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小子的意识核心在无尽的虚空中蜷缩、颤抖,如同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孤魂。他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途径,向那些曾经有过交集、或许能提供一丝帮助的存在发出了绝望的求援。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拒绝、沉默的回避,或是毫不掩饰的隔岸观火。
“规则编织者”奥姆的推演结果,是指出强行修改底层规则等同于自毁长城;“虚空吞噬者”巴尔对无法尽情施展的狩猎兴致缺缺,更对穆蒙身上那十七宇宙的气息流露出本能的厌恶;“真理之笔”阿卡莎的判词更是断绝了他外求的念想,断言他内在的“定义权”已然被动摇。他甚至动用了某些极为古老、近乎被遗忘的联系通道,向那些或许对他庞大“收藏”感兴趣的隐秘存在发出讯息,但得到的,要么是石沉大海,要么是带着嘲讽意味的回绝。他清晰地感受到,在那些存在的衡量中,一个失去了核心根基、价值大跌的“非正式准王朝”,并不值得他们去招惹一个潜力惊人、气势正盛的新星。
“混账!全都是背信弃义、目光短浅之徒!”意识小子的核心因极致的愤怒与不甘而剧烈扭曲,光芒明灭不定,却更显得外强中干。冰冷的现实如同亿万根细针,刺穿了他最后的侥幸。他彻底明白了,在这弱肉强食的维度法则之下,失去了力量,便失去了一切话语权,连成为棋子的资格都变得岌岌可危。
绝望,如同最粘稠、最寒冷的暗潮,包裹了他的每一缕思维脉络。然而,在这无边的黑暗深处,对穆蒙的刻骨仇恨,却像一颗不甘熄灭的毒火,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癫狂,甚至带上了一种要与对方同归于尽的决绝。
“没有队友……那就唯有依靠我自己了!”他扭曲的意念在空寂中嘶吼,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我还有底蕴!我还有……那些被封存的‘他们’!”
他的意识,如同一个坠向无底深渊的囚徒,毅然决然地沉入了自身意识海最底层、最黑暗的禁区。那里,并非什么宝藏之地,而是一个庞大、杂乱、充满危险气息的“封存库”,或者说,是一个被他亲手建立的意识垃圾场与危险品仓库。这里堆积着的,是他漫长生涯中,因各种原因收集、制造、剥离、继承而来,却最终被他判定为“不合格”、“有风险”、“难以掌控”或“品级过低”而不予使用的备用人格。它们是他的底蕴,也是他时刻需要镇压的隐患。
“祖辈遗留的古老烙印……带着陈旧荣光与腐朽诅咒的家族人格!”
“历次轮回未能彻底消化、或主动割舍的前世残响,承载着不同时代的印记与未竟执念!”
“委托意识炼金术士,以特定规则和情绪模块精心打造,却终究缺乏真正灵性火花的人造构装体!”
“从无数下级维度时空,强行抽取亿万生灵意念碎片,粗暴淬炼而成,充满原始欲望与庞杂念头的众生聚合体!”
“还有……在那残酷意识蛊池中,历经无尽厮杀、吞噬,最终脱颖而出的少数胜者,凶戾、狡诈、只为生存而存在的蛊人格!”
这些被封存的存在,本质各异,形态万千,但共同点是都未能达到他曾经的核心九人格的高度,且潜在风险巨大。每多容纳一个,就等同于在自己的意识国度里引入一个不安定的因素,一个可能争夺控制权的“分享者”。修行者追求真我唯一,谁会愿意在自己的神魂深处塞满数百个吵嚷喧嚣、各怀心思的“租客”?那无异于将自身化作一个混乱的战场,时刻有内爆的风险。
然而此刻,意识小子已然癫狂,他顾不得那渺茫的未来了!
“祖传的,前世的,人造的,众生的,蛊斗的……所有被封印的!所有被遗弃的!以吾真名,燃吾位格,开!”
他残存的“非正式准王朝”本质被决绝地点燃,化作一股蛮横霸道的力量,不再讲究技巧与平衡,而是如同摧枯拉朽的洪流,狠狠冲向了那一道道坚固而繁复的意识封印。
“咔嚓——”
“轰隆——!”
仿佛无数道精神层面的堤坝在同一瞬间被强行炸毁。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乱风暴,在他那本已虚弱不堪的意识结构中悍然爆发!
