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医院里重生
金城医院,一间三人病房住满了。
靠近门的那位是干工程的,不小心受伤了腿,中间是车祸伤了胳膊,靠窗的却是跳楼伤了脖子。
其余两位躺在床上几乎一动不动,也动不了。只有伤了脖子的站在窗边看风景。
金城现在是盛夏,人来人往的地面都像反着光,规矩停在楼下的车辆快被晒爆炸了,还有那干巴树叶上的干巴叶子,金城已经一个多月没下雨了。
每个从户外进入到住院部的人都散发着热气,病房里确实是凉爽的。
每个病人病床边几乎都有家属看护,住得久了,他们也会聊上两句。主要聊的就是站窗户边上的这个女孩,她来得最晚,伤得最轻。
“她站那里干什么呢?”
“听说是初三楼跳下来,不会刚被救下来就又琢磨跳楼的事吧?”
“看她也没多大,才十五六岁。”
“听他爸妈说是因为早恋,喜欢的那个不要他了。”
“怎么这么想不开?还是年轻,失恋而已就自杀?爸妈白养这么大了!”
“现在小孩就是受不了一点委屈,爸妈说两句就自杀威胁。”
“是啊,现在的小孩就是说不得。”
站在窗边一动不动的小姑娘忽然转过身看了这群碎嘴的人一眼,那眼神冷冰冰的,让所有人都不自觉闭上了嘴,病房里因此安静了下来。
她一言不发的来到床边,眼神不自觉落在了病床上。方的显示器上那里写着29号床徐招娣。
什么年代了,女孩的名还叫招娣!
女孩躺回到病床上,她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在想什么呢?
病房里的大人窃窃私语,小姑娘闭上眼睛,继续一言不发。
她的确是跳楼自杀。但不是因为早恋。
小姑娘是留守儿童,她还有个大姐,半年前结婚。原本老房子里只剩她和奶奶相依为命,谁知半月前奶奶过世。
她求爸爸妈妈带她离开,她只想在这个暑假呆在他们身边。
小姑娘非常努力,学习成绩也好。刚刚参加完中考。中考后就可以车高中,他只是想在这个暑假,去爸爸妈妈身边。
谁知他们没打算带小姑娘走,他们甚至觉得她心机重,为了去他们身边找了个借口讨巧卖乖。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被自己的父母说心机重也就算了,他爸妈还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不是个睁眼瞎就可以了。
就算你考上了高中也别想上,爹妈没闲钱供你上学!
小姑娘15年来一直非常听奶奶的话,她一直认为爸爸妈妈不是不爱她只是条件不好,没法带着她。
直面父母从未爱过她的真相,小姑娘绝望了,她家附近没有特别高的建筑,她就从学校的三楼跳了下来……
父母的争吵言犹在耳。
“她想威胁咱们,我告诉你,老子不受任何威胁!”
“真想看她去死吗?”
“死就死,老子就当白养了她!”
从三楼一跃而下是什么感觉?瞬间天就黑了。
耳边是父亲的恶龙咆哮:“你赢了啊,徐招娣!你不是想上学吗?上!我倒要看看你能读出什么个鸟来?”
从三楼跳下来,只是伤到了脖子筋算是奇迹吧?其实没有奇迹,只是学校有先见之明,在靠近窗户的位置种了两棵松树,松树下方是松软的泥土。
不是谁都能像她一样幸运!
从医院的病床上睁开眼睛,床边只剩一个年轻的女人。
这女人皮肤滑嫩,就是黑了些。
“你感觉怎么样?”年轻女人抹掉眼角的泪说:“爸妈先回去了,他们得看着弟弟,给你留了一万块钱,说是你的住院费和上学的钱。”
床上的小姑娘想坐起身,脖子传来一阵疼,她蹙眉伸手摸到了伊丽莎白圈……
“你别动!医生说你得戴一个月。”年轻女人嘴角带了三分笑意,说:“我不能在这儿陪夜,得回去给你姐夫做饭。”
小姑娘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你是谁?”
“什么?”年轻女人问?
“我问你是谁?”小姑娘发出声音才一脸惊讶。
年轻女人比她更惊讶,她转身去喊:“医生!医生!我妹妹不记得我了,她失忆了!”
病床上的小姑娘,不!她不是小姑娘,她也不叫徐招娣。
她原名叫徐梅,36岁,独生女。
36岁的女人,在文学层面会被叫半老徐娘。但她实在没什么姿色,所以半老徐娘,就只沾个半老。
她没结过婚,又生了病,在36岁的年纪死去,那都不叫夭折,得叫早亡。
谁曾想转眼她还能在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身体里苏醒呢?
医生掰开她的眼皮用手电照了照,又摸摸她的后脑勺,看了一下脑CT……
最后的结论是,她脑袋内外没有受伤,造成失忆的原因,可能是情感刺激,导致她自己故意忘记了一部分不好的记忆。
对于这样的结论,年轻女人是不接受的。
她心疼的看着自己的妹妹,心想,难道我也刺激到她了?
是了,我早早的结婚,丢下她一个人。
医生走后,小姑娘抬起那若有所思的眼睛看着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女人捂着脸逃出了病房,她应该是哭了。但病床上的小姑娘脸色正常,丝毫没有为姐姐的伤心动容。
直到脑海里的记忆涌入,不断闪动的画面让她蹙眉。
其实记忆的涌入是非常疼得,但在过往的六年里,她每次发病都要比这疼百倍。
徐招娣没这么疼过,但身为徐梅,她已经习惯了。因此她只蹙眉,没人发现这个小姑娘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经历了什么。
徐招娣生在一个极度重男轻女的家庭里,09年出生的她取名招娣,她还有个04年出生的亲姐姐,叫盼娣。
16年,父母生下了盼望已久的儿子,取名徐耀祖。
徐耀祖从出生到如今从没回过村子,就好像回了村子,沾了土,就污染了这个宝贝疙瘩。
他连亲奶奶的葬礼都没来,奶奶病重时也只在手机里见过他这位金孙……老人家非常伤心,怎么也没料到儿子儿媳这样狠心,都不让他们祖孙见这最后一面。
徐招娣在奶奶灵堂前狠狠哭了数场,她从没想过要跟弟弟比,她只是失去了相依为命的人,想在父母这里获得一个拥抱或者轻声的安抚。
但他们却忙着在视频里安抚着那个从未伤心过的小男孩,他们告诉他马上就回去,让他乖一点。
“我不要!我要爸爸妈妈,你们是不是不爱我了,爸爸妈妈不要我了。”
“这孩子……”父母脸上带笑,全然忘记了刚刚送走的老母亲。
“爸爸妈妈回去给你买玩具,要最大的那个大吊车好不好?”
小男孩终于不闹了。
“乖乖听阿姨的话!”
父母跟弟弟说话的声音都带着笑,他们是天底下最疼孩子的父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