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晨七点,梧桐大道上的自行车川流不息,少量行人见缝插针、步履匆匆。
考试周临近尾声,行道树很识趣,在高温下不敢动弹,似乎怕惊吵了紧张过头的学生们。
再写一篇结课论文,沈依乔在水木的第一个学年就结束了。她学得不算吃力,但也见识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她在文字的海洋里“游得畅快”,只是在水木,大家都“游得畅快”,有的人甚至可以“上下翻腾”、“花样游泳”。她的室友出口成章,能直接将汉乐府译成韵脚工整的英文诗;同班同学在一年内同时学习德语、日语和法语,现在已经运用自如了;文学社社长本身学化学,是全国英语演讲比赛冠军,亦是学校舞蹈团的台柱子,刚被LVMH集团录用……
沈依乔看着阳光穿过层层树叶,洒下耀眼而温柔的光,眼前人头攒动,形成一段无声而有力的旋律,在心中奏响。
“沈依乔!”
沈依乔循声回头,是社长简又宁。
“学姐!”
“真巧,我正想找你,边走边说吧!”
简又宁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及腰长发乌黑亮眼,潇洒地披在她高挑的轮廓上。
“学姐,听说你要去香港了?”
“是啊,下个礼拜就走了。真舍不得这个园子!”简又宁有一双浸满笑意的大眼睛,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上弯,迎着她额前轻盈的刘海,“有一件事,不知道你方不方便接。”
“学姐你说。”
“东港在开博览会,LVMH集团在法国馆有一个展厅,需要常驻场馆服务,要求母语中文,法语或英语流利,形象好、气质佳。我想你很合适,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学姐,我不会法语,英语也刚过六级。”
“你的英语完全没问题。这个工作是有报酬的,一天两百元,中午可以随集团员工一起在食堂吃饭。只是,得连续服务至少两个月,这是为了控制培训成本,同时保证服务稳定性。这几乎需要你整个暑假都住在东港,住宿需要自理。所以我先来问你,如果你不方便,那我可能会去找东港本地的同学们。”
沈依乔为时尚杂志写了半年稿子,积累了一些时尚常识,她知道这是个不错的暑期实践,但阻止她脱口而出答应的,是住宿问题——住在哪里?怎么找?两百一天的“工资”能否覆盖住宿费用?
简又宁问:“怎么样?”
沈依乔说:“谢谢学姐,我去!”
简又宁说:“太好了,那就这么定了。具体的细节我发E-mail给你。我去集团第一个岗位就是市场,招你这个part-time是我工作的一部分,你帮了我的忙,按理说我应该请你吃饭,不过,一来你可能还有考试,二来我最近收拾行李,也挺紧张的,仓促请你吃不上一顿好的,我也难为情。我先欠着,不管是暑假在东港,还是日后你来香港,亦或是我回首都,都有机会。”
沈依乔忙摆手说:“学姐,你给我找了这么好的机会,应该是我感谢你才是!”
简又宁笑着说:“好了好了,互相客气下去也是没完没了。这也不是我专门给你找的,是我有这个需求,你又正好合适,算是锤子遇上钉子了。我知道你是个简单的人,既然大家彼此都明白,事情就好办了。上岗之前,市场部会做一个简单的面试,估计就在这一周内。我先走了,你好好准备吧!”
简又宁说完就转身往反方向跑去,她的发丝在阳光下飞舞,伴着她轻盈的身影渐行渐远。沈依乔突然对自己的模样有了期待。她想:如果我能和学姐一样,这般自信、光荣、惠泽她人,就好了。
(2)
路过食堂,沈依乔买了两个鸡蛋三明治、一杯冰豆浆和一袋酸奶。天气热,她没胃口,对热加工的食物更觉无法入口,一段时间来她几乎都是靠着食堂的面包、沙拉、水果和酸奶度日,这让她意外地发现,这样吃,中午居然不困了,如果下午再来一杯图书馆的免费咖啡,那她几乎可以一直保持高度专注直到晚间九点。她把这样的感受告诉萧梓舟,萧梓舟体验后,也加入了“冷餐”阵营。
今天二人相约阶梯教室自习。沈依乔小心翼翼的拉开后门,见入座率已达八成,水杯、电脑、讲义、书本凌乱摆着,教室却安静得只听到空调送风发出的呼呼声。
萧梓舟在倒数第二排,沈依乔将豆浆和一包三明治放到他手边,自己从书包里拿出了电脑和一本封面已经卷边的《文学理论:导论》,接着拿起酸奶袋,咬开一角,同时打开电脑,开始敲键盘。
当她意识到嘴里叼着的酸奶已经被吸干,抬头一看,讲台上的电子钟显示时间已经来到十一点。三小时不知不觉流淌过去,而她和萧梓舟的三明治包装都还没打开。
沈依乔感到自己饿了。她见萧梓舟的演算稿纸写得密密麻麻,已经被放在一边,他正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一篇文献,便拿起三明治碰了碰他,小声说:“吃点吧!”
萧梓舟“嗯”了一声,仍盯着屏幕,顺手接过三明治却只是拿着,片刻,他小声念了一句:“OK!”这才回过神来,转头对沈依乔说:“太好了,我正好饿了。这段证明让我夜不能寐,天没亮我就起床了。”他说这看了看时间,说:“奋战六小时,可算搞定了!”
三明治的包装是玻璃纸,撕开时噼里啪啦作响,于是萧沈二人便起身走出教室。
“你怎么样?《以欧美现代小说为中心的考察》写好了?”
“小说只是个过程——这个新的感受也让我夜不能寐。原来在文学的世界里,小说只是个初阶产物。而即便是面对最深沉的小说,仍要带着持续性的评估和筛选来看。我以前的所谓‘沉浸式阅读’还是太肤浅了。这篇论文花了我三个小时,可《文学理论:导论》这本书带给我的愁肠百结已经环绕我半个学期了。今天,我把自己在思想上的震惊、挣扎和思考,都写在这篇小小的结课论文里,也算理性拥抱了一个震撼自己的新观点。”
萧梓舟拿着吃了一半的三明治,听得入神,说:“真深刻!”
沈依乔说:“也很痛苦。我发现我自以为喜爱的东西,比我对它的设想深邃、广袤甚至复杂很多,它的本来面目也许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或者说,我还配不上说我喜欢它。”
“一句‘配不上’,就足以证明你对它的尊重和热爱了。”
沈依乔会心一笑,萧梓舟的话让一切令人纠结的情绪都变得轻松明媚。她将三明治和萧梓舟的碰了碰,说:“知己!‘干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