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成温也没有偏听偏信，传了两个小伙计上堂问话，回答皆与池陆离一致。

　　“死尸何在？”段成温开口又问。

　　两名衙役将白布裹着的死尸抬了上来。

　　壮汉一看尸体，嗷的一声又哭了起来。

　　段成温起身来到尸体旁边，亲自掀开白布的一角，惨白无血色的脸再一次露于人前，门口围观的人群中有胆子小的，赶忙低头捂上了眼睛。

　　段成温看了看死尸的状态，又上手碰了碰，心下有了盘算。

　　他直起身，转头看向壮汉。

　　“你如何断定，胞弟就是因吃了油爆虾而死？”

　　“除了油爆虾，昨天一整天，我与弟弟吃的东西都一样，如今他死了我还活着，一定就是他们家那油爆虾中放了东西，毒死了我弟弟！”

　　“你是何时发现他身亡的？”

　　“昨晚睡前他还好好的，今天一早我去叫他起床的时候，就发现人已经没了。”

　　“你的意思是人是昨天夜里咽气的？”

　　“没错，肯定就死那个时候，油爆虾里的毒药药效发作，毒死了我弟弟……”

　　段成温眉眼微低，打断了他的话：“此事，除了你，可还有别人能为此作证？”

　　壮汉哑口：“这……平日里只有我和弟弟二人相依为命，并没有其他人可以证明……”

　　声音越来越小，底气逐渐不足。

　　意识到自己被动了，壮汉陡然挺直了脊背，声音提高。

　　“老爷我说的可都是真的！我才是苦主，您不能是在怀疑我吧？”

　　壮汉以为，若是按着常理，段成温定是该回一句“我并非怀疑你”的客套。

　　然而，段成温还偏就没有按着他设想的路子走。

　　“堂前之人皆是嫌犯，本官为何不能怀疑？池公子这边人证物证俱全，你这边却只有你一面之词，本官不该怀疑吗？”

　　百姓遇见官，没犯错也先怕三分，更别提此刻段成温就站在壮汉面前，一双似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就那么睨着他，吓的壮汉刚刚那点子气势瞬间就灭了个干净，跪在地上埋着头不敢吭声。

　　段成温踱步回到桌案后，缓缓开口：“既是说不清死因如何，不如请仵作将尸首带下去查验一番，若确实能证明他是死于油爆虾中的毒，本官定还你家人一个公道。”

　　言语间安抚意味明显，可细看段成温的眼神，却能从中看出些戏谑。

　　壮汉一听要请仵作验尸，心下就是一慌，眼珠子一转，对着段成温磕了俩头又哭嚎了起来。

　　“使不得啊青天大老爷！我弟弟年纪轻轻就被人害死本就够命苦了，我这个做哥哥的怎么忍心再看他被开膛破肚啊！求大老爷给我弟弟留个全尸啊！”

　　段成温一挑眉，眼中玩味之意更胜：“若是不验尸，本官便不能断定你所说是否属实，怕是无法还你弟弟清白。”

　　壮汉一愣：“青天大老爷啊，你可得为我们做主啊！我们家苦了几辈子了，就指望着我弟弟考取功名出人头地，却碰上了这样的事，做哥哥的连个清白都给不了，我不如也随着弟弟死了算了啊……”

　　段成温乐了，这是眼看着求人不成，威胁上了？

　　也不逗他了，段成温敛了神色开口：“仵作验尸也并非都要解刨，有经验的仵作只需看上一看，也能给出答案。”

　　不等壮汉再想点子拒绝，段成温抬高声音：“传仵作。”

　　不多时，仵作来到近前，对段成温行过礼后，便径直走向尸首。

　　将尸体身上的白布彻底掀开，俯身对着尸体仔细的查验了起来。

　　尸体躺在池陆离面前不远处的地方，两脚正朝着池陆离。

　　池陆离原本有些走神，待白布掀开，尸体脚上一双鞋清清楚楚露出来后，池陆离的注意力就全被吸引了过去。

　　看了几眼后，池陆离心中了然。

　　他似乎已经知道，当初在铺子门口，这壮汉为何不让自己上前细看尸体了。

　　然而仵作仍在验尸，满堂的人都静静地等着，池陆离也就并未多言。

　　不消片刻，仵作将尸格填好，交到了段成温手里。

　　段成温略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抬眸看向仵作。

　　“尸体死亡时间已超过一天？”

　　仵作点头应是：“尸体伴有腐臭，表面尸斑已形成，指压无褪色，且尸僵已开始缓解，种种迹象表明，尸体已死亡十二时辰以上。尸体裸露部分无外伤，不做进一步尸检的话，并不能就此判断死因。”

　　段成温沉默不语，壮汉哑口无言。

　　仵作被传上来之后，堂上无一人与他讲过案件始末，段成温直接让他看看尸体，能看到什么就说什么。

　　因此他绝无撒谎的可能。

　　壮汉口口声声说的昨晚才咽了气的弟弟，俨然已经死了一日有余！

　　段成温看向壮汉，且看他还有什么要辩的。

　　壮汉汗如雨下，张口就想说这仵作撒谎，池陆离轻轻开口提醒：“污蔑官员，可是要挨板子的。”

　　一句话噎的壮汉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

　　见他无话可说，段成温态度反而放柔了。

　　“本官仁厚，念你丧弟心中痛苦，有什么事记不清了也有情可原，本官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说来，若是情况属实，本官既往不咎，还你和你弟弟清白。”

　　可若是不属实，那就按着律法，诬告他人、当街闹事，够他吃上几年牢饭了。

　　壮汉一听还有回转的余地，连忙开口。

　　“小的错了！小的刚刚记错了！我弟弟不是昨晚死的，是前天，前天晚上死的！所以到现在死了一天了，对，前天晚上死的……”

　　说谎之人，总是会不断地重复自己的谎言，来给自己以心理暗示。

　　“前天晚上就死了，为何今日才去铺子上要说法？”

　　“前天……前天……”

　　壮汉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

　　不等他继续编，池陆离抬头望向段成温。

　　“大人，小的有句话想问问这位壮士。”

　　段成温点头应允。

　　池陆离看向跪在自己身侧的壮汉。

　　“还请问壮士胞弟姓名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