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宁的神魂看到了林尘漉责怪林氏的一幕，也看到林氏一下子白了脸，像被抽了脊骨一般，胖乎乎的身影委顿下去，像一摊烂泥。

　　林氏喃喃道：“这、这怎么能都怪我呢？我是为你好，进门的时候压不住，你跟入赘有什么两样？”

　　林尘漉便如同被针扎了一样吼道：“就是你的错，我是被你带累了！你不过一个市井妇人，怎么敢磋磨将军府的千金？”

　　他瞪着林氏的眼睛血丝密布，仿佛要吃人，再没有半点翩翩风度。

　　谢安宁收回神魂，她正站在葳蕤院的台阶上看天象。

　　昨日那场大雨一直绵延到今日中午，如今天气倒清朗至极，星子闪烁在蓝黑色的天幕上，清静又瑰丽。

　　夜风寒凉，柳嬷嬷劝道：“姑娘，回屋吧，小心着凉。”

　　谢安宁道：“嬷嬷，我记得凉雪落水那天也下着雨，雨很大，和昨日那场差不多。”

　　柳嬷嬷那时候还没被排挤走。

　　她记得姑娘当时哭的很伤心，林宝娘小声和丫鬟抱怨说府里死了人真是晦气，站的更远些的林氏声音却不小。

　　林氏说：“大晚上的跑到荷花池来，又长的那般妖娆，说不准是被贪慕美色的水鬼勾走了。”

　　谢安宁因此和林氏大吵一架。

　　林氏哭着去寻林尘漉告状，府里原本有客人在，也因此提前离开了。

　　林尘漉责怪谢安宁惊走了客人，丢了他的脸面，半个月没有去过葳蕤院，也是那时候和在府中小住的烟姨娘勾搭在了一起。

　　柳嬷嬷想着过去这一遭一遭，怒气难平，但她面上一点都没露，怕勾的谢安宁难过。

　　现在的姑娘城府手段样样不缺，是她们的主心骨。

　　但柳嬷嬷总还想着过去的姑娘，那样热烈直爽，眼睛亮得跟天上的星星一样，是她没有保护好姑娘，让姑娘不得不成长到这个地步。

　　于是柳嬷嬷就简洁的回道：“姑娘说的没错，那天雨也很大。”

　　谢安宁道：“我记得也是这样。”

　　她观天象，同样的大雨在一个月后，那天为凉雪招魂最为万无一失。

　　柳嬷嬷陪着谢安宁进屋。

　　谢安宁看出柳嬷嬷欲言又止，直接道：“嬷嬷有话直说。”

　　她不是个温和性子，也懒得管闲事，但对小谢安宁的几个忠仆却十分宽容有耐心。

　　柳嬷嬷告诉谢安宁，她想回将军府一趟。

　　前段时间谢安宁大张旗鼓的处置了万嬷嬷，当时官府的人在，那些人大多是京都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也管不住嘴。

　　于是谢安宁的嫁妆被婆母的亲信嬷嬷偷盗好几箱子的事，在京都贵胄间就传遍了，将军夫人因此也知晓了，十分担忧。

　　若是普通人家，娘家听闻出嫁女儿的嫁妆被盗，还闹到报了官，该立即派了人来询问。

　　但为着这一桩婚事，谢安宁和父母早已有了隔阂，吵闹情急下还说过少来往的话，将军夫人便只能偷偷派人接触柳嬷嬷。

　　如今柳嬷嬷问起谢安宁的意见，也不由有些小心翼翼：“老奴只是问问，只是问问。”

　　谢安宁叹口气：“嬷嬷回去吧，告诉母亲我一切都好，身体也大好了，秋日宴会出门散散心。”

　　这便是要和将军夫人在宴会上见面的意思了。

　　秋日宴是大魏每年都会举办的赏花宴，和春日宴相对。

　　到时举国欢庆。

　　平民百姓们自有庆祝方式，于京都的达官贵胄们，近些年都会去当今圣上的亲姐姐长宁大长公主的园子赏花。

　　出嫁后第一年，谢安宁和林尘漉因为林氏吵了架，眼睛都哭肿了，不得不错过秋日宴。

　　第二年凉雪死了，谢安宁没心情去，今年病重，索性连春日宴也没去。

　　柳嬷嬷不由大喜：“夫人知道姑娘会出门，定然高兴。”

　　她第二日就出了门，原本说当日去当日回，谢安宁却让柳嬷嬷多留两日，让柳嬷嬷陪陪将军夫人。

　　柳嬷嬷本是将军夫人的陪嫁，如今府中又安定，便欢欢喜喜的应了。

　　三日倏忽而过，林宝娘顾不得膝盖都跪僵了，急忙来找谢安宁，想要重新培养姑嫂情谊。

　　这次却被凉月拦住，请去了厅中。

　　凉月道：“夫人正在洗漱，还请姑娘稍后。”

　　这会儿又已经日上三竿，不过林宝娘这次没有说什么还不起的话，和早等在这里的烟姨娘面面相觑。

　　入秋后烟姨娘已经不跪院子了，改为一天三卷经，三日来交一次。

　　烟姨娘只以为自己老实跪了一个月的事打动了谢安宁，为了让两个孩子顺利记在谢安宁名下，对谢安宁愈发殷勤小意。

　　事实上，谢安宁只是觉得烟姨娘罚跪一月和抄经就足够了。

　　世事艰难，女子生存更是不易，当初烟姨娘也是被林氏裹挟，被贪图温柔小意的林尘漉半骗半哄，在谢安宁看，罪不至死。

　　谢安宁洗漱后又用了早饭，这才过来。

　　林宝娘就要说话，被谢安宁淡淡一瞥膝盖就痛，老实站在了原地：“嫂嫂，我真的知错了。”

　　谢安宁却不理她，先问烟姨娘要了抄好的经书。

　　烟姨娘和林宝娘本是表姐妹，少时关系并不和睦，烟姨娘便得意的瞥了林宝娘一眼，然后讨好的将经书递给凉月。

　　烟姨娘离开后，谢安宁才对林宝娘道：“母亲的病还没有好，你该去荣安堂陪伴，来这里做什么？”

　　林宝娘便道：“我想嫂嫂了。”

　　但她实在是个藏不住事情的人，很快又说在葳蕤院呆的无聊，想去库房转转。

　　谢安宁道：“我的库房都是私人物品，不喜欢外人看，至于母亲和你兄长的，你自去问他们，他们同意了再去。”

　　林宝娘不由抱怨：“好些日子不见，嫂嫂小气了许多。”

　　谢安宁便道：“想去看也不是不行，只是你不高兴便编排于我，着实不是闺秀的作风。”

　　林宝娘又赶忙认错：“嫂嫂不小气，嫂嫂最大方了。”

　　谢安宁便让林宝娘抄女戒二十遍，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可以去她的库房转转。

　　被罚跪又被林尘漉斥责后，林宝娘已经不敢过于放肆，听说抄书就能去库房，火急火燎的离开了。

　　凉月急道：“姑娘怎么答应她了？林宝娘进了库房就像老鼠掉进米缸。”

　　以前林宝娘也总说去转转，结果回回都要这要那，若不是柳嬷嬷看的紧，她也总时时注意着，恐怕林宝娘搬的比万嬷嬷还多。

　　谢安宁悠悠道：“我只是让她进去转转，又没有答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