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三金嫁给了同村老支书的儿子后,没过多久婆婆就话里话外的催生了。催的次数多了,三金有些不知所措的回娘家跟她妈梅琴商量说要不要去医院先检查检查,看看备孕需要做些什么?梅琴大有一副嫁出去女儿泼出去水似的架势:“你要检查也应该让你婆婆带着你去,跟我说干啥,你哥的孩子就够我忙活了,再说你生不生的也不是廉家的孩子了啊”三金心里像被石头压住一样,说不出口。
想起来以前哥哥还在部队上服兵役只有探亲假的时候才回来,嫂子工作也忙有时一周回来一次,所以她结婚前除了去厂子忙以外,侄子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带,白天陪玩晚上搂着睡。甚至侄子有次在院子里玩着玩着过来抱住她喊她“妈妈”,三金笑着告诉他:“我是你的姑姑,叫姑姑”。有时候嫂子突然回来,梅琴会立马从她手上接过孩子并告诉三金:“别跟你嫂子说我出去打麻将的事啊,就说孩子是我在带”然后抱着孩子到嫂子面前说:“哎呦,看我这大孙子可真淘,天天累的我啊腰疼”嫂子就赶紧接过孩子回着:“妈,你赶紧休息会吧,我来看”。
直到有次在街上碰见三金大娘,大娘对叫住她说:“梅琴啊,你别让三金一直帮你带孩子,那闺女也到了该说婆家的时候了,在这街上一直带个孩子玩,那别人该说她的孩子了,谁还给她说婆家啊”梅琴马上回了一句:“那我生个闺女干啥?!就是为了帮我忙,为的就是这会儿。”三金站在街门口听见后心里不舒服,到屋里鼻子一酸哭了起来。她知道她妈那个嘴说话难听,平日里也是骂来骂去,但不知怎的这次没有骂一个字,却扎心的难受。三金很喜欢自己的侄子,乐意照顾他,本也没想着让谁说自己做的好,做的多,但梅琴说完那句话后,三金感到自己做的一切在她妈眼里都是理所当的,似乎她这个女儿无论做什么也不能被重视。
当天晚上她就不再搂孩子了,那时候是夏天,晚上玩麻将的人也多,九点左右的时候三金抱着孩子就去了村子东头的麻将场,推开门除了烟雾缭绕的环境就是麻将的碰撞声和玩客们的叫嚣声。三金大喊了一声妈!所有人都看向她,梅琴也转过头来看着她,一脸的不满。三金没有理会直接对梅琴说:“孩子要找奶奶,给你孩子,我要去厂子睡”把孩子往她妈怀里一放,在责骂声中头也不回的就往外走了。梅琴再不愿意也得接过孩子回家哄睡,就这样,闹过一次后梅琴晚上也不出去了。
三金的爸爸老廉年轻的时候开始走南闯北做碳素生意,很少在家,即使偶尔回来也住不了几天。梅琴在这几天内会比以往骂三金他们更狠更难听,吃饭的时候骂,出门的时候骂。在她眼里,老廉不管干什么都行,但是得挣钱得顾家得服从她的安排。特别是有了孙子后老廉没抱过几次,对此梅琴对他意见很大。有次回来老廉叫来几个朋友在院子里喝酒,梅琴就抱着孙子坐在台阶上数落他:“图你啥啊,给我挣什么了?这孩子就该我一人看啊?!你天天人五人六的穿的板板正正,我呢?天天在家伺候这累手孩子啊?”刚开始老廉一直打哈哈的应付着,说的多了,旁人们不好意思的劝几句后也要走,老廉这时急了回骂了一句:“滚你妈的!叨叨个没完没了的,不是你下眼皮肿的看不起我啊,撵着让我出去挣钱给你装面儿吗,现在叨叨我不在家了,早干啥了!”梅琴一下子被震住了,愣了一会儿后,把一周多的孙子往推车里一放站起来就要上手去和老廉干仗,旁人有拉的有劝的,闹哄哄的引来了街坊四邻。
也是因为这件事情,平息后没过几天,老廉就给三金打电话让她辞职回来,一是帮忙带孩子,二是厂子已经开始动工建设,需要人手。
三金当年考上了一所外地的大学,自己选的是法律专业,但老廉安排着让三金上本地的一所大学,选园林专业,理由是毕业后有关系可以进相关事业单位。三金毕业后等过一段时间,毕业证书也给了老廉,最后等来的是毕业证书丢了,工作也没落实。
三金的大舅当年从部队复员后留在了海口,想着园林的专业适合南方,也积极的想让三金过去,但又一次被老廉给拒绝了,这次没有理由只有一个强硬的态度:“你呀,最近得留在本市,最远也得留在本市。”闹过哭过,平静下来后的三金也在想自己有没有舍得一切去赌的底气?答案是没有!特别是哥哥参军走后,她更没有,自己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徒有道德和责任心的虚名,却没有给她面对困境时的勇气。
最后还是留在了本市,老廉打电话让她辞职时,三金刚在一家公司工作几个月,本还想推脱一下,老廉对三金说:“你回来吧,干那个活也挣不了啥钱,厂子最近开始动工,你妈一个人带孩子也需要人。”
三金回来后帮着带孩子带到三岁左右,这期间厂子建成并投入生产,也是在开工的第一年三金在安排下相亲并结婚了。