如同沉睡了万古的墓穴被骤然揭开,古老的战歌与濒死的哀嚎交织迸发;如同尘封的实验室被暴力闯入,冰冷的逻辑低语与实验体的痛苦呻吟相互碰撞;如同喧嚣的市集与神圣的殿堂被同时砸碎,凡人的祈愿、商贩的叫卖、贵族的傲慢与神像的崩塌声混作一团;如同血肉磨盘般的蛊池被彻底掀翻,幸存者的残忍嘶吼与失败者不甘的怨念弥漫开来……
数百个拥有自有意志、或半自有意志、甚至仅仅是强烈情绪执念的意识单位,同时在他那有限的“自我”空间内苏醒、挣扎、咆哮、试图占据主导。他的感知瞬间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前一刹那,他仿佛身披先祖荣光,驾驭着古老的家族伟力,俯瞰众生;下一刹那,便坠入某一世惨死的绝望瞬间,感受着冰冷的刀锋与炽热的鲜血;转眼间,又化身为被编程好的构装体,执行着冰冷的指令,或是沉沦于众生杂念的海洋,被无尽的欲望与恐惧淹没;更有时,被那最为凶戾的蛊人格意念影响,只剩下最原始、最直接的吞噬与毁灭冲动……
“我是谁?我在哪里?”
“杀戮!为了生存!”
“真理!永恒的真理!”
“痛苦……无尽的痛苦……”
“信仰……奉献……”
“饥饿……需要养分……”
数百个声音,数百种意念,在他“内部”激烈地冲突、争吵、咆哮、哀鸣。他的意识核心不再是风暴眼,而是直接成了风暴本身,被无数混乱的洪流反复冲刷、撕扯。结构性的损伤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那种痛苦超越了肉身所能承受的极限,是存在根基的动摇与污染。
“闭嘴!统统闭嘴!我才是主导!我才是意识小子!!”他发出凄厉无比的灵魂尖啸,以那残存的、源自“非正式准王朝”的位格威严,以及那对穆蒙刻骨铭心、足以燃烧一切的恨意作为最后的锚点,强行收束、压制这股足以令任何存在瞬间疯狂的混乱洪流。这过程,如同一个濒死的驯兽师,试图同时驯服数百头饥饿、受伤且品种各异的猛兽,每一步都踏在彻底精神湮灭的边缘。他在虚空中的形态也随之变得极不稳定,时而膨胀成扭曲蠕动、多重幻影交织的可怖形态,时而收缩成一点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微弱幽光。
但他终究是曾经触摸到更高层次的存在,对意识的本质有着远超常人的理解与掌控力。在经历了最初那几乎将他彻底撕裂的混乱冲击后,他开始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行将这些本质低劣、混乱不堪的人格力量“捆绑”在一起。
不需要精细的调和,不需要彼此的认同,他只需要一个能够将所有矛盾暂时转移、将所有力量暂时统一的焦点——那就是对穆蒙的恨!
他将这份滔天的恨意,如同烧红的烙铁,不顾一切地狠狠烙印在每一个被激活的人格深处,无论它们是古老还是新生,是神圣还是污秽,是理性还是疯狂。这份极致的情感,暂时成为了混乱洪流中唯一的方向,压过了人格内部无穷无尽的无序冲突。
“找到穆蒙!”
“困住穆蒙!”
“耗尽穆蒙!”
“撕碎穆蒙!”
统一的、带着数百种不同音色、不同语调重叠混合而成的疯狂呐喊,如同来自深渊的合奏,开始在这片虚空维度中隐隐回荡、扩散。意识小子感觉到,自己仿佛化身成为一个由无数碎片、残渣、怨念勉强粘合起来的畸形聚合体,拥有着庞大到令人窒息,却又极端杂乱、难以精细操控的力量洪流。他驱使着这股危险的洪流,开始疯狂地侵蚀、扭曲、污染穆蒙所在那片区域的维度规则,他要编织一个由数百人格恶意交织而成的、充满混乱与绝望的泥沼牢笼,誓要将那个夺走他一切的存在,彻底拖入这无间地狱。
当这疯狂的行动初步完成,意识小子的核心仿佛被彻底抽空,光芒黯淡到了极致,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然而,那由数百人格汇聚而成的、令人不安的混乱气息,却如同不断弥漫的浓稠黑雾,笼罩了大片的虚空,散发出不祥的波动。他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意识濒临彻底崩坏,前路几乎断绝,但至少……在此时此刻,他再次握住了“力量”,一股充斥着毁灭与疯狂意味的、足以掀翻桌面的混乱之力。
“穆蒙……来吧……在这最终的盛宴中……看谁先被吞噬……”那重叠了数百种意念的怨毒低语,缓缓沉入维度愈发浓重的阴影深处,如同潜伏起来的剧毒巢穴,等待着猎物落入罗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