的女人，蹙眉：“她和往常，并无区别。”

　　“陛下，治病之前，我已经和您说好了。我们之间算是交易，你若这么疑我，可就伤透了我的心！”游医摸了摸下巴上已经打结的胡子，“我从不说诳语，陛下不信，我也得出宫离开。”

　　“不必急着走，娴贵嫔醒了，自然有赏赐给你。”苏沐看向宋德京，语气冷漠，“把这位高人送去安置，娴贵嫔清醒之前，都不得离开！”

　　“陛下这是要软禁我？”游医不怒反笑，“希望陛下别后悔。”

　　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看着他大摇大摆离开，苏沐心里也没有底。

　　依然是隔着屏风观望，他依旧迈不出心里那道坎。

　　“德京，朕出去走走，你不必跟着。”

　　“……是。”

　　宋德京看着帝王离开的身影，忍不住叹气。

　　别人是不清楚，可是几乎时刻待在帝王身边的他，再明白不过了！

　　从初次选秀，再到之后每次碰撞，榻上的女人始终在触动帝王的心弦。可是一个不肯承认，一个又若即若离，也不知道两个人在闹什么别扭！

　　-

　　幽思台。

　　苏沐不知不觉又来到了这里，曾经，因为意外发现林晚在木槿花丛中一舞，他动了迎她复位的心思。

　　可是现在，却徒留感伤。

　　他走进去，坐在灌木丛处，闭上眼，似乎还能听到那个女孩的呼喊：“奕哥哥！你来迟了，我在这儿呢！”

　　“幽儿……”

　　他情不自禁叫出这个名字，才发现眼前空无一人。

　　没有她，也没有林晚。

　　苏沐仔细抚摸着木槿花瓣，因为花匠常年照顾的好，它们长势喜人，是他喜欢的模样。

　　如若没有那次战争，如若没有带兵起义，或许现如今，他依旧可以看到她专心练习的那支舞。

　　“奕哥哥，为何男人可以领兵打仗，女人就不可以？”她托腮，满脸愁容，“整天让我学学皇妹，跳些矫揉造作的舞，我都要无聊死了！”

　　“或许，可以趁着跳舞的机会，来练剑呢？”他提议。

　　女孩的小脸立刻被欣喜充斥：“真的吗？！奕哥哥你要教我学剑术吗？！不过这只能偷偷的，被他们知道就不好了……就连剑……”

　　“我可以帮你准备。”

　　“不必！之前我有在贡品里选过一把长剑，是极好的！我叫它踏雪剑！”

　　从此，她手执踏雪，开始有模有样跟随他学习剑术。杂糅进了所谓“矫揉造作”的舞蹈里，平添几分英气。

　　“我记得，舞姬也会舞剑，像项羽那样的大英雄，和这位烈性女子的爱情，才是我所向往的。”她从来不会刻意掩饰自己，哪怕同龄女子提起此事都会红脸躲避。

　　可惜一语成谶！

　　她没有成为那个殉情的虞姬，因为她心目中的大英雄成了叛贼，因为她一声声唤着的“奕哥哥”令她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项羽把他的虞姬逼死，这段情终究葬于崖底，午夜梦回时，常来折磨着他。

　　苏沐不知不觉折断了花茎，察觉汁液流淌时，才后知后觉的松开手：“对不住。”

　　“皇上！皇上！”

　　宋德京在外面高声喊，作为御前总管，他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难道……

　　苏沐快步走出幽思台：“何事？”

　　“娴贵嫔娘娘醒了！她醒了！”

　　-

　　林晚从那场梦魇中惊醒时，发现眼角还带着泪。

　　这场梦过于真实，她甚至可以看清楚苏沐最后趴在悬崖边暴起的青筋，听到他痛苦的嘶吼。

　　她找了很多种理由，都无法将他们儿时欢愉和往后兵戎相见的惨剧联系到一起。

　　“阿恬！”

　　一阵风袭来，携卷着龙涎香，苏沐来到她身旁，又惊又喜的将她搂进怀里。

　　她第一反应居然是：如果当初，他带人历经千难万险去悬崖底下看了，找到了还没断气的幽儿，会不会也如此惊喜？

　　“阿恬，你把朕吓坏了！这些天，你昏迷不醒，朕真的好怕……好怕你离开……”

　　苏沐将她抱的越紧，那种深入骨髓的痛，就越发明显。

　　也许是上苍的安排，有意让她看清楚苏沐的过往，让她更能摆清楚自己的位置，不要妄想同一个死人争。

　　“臣妾以为，自己胡言乱语，惹恼了陛下，从今以后再无圣眷了。”她轻声回答。

　　“不会！等你好起来，朕会好好补偿你！朕不会再瞒着你，就与你做一对平凡夫妇，了此余生，好不好？”

　　林晚退出他的怀抱，发现他左手因为用力而指尖泛白，心下微动。又看向未央宫寝殿四周，看到那把悬挂着的佩剑，像极了梦里“女将军”的那把。

　　“皇上，那把长剑……”林晚指向它，“臣妾虽然不通兵器，但是仍然觉得它好看的紧，它……”

　　“那就送给你！”

　　林晚愕然，她本来只想问问这把剑的来历，并没有将它占为己有的意思。

　　可是苏沐目光坚定，君王一言，驷马难追。

　　宋德京将那把佩剑取下，交到他手中，对着林晚抱歉的笑了笑：“娘娘，你久病初愈，不适合拿着可以见血光的物件，不吉利。”

　　他稍微将长剑拔出一段，剑出鞘的声音清晰可闻。

　　林晚看到剑柄上还有个细微的镂刻印记，不由好奇的问：“皇上，上面写的是什么字？”

　　“……”

　　苏沐看向那个位置，一时间心情复杂。

　　她便凑上前，眯着眼，读出了那两个字：“飞鸿……皇上，这把剑的名字，就叫飞鸿吗？”

　　“是，世间唯有这一把可与干将，莫邪比拟的好剑了。”

　　苏沐看着她轻抚剑身的模样，好像又回到当年，他亲自教导剑术时，她的眼神。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踏雪剑，已经伴随着它的主人，一并埋葬于悬崖底。

　　唯独留下一把飞鸿剑，他放在寝宫里，挂在显眼处，杀可恨之人，诛可灭之心。

　　“永生永世，孤寡终老。”

　　飞鸿失踏雪，已然孤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