日子选在2012那年的腊月十二,北方农村里的冬天到处都是冷的,办喜事热热闹闹的氛围大家也不觉得冷。三金换上婚纱化好妆好就一直待在屋里和前来当伴娘的朋友们聊天。期间隔着窗户她看见爸妈在院子里接待亲戚朋友,安排着各种事情,看着不经常在家的爸和经常骂她的妈,嘴上说不出但心里却有很多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半晌的时候外面开始噼里啪啦的响起来,伴随着锣鼓声和车辆鸣笛的声音:新郎来接亲了。按照习俗家里的婶子和嫂子们要先“为难”一下新郎讨个红包,完后再来到新娘的门前开始接受伴娘们的考验,最后就要开始闯门。可那时门不知怎的一直打不开,三金的朋友们从里面拧来转去也打不开,她们对三金说“看吧,你家不舍得你嫁出去啊这是,门都给你锁严实了”。可是管事的怕耽误了接亲的吉时,就催促着三金爸妈想办法把门打开,三金妈情急下找了一把锤子二话不说就把门锁砸开了,等她推开门看到坐在床边的三金时,愣了一下,她看着三金化着精致的妆,穿着单薄的婚纱,竟红了眼眶。她当然知道今天她的女儿出嫁,或许是真的有很多琐碎的事情需要她处理,也或许是强势的性格不屑于做这种场合上的分别准备,所以从早上就没仔细的进屋看三金一眼。她走到跟前拉起三金的手说“你的手咋这么凉呢?屋里有暖气还这么凉”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穿这么薄不冷才怪。。。”责备的语气说完后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给三金找外面披的大衣。
三金复杂的情绪在这一刻也变成了眼泪哭了出来:“我不冷,一会还得拍照,那大衣得等出门时再穿”。管事的过来打趣儿“好了好了,哭啥啊都,你闺女是嫁哪去了?就嫁这三条街上,一个村子,别人回娘家都得起早贪黑,你们这一天能回个五六回了”说完大家都跟着笑着起哄起来,新郎他们也赶快找起三金的婚鞋。最后来到院子里拍完大合照,在众人的欢声笑语中,吉时三金被迎接上车。
老廉和梅琴这一天也充分享受羡慕的话语和嫉妒的目光,因为老廉给三金陪送了一辆价值二十万的大众途观,在车队里排在婚车的后面由休假回来的三金哥哥开着,车头挂着大红花,像一个礼物一样。这辆车三金结婚前没见过,这是第一次见,前几天只是被告知会有这么一辆车。
她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来开这辆车,内心充满了不踏实。三金的认知里:自己的家庭在村子里虽不是靠种地为生,父亲常年跑生意,母亲在乡政府上班,只是解决温饱稍有富余而已,远没有达到可以随意购买一辆二十万左右的车,还投资这么大建厂的阶级。这一切一切来的这么快,但明明不是靠中彩票似的一夜暴富,那钱从哪里来的?在建厂的初期面对三金的疑惑,老廉只是说内蒙一位姓尸的大老板投资一起干的,在武山(隔壁市)办了个合作社,分红的形式搞到了融资。
“我开始也不愿意让他迈这么大的步子,但你爸他就那个人,认定的事谁说也不管用,随他干吧。”三金妈面对三金的追问回答道。
“以前他就是和别人合伙做买卖被坑了,要债的都报警了,派出所天天来家找他东躲西藏的都忘记了?怎么还和别人合伙啊!”三金急的吼道。
“你急什么啊,他能听谁的你说说!天天在外面跑,我管不着我也不想管,能挣钱就行了,你哥也该结婚了,得去市里买房子”
“去市里买房子?家里房子都刚装修了,为啥还去市里买啊?”三金一脸震惊的看着她妈。
“我挣这口气,让这村里的人都瞧瞧,我们是第一户去市里买房的人,你别管这事,跟你没关系”三金妈继续干着手里的活,没好气的回着三金。
厂子建在村子最北边的工业区里,挂名:展图碳素厂。当时包了有三十亩地,分成前后两个部分,前院是办公的:靠东边建有财务室,办公食堂,仓库,还有一个接待室,西边有技术员单间宿舍和车库。前院的中间还有三层的办公楼,办公楼的正对面是一座假山立在圆形鱼池里,还添加了喷泉的功能。后院一进门先是磅房和地秤,再是工人宿舍和食堂,最里面是设备齐全的生产车间。当时建好后其他厂子老板见面就夸:老廉真舍得下本啊,建这么气派,有这好地方一年怎么地也得挣个几千万了吧。三金爸笑着回:争取争取啊,有钱大家一起赚。
开工前梅琴想让三金管厂子的帐,但一是三金大学的专业不对口,二是老廉说已经从外面找好了会计。梅琴不同意:“找那个会计什么玩意儿啊?打扮的妖里妖气的那是干活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呢老廉,不要脸!自己的闺女不让管钱让外人管我不放心!”说不过梅琴,老廉最后就只让三金管理厂子的现金流水,每天在厂子只处理一些琐碎的开销记录。
堂哥廉泉当时在别人的厂子当车床工,被老廉叫回来摇身一变当上碳素厂的厂长,按说只抓生产,但老廉那段时间很忙经常不在厂子,廉泉把前院也负责起来。销售呢,也都是村里三金爸的老伙计们,没建厂前就经常在一起,零零散散的跑钢厂倒腾碳素赚个差价。三金的舅舅因为个性憨厚不善于和人打交道,但肯吃苦不怕累就被安排到了车间,和其他工人们两班倒上班。就这样,一个草台班子就搭好了。
三金在厂子待了下来,每天除了记记账外就是和堂哥廉泉一起在厂子转悠能干点什么就干点什么,有时候去车间看开炉的情况,有时给工人们去买补给,有时外面有人过来谈业务,三金也会在旁边听着。
梅琴会时不时带孙子过来,一副老板娘的姿态问这个问那个的。三金劝过她让她不要带孩子过来,环境影响都不好。可梅琴说:“这厂子将来也是大壮的(孙子)产业,我们还不能来了?!对不对啊小少爷?”说完搂住孙子亲亲又抱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