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将手中握着的伞柄交给身侧的红衣侍卫。
不顾自己被雨水淋湿,躬身把倚靠在墙上,满眼祈求望着他,渴望他说一句公道话的女人拦腰抱起,毫不在意她沾染上泥土和血污的衣袍。
纪颖的身体因为挨过板子和小产,虚弱无比。
即使眼前的男人是她夫君的兄长,他们这种亲近的行为于理不合,她仍没有办法从男人怀中挣脱。
男人不发一言抱着她走向巷子口等候的马车。
小巷深深,不知道走了多久,纪颖头脑昏沉,在不知觉间失去意识。
只感受到自己冰冷的身体依偎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再次睁眼,入目的是陌生的白色天花板。
纪颖茫然地盯着头顶那片雪白看了很久。
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没见到白色雾气,才敢肯定心中猜测。
她得救了。
“你醒了?”
伏在她病床边的连时难在纪颖睁眼的刹那,敏感地察觉到她的苏醒,没有立刻出声,怕吓到她。
直到纪颖抬起胳膊去看自己正在输液的手臂,连时难才开口问她的情况。
纪颖的视线从插着输液针头的手臂上移开,转向手边的位置。
连时难毛茸茸有些散乱的头发入目,纪颖此次经历的所有伤痛似被带走,她面上挂上自然又温馨的微笑。
“容息……”
纪颖唤连时难的表字,很用力,但发出来的声音很轻。
连时难坐正身体,手掌握住纪颖的手。
纪颖此时才看到自己的右手五指缠满了纱布。
“上过药了,很快就能长好。”
“嗯。”
空气突然安静,二人相顾无言。
纪颖眼中全是对连时难的眷恋。
回想起她失去意识前的事,纪颖问道,“连善恕他怎么样了?”
“他在隔壁,已经退烧了。他比你要先苏醒,只是……”
连时难难得如此吞吞吐吐,纪颖产生不好的想法。
“他的身体怎么了?有什么后遗症?”纪颖问出自己的猜测。
连时难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告诉纪颖。
瞒不住,可连时难很不想让纪颖知道真相。
最终在纪颖急切的眼神催促下,他艰难地把连善恕的现状告诉给她。
连善恕的手腕上的确有虫咬过的痕迹。
具体在哪个阶段被毒虫咬伤,连他本人也没有头绪。
可能是在坠落的时候,手臂刮到了崖壁伸展出的枝杈上栖息的毒虫。
也可能是深潭中有的水性毒虫在落水时袭击了他。
亦可能是在森林边缘拾取干柴生火的时候……
可能性之多,现在早已无从查证是什么时候什么种类的虫子。
不幸中的万幸,咬伤连善恕的虫子虽然有毒,但毒性不足以致命。
而他间断的发热症状属于身体的正常防御机制。
唯一的不幸是,体内的防御细胞没能战胜毒素,且救援来得算不得及时。
王新为连善恕注入解毒药剂的时候,毒素已经全面侵入身体内部。
经过急救,连善恕体内的毒素基本清除,目前还处于观察状态。
“那毒素似乎对视觉神经的侵害尤为严重,即使解毒了,还是留下了后遗症……”
连时难绕着圈子,不直接把话讲清楚,只希望纪颖不要太过于自责。
“他看不见了?”
纪颖薄唇微张,瞳孔震荡。
连时难先是点头,随后补充道:“暂时性的。”
“医生表示他的视神经本身没有受到任何损伤,失明只是暂时性的,复明的概率高达九成。”
连时难想着法儿的安慰纪颖。
“医生不能把话说死了,所以我哥肯定很快就能看得见了。你,别太自责。”
纪颖伸展开的拳头收拢,握紧。低低呢喃,“都是因为我,他才跳下来的。我怎么可能不自责?怎么可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好?”
说话间,泪意上涌。
纪颖吸吸鼻子,强忍着泪水,与连时难对视。
“我现在能去看看他吗?”
连时难摇头,用商量的语气说道:“等我叫医生来检查过你的身体情况后,咱们再去看他,好吗?”
纪颖抬头看吊在床头的输液袋,营养液滴答滴答地缓缓融入她的血管。
她颔首,催促道:“你去找医生吧。”
见纪颖这副急切的模样,连时难心中五味杂陈。
他很怕纪颖和连善恕见面后,出于愧疚会做出承担照顾连善恕的责任。
连时难明白即使纪颖那么做无可厚非。
作为一个有良心,有道德的人,换做是他,他也会这么做来回报对方的恩情。
然而理性和感性是一对冤家。
无论理智如何讲道理,感情上连时难没办法眼睁睁地瞅着自己的女朋友和一个对她心怀不轨的男人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
即使那个人是他亲哥。
连时难打定主意,如果纪颖提出要照顾连善恕的起居,直到他复明为止的话,他就站出来替她照顾他哥。
反正他们兄弟本就该相互扶持,哪怕没有纪颖,他也应该在连善恕遭难的时刻全力帮助。
纪颖的脚步虚浮,在连时难的搀扶下走到隔壁的病房。
连善恕的面色仍不见血色,依旧透着苍白。
眼睛上缠绕着遮光的纱布,防止外部突然的光亮刺激到视神经。
他看起来并没有因为暂时性失明而变得颓丧。
安静地靠在床上,听龙苍霄汇报他不在的这两天游乐园项目的进展。
纪颖进来的时候,恰巧听到他们在讨论瞭望台围栏的事。
龙苍霄:“已经勘察过现场其他的铁制围栏,大多数质量没有问题,只是纪颖摔落的那处检查出了明显的铁锈痕迹。”
“无法判断是人为还是自然损伤?”
“当前还没有证据,但根据我的调查,应该是自然老化。”
龙苍霄查看着手头上的图片。
其中还有连桓传来的此前端木莲拍摄下来的照片。
碍于连善恕现在看不见,龙苍霄没有向他展示图片中并非索道平台的围栏上,扩大后隐约可见的生锈痕迹。
“现场还在市局的监管状态下,我们暂时没有办法去现场取样查证……”
连善恕拧眉思索。
“先从供应商查起,同时排查其他工程用料有没有质量问题。”
连善恕冷静地安排工作,听到脚步声,自然地止住话头。
转过看不见光亮的眼睛“看”向门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