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何塞·托雷斯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国内……发生了什么变故？”

　　指挥部内的十字军将领们几乎都垂着头，面如死灰。

　　回国。

　　谁不想回国，想回家？

　　可是现在走了……蒙恩呢？

　　他们出国打了这么久，死了多少人？多少个团的番号因为打空了被撤销了多少？数都数不清了。

　　就这样？把一切都拱手给夏国？

　　他们不甘心啊！

　　放弃的可不是之前的一城一地，而是西查理曼，是最后的盟友新罗马帝国，还有整个东大陆！

　　“再不回去，就要亡国了。”

　　西泽尔丢下那封电报，说。

　　指挥部外面，城市是死寂的。

　　只有远处传来的炮声和飞机引擎那令人心胆俱裂的嗡鸣。

　　夏军的坦克还没有开进蒙恩，他们却已经先坚持不住了。

　　西泽尔的目光扫过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想起来刚从克里特岛来到翡冷翠的时候，想起来了尼亚瑟、马斯顿……谁能想到，曾经风光了上百年的西方庞然大物，如今却落到了这个地步，他又能坚持住吗？

　　有人猛地捏碎了手里的搪瓷杯，碎片扎进掌心，不甘心道：“我的军团在防线上伤亡了好几万人！就这么放弃之前拼死守下的土地？”

　　坐在他旁边的军团长反驳道：“在坐的诸位谁的军团伤亡不多？之前我们拼死守蒙恩是为了什么？难道真是为了新罗马人？别开玩笑了，从始至终都是为了把战场挡在本土之外！现在本土成了战场！不回去难道让元均把我们的国家烧成了灰吗？”

　　“蒙恩……回国的话，要放弃的东西可就太多了。”情报部门的主官咽了口唾沫，“我们需不需要和君士坦丁堡方面联络？毕竟事关重大，而且蒙恩战线上还有几十万新罗马军的人员。还有一些临近的信仰弥赛亚的王国，事出紧急很多囤积在蒙恩的军用物资和粮食怎么运回？我们还有大量的装备和弹药根本不可能一次性全部打包带回国内，蒙恩战线我们集结了几百万军队，后勤撑不住啊！”

　　光是在郊区的预设阵地上，十字军就布置了超过两千门龙吼式重型榴弹炮和一百万发炮弹。

　　带不走留给夏国人？

　　销毁？

　　那样回国后的很多军团都只能改成轻步兵军团了，国内的工厂拼命加班才积攒了这些军火。

　　现在图铎成了战场，周边行省也受了影响，产能也下降了。

　　回国后短时间根本补不起损失的弹药更别说重型火力装备了。

　　十字军几乎陷入了死局。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军官浑身是泥地闯了进来，头盔上还沾着混凝土碎块：“元帅！不好了！空军！”

　　“空军怎么了？”

　　何塞·托雷斯想起了前不久空军刚抱怨能够作战的飞机和飞行员越来越少了，他们必须回血。

　　“夏国人的空军！”军官惊恐地指着外面的天空喊道：“夏国人的轰炸机又来了！成群结队！目测至少五百架！我们的空军拦截不住他们，但是他们没有同往常一样轰炸我们的重火力阵地和军火库，而是朝大后方去了！”

　　“铁路！”

　　何塞·托雷斯睁大眼睛。

　　如此大规模针对他们的铁路，分明算准了他们想撤回国！

　　夏国人当然想十字军撤出蒙恩，这样他们将以最小的代价拿下整个东大陆最重要的战略节点！

　　可他们显然不想十字军能够轻易地撤出蒙恩战线回国！

　　指挥部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的灯芯偶尔爆出火星。

　　西泽尔伸手按住额头，指腹划过眼角揉了揉——从第13军团全军覆没到准备放弃蒙恩，这才短短数个小时的时间，十字军的士气就像被雨水泡过的火药，连火星都打不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盯着指挥部地图上连成一片的红色箭头——夏国重兵压境的战争阴影，东方的部队正从泛查理曼、奥斯曼、本土图铎三个方向，慢慢裹住他们的本土。

　　据他所知，叶尼塞已经连乌拉尔山都守不住了，李浩的部队已经越过了乌拉尔山脉，整个叶尼塞已经只剩下五分之一的国土和三分之一的人口了，法罗地区也在暴乱。

　　伊凡四世把所剩无几的军队都布置在了首都等重要城市的核心区防御，大片土地几乎是不设防的拱手丢给了夏军，仅剩的五分之一能不能守住还难说，北线战事形势一片大好，北线夏军已经在分批次南下支援西线各处战场，西线上夏军的优势已经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增加。

　　联盟已经无法阻止了。

　　叶尼塞人在远东西伯利亚已经被打断了骨头，空军被彻底消灭了，海军仅剩的一支舰队龟缩在黑海的港口里，原诚的中山军已经向那里逼近了，陆军损失率超95%，整个陆军指挥系统和老兵部队都折在了叶卡捷琳娜堡，现在的叶尼塞军队是靠留守在首都的部队重新扩编组建的。

　　叶尼塞人自身难保，在北线根本给不了一点压力。

　　夏军唯一要考虑的就是极北的冷空气对他们攻坚作战的影响。

　　新罗马帝国、拜占庭帝国还有那些小的王国……十字军只能祈祷他们撤回本土后这些地方能多拖延夏军一会儿，至少等他们把图铎的元均兵团这根本土的尖刺拔除掉。

　　至于查士丁尼七世能不能同意十字军放弃蒙恩，谁说他们要告诉这个家伙了？

　　那几十万新罗马军可没有能力突破夏军封锁返回新罗马本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有一分钟。

