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乔说完抬头看萧梓舟。这一刻，时光仿佛回到高二，她告诉他自己决定学文科的那个夏夜。

　　萧梓舟已经习惯了依乔突如其来的发问，他知道，她并不着急得到答案，甚至对于问题，她自己还有一番解释。他了解她，在小小的问题背后，她柔软又敏感的内心正经历着巨浪拍岸般的击打。

　　依乔站在冬日月光下，周身萦绕着一层光晕，果真，她开口解释自己的问题：“在宜田，你可以说，除了我没有别人。如今在水木，在水木周边，你似乎可以有更多选择。”

　　萧梓舟爽朗一笑。依乔内心的不安反而让他感到愉悦。他说：“第一，在宜田，你以为只有你吗？第二，在水木及周边，你的可选项比我更多。”

　　“这里虽然繁花迷人眼，但我心安住，眼中只有一枝”，依乔立刻补充问道：“宜田还有谁？”

　　“你妹妹啊。”

　　“若乔？可她……”，依乔顿了顿，不知道如何既客观又仁慈地评价。

　　“可她早就不在你的顾虑范围之内了。对吧？我对你们两个的第一印象是一样的，阳光、开朗、单纯、可爱。若乔身上背负了太多的胜负欲和不安分，这可能是她自己强加的。而美感，它需要一点松弛和自在才能出现。另外，还有一样东西叫缘分，我目前还不知道该怎么以科学的方式解释缘分，但最直观的，此时此刻，即便若乔在我心中仍像这明月一般圣洁美丽，缘分也让我离她千万里，可望不可及。而你，便是缘分赐予我的礼物。”

　　依乔的双手被萧梓舟握住了。其实她早已不再因若乔与她的异同而纠结，她心中有更大的困惑，她说：“可你难道对常思君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吗？你看她，成绩好、家世好、能力强，漂亮自信有活力，几乎是找不出毛病的一个人。我虽然不情愿，但也不得不承认，在她面前，我和吴蜜都黯然失色。还有……”，沈依乔抽出自己的手，捧住了萧梓舟的脸，盯着他的双眼继续说：“她看你的眼神，一点儿也不单纯！”

　　萧梓舟又是哈哈一笑，笑得非常潇洒，他说：“黯然失色？我看丁青阳今晚的视线可从来没离开过吴蜜。只能说，各花入各眼。常思君是无可挑剔，学业、工作、才艺，样样开花。但是谈恋爱和工作学习不一样，除了外貌、能力之外，还有一种心理因素与一点荷尔蒙的作用，比如丁青阳只喜欢吴蜜，我也只享受和你在一起的时间。也许这就是我们学的化学，叫chemistry。”

　　依乔笑了，问：“那你喜欢我什么？”

　　萧梓舟想了想，说：“喜欢你的理由是喜欢了之后才有的。我说，我喜欢你年轻漂亮，你肯定说我肤浅，但外表确实是一大因素；我说，我喜欢你清醒有觉察，你可能又说我太虚无，但这也是事实；我还喜欢你的敏感与脆弱，你也许觉得不可能；我甚至喜欢你的无计划，这种随意性在我自己身上是无法容忍的，但是在你身上，我反而觉得……有一种未曾体验的轻松。总之，不管外表还是内在，优点还是缺点，你在我眼中，是一种美的呈现。我想把这份美永远留在我心里，也永远留在我身边。”

　　依乔的笑容在皎洁的脸上铺满，泪水在明丽的双眸里打转。她和萧梓舟在一起半年，今天第一次听他说“喜欢”，第一次觉得沈依乔这个人，在这世间，除了血缘纽带维系的父母、妹妹，还有另一个人，以前毫不相干的人，认识她、了解她、接受她、喜欢她。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踮起脚，凑到萧梓舟唇边，让她内心曾经惶恐甚至抗拒的一步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年轻的生命力在月光下奔涌，冷静沉着如萧梓舟也难免站不稳，但他接受了青春的馈赠，环抱住依乔，任由两颗跳动的心脏碰撞，击打安静的夜晚。

　　夜深人静，寒气逼人。这一夜依乔辗转反侧，似有一粒火种点燃了她内心的甜美，红彤彤地直印在她的脸上、她的全身。她的初恋，她的初吻，曾让她不安、惶恐的一切，被今晚的浅尝所平息。甜蜜，让她勇敢地抛弃过去，开始憧憬未知，期待所有美好得令人无法抗拒的事。她双手出汗，捏湿了被角，在小小宿舍无人知晓的黑暗里，幸福得不想睡去。

　　萧梓舟也没有睡。他始终是个晚睡的人。水木晚睡的人很多，大多数都忙着学业，而萧梓舟则是忙着享受安静、回味孤独。

　　晚睡、思考与欣赏夜空是他自小的喜好。父母常年忙于工作，多地辗转，记忆中几乎没有一家人共进晚餐的画面。宜田的家很大，但大多数的夜晚，家里只有清醒的他和一个熟睡的保姆阿姨，显得特别寂静、空旷。小时候他总觉得不安、不满、不平静，而当他渐渐长大，当他学会阅读，他也学会了与自己相处。偌大的空间与漫长的寂寞，给予了他思考的养分、自由和动力。他用一句诗宽慰自己——“孤独的人独享整个星月夜”。

　　但今夜对他而言注定是不平静的。唇齿之间的往来打开了他身体里隐藏的能量出口，逼迫他在享受本能的快乐的同时，用理智去刻意保持清醒。他知道，沈依乔打破了他长久以来习以为常的平静，不论是从何时开始，从今往后，他身边会有一种陪伴，其中倾注了沈依乔的纯真与深情，让他在自由之外，不再孤独。

　　但在愉悦之余，他脑海中仍有几个问题萦绕，挥之不去。为了让自己停止思考，他打开手机随意地翻看着论坛和QQ空间。

　　在学联论坛，常思君刚刚发出一张照片——舞蹈教室深夜练功照，配文是：

　　“如果一个人还没有形成任何成见，就算他或她再笨，也能理解最困难的问题。但是，如果一个人坚信那些摆在面前的问题早已了然于胸，没有任何疑虑，就算他或她再聪明，也无法理解最简单的事情。”

　　而在QQ空间，沈若乔也没有睡。她拍了一张宿舍区自习室的照片——昏晦的灯光下，桌上满是书籍、稿纸，凌乱中是她洁白耀眼的笔记本，上面有令人熟悉的工整字迹。若乔配文是：

　　“要容忍心里难解的疑惑，试着去喜爱困扰你的问题。不要寻求答案，你找不到的，因为你还无法与之共存。重要的是，你必须活在每一件事情里。现在你要经历充满难题的生活，也许有一天，不知不觉，你将渐渐活出写满答案的人生。

　　——里尔克《给一位年轻诗人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