　　西泽尔·博尔吉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蒙恩那冰冷湿润的空气。

　　他终于理解海因斯离开塞拉时的心情了，这种滋味，不好受。

　　等他再睁开时，那紫色的眸子里只剩下绝望的平静。

　　平静的令人不寒而栗。

　　“……通知全军。”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一丝血腥味，“撤回……本土。”

　　这一刻，所有的十字军将官们都出奇的平静接受了这一切。

　　如今，他们别无选择了。

　　不如平静的……接受。

　　直到……结束。

　　很快，十字军总司令部陷入了极端的忙碌当中，能够调动的一切运输力量都运作起来，人歇机械不歇，马不停蹄地运送一支又一支十字军部队返回他们自己的国家。

　　各种物资开始倒车，原本源源不断运来的物资开始停滞。

　　最后原路返回，往国内运。

　　空军被严令必须保护好后勤线尤其是铁路的制空权。

　　不惜一切代价的守住天空。

　　前沿的十字军部队开始逐步收缩防线，夏军进展的极其顺利。

　　楚子璇当然知道十字军在干什么，他下令夏军不厌其烦的干扰十字军的行动，但别过火。

　　于是十字军的行动中陷入了被动，他们不得不自己割舍掉自己的一部分才能换来脱身的机会。

　　就这样一刀又一刀。

　　西泽尔制订了撤退计划。

　　除了蒙恩至查理一线的阵地，其余泛查理曼地区的所有占领区全部放弃！包括西查理曼行省！

　　他们把联合战争期间吞下的成果都吐了出来。

　　第一批撤回国内的军队是十个主力军团共计150万人。

　　他们回国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图铎，而是驻扎在本土东部各行省当中修建防线，尽可能在十字军主力全部撤回之前构筑一条尽可能完善的防御战线为之后的作战做准备。

　　第二批撤回的则是行政人员和移民以及数以百万计的物资。

　　这一批次的撤离速度是最快的，因为他们不可能真的带走全部的物资，夏军不会给他们时间。

　　他们也没有那个运输能力。

　　第三批和第四批则是十字军最后的大规模运送，第五批是整个十字军部队的后卫部队，十八个师团，总计二十五万人，如果他们能够活着离开蒙恩踏上归国的火车的话，

　　西泽尔原打算乘第五批次列车回国，但在所有人的激烈反对下，不得不退一步坐第四批次。

　　虽然依旧引起不满，但总好过那可能不会有的第五批次。

　　原本他们打算让西泽尔和总司令部在第二批次就撤走的。

　　十字军前四批预计能够撤走65%的物资和335万军队以及12.6万行政人员、亲属，当然，前提是这段时间的行动中夏国空军不会出动或是被十字军空军挡在蒙恩以外。

　　但显然是不可能的，过程中的损耗只能等回国后才能计算。

　　十字军的撤退计划估计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最快的话也要至少二十五天，这已经他们的极限了。

　　这一个月期间十字军的铁路和公路将是昼夜不停的。

　　大批机械师团队整装待命随时维护修理铁路，保证畅通。

　　行动是秘密进行的。

　　除了夏军心知肚明，连国内也依旧在报道蒙恩战线十字军开始反攻的消息，新罗马帝国更是连通气都没有，蒙恩还有43万新罗马军队和狮心骑士团，新罗马军队被安排守在了蒙恩中央核心的阵地上，从现在开始他们的待遇和弹药被拉到了顶，那些本就带不走的物资开始不限量供应这支新罗马军队和十字军的后卫部队，这样的“幸福”让新罗马军人都奋力作战了，完全没有预料到自己周边阵地的十字军部队正在逐步减少。

　　因为十字军的后卫部队恰好包裹在新罗马军队的附近。

　　刚好给了他们一种并肩作战拼死挡住夏军的假象。

　　实际上这支后卫部队早就做好了撤不回去的准备。

　　他们的任务就是裹挟着新罗马军坚持抵抗到主力部队完全撤走，然后炸毁所有带不走的物资伺机撤退，但没有想着能活着回去。

　　不是不想，是不能。

　　夏军就算给他们这个机会，能走的车皮也不多了，最多只能带走十个师团的部队，不说够不够，一旦他们一撤，新罗马军队必然反应过来，那时为了争夺车皮，免不了又是一顿和新罗马人的摩擦。

　　他们最好的结局就是带着新罗马人在蒙恩这座城市里。

　　和冲上来的夏军同归于尽。

　　如果不是担心提前引起哗变的话，西泽尔是打算带着新罗马军队一起撤走的，但他知道，这样一来蒙恩必乱，新罗马人中或许有想跟他们走的，但更多的人不可能放弃自己的国家，也不可能放弃那里的家人，没人能眼睁睁看着国家毁灭。

　　所以只能舍弃这支军队了。

　　还有拜伦和他的骑士团。

　　他是真想带拜伦和狮心骑士团一起走，可拜伦依旧是那个拜伦。

　　他不会走。

　　他是骑士，做不到丢下那些人。

　　他是军人，也不可能放弃国家。

　　西泽尔很清楚，所以在第四批次的列车开动后，他选择把一切都交代给了拜伦，然后将选择权交给他。

　　同时他也给予留在蒙恩的军队在最后可以投降夏军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