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尤占据上风的时间,比他自己预料的更长。
但那副躯体终究有限。他能储存的修为,能承载的意识,都有边界。而穆蒙对自身天赋的觉悟,正在一点点突破那层边界。
唐尤感知到了那个临界点。
他不再犹豫。
泛光长方盒从他掌心升起,悬浮在半空。他双掌交叉,缓慢向前推去。那方盒随着他的动作,一寸一寸向穆蒙的麒麟图腾逼近。
盒面上,闪电开始窜动。
那是法宝濒临报废的征兆——光芒狂闪,五行文字剧烈跳动,整个盒身都在微微颤抖。但换来的好处也是明显的:麒麟图腾的势能,正在一点点被牵引、偏移,逐渐朝向唐尤这一侧。
穆蒙感觉到了那股压力。
不是直接冲击,而是持续不断的消耗。唐尤背后的那个存在,根本没想在这一轮分出胜负。他的战术很简单——拖垮穆蒙,让他筋疲力尽,最终倒在擂台上。
无力再战,即为自动弃权。
穆蒙咬紧牙关。
他有意识天赋的优势,却没有足够的修为去匹配。全宇宙诀的战术威力,需要修为支撑才能完全兑现。而他现阶段能发挥出的意识攻势,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才能起效:要么绝对压制对手的意识,要么清楚对方意识的构成。
可唐尤的意识被那个未知存在覆盖着。那是一个在意识修炼上远高于他的类型。他看到的意识大部分来自唐尤本人,但如果他进攻唐尤的意识,只会帮助那个存在增强对唐尤的控制——那是对方求之不得的。
他陷入了两难。
进攻不是,不进攻也不是。
穆蒙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既然如此,那就撑住。
那个未知存在想靠消耗战拖垮他,那他也可以反过来消耗对方。他的弱项是修为不够,对十六宇宙的觉悟信息眼看就要见底。但对方也有问题——他对唐尤的掌控是有上限的。一旦超过那个上限,局面就会失控。
现在就看谁先撑不住。
麒麟图腾的威压开始混乱。
五色变幻越来越快,越来越不稳定。穆蒙的气息开始紊乱,持卡的手微微颤抖,施法的动作逐渐变形。但他还在坚持,还在维持,还在用意识死死锚定那座法阵。
唐尤那边也不好受。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角的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他背后的那股力量正在过度使用他的躯体,而他被困住的意识,正在拼命挣扎。
那挣扎越来越剧烈。
终于,在某个临界点,唐尤的意识突破了封锁。
只是一瞬,但足够让那个存在察觉到不妙。
“这局,算你的!”
低沉的声音从唐尤口中传出,但那股语气分明不是唐尤自己的。那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甘,几分欣赏,还有几分意犹未尽。
“你叫穆蒙。好。后会有期。”
穆蒙心头一震。
“等等!”
他喊出声,但那股气息已经如潮水般退去。他探出意识去追,却只触到一片虚空——那个存在消失了,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随着他的撤退,他所维持的一切施法瞬间瓦解。那些压制麒麟图腾的力量消散了,那些笼罩唐尤的气息消失了。穆蒙的法阵也因为失去对抗的目标,体系松动,开始瓦解。
麒麟图腾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化作点点光芒消散。
四道光环黯淡下去,隐没不见。
虚拟法宝碎裂成无数光点,像一场逆流的雨,落回虚空。
擂台恢复平静。
穆蒙站在原地,大口喘息。他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持卡的手几乎抬不起来。意识消耗太大了,短期内他不可能再动用这么庞大的意识修为。
但他赢了。
他看向擂台另一端。
唐尤站在那里,没有倒下,也没有动作。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若有所思。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了穆蒙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思索,还有一丝穆蒙看不懂的东西。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下台,一步步走远。
台下,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穆蒙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收起十六宇宙,转身离开。每一步都沉重得像灌了铅,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他赢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对手,还没有出现。
同一时刻,遥远的海域。
波涛汹涌。
巨大的龙吸水从海面升起,直贯云霄。它们互相碰撞、撕扯,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那声音传出百里,连海底的巨兽都要避让。
但在某一片区域,一切都很平静。
那片区域被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着。雾气不浓,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外界的狂暴隔绝在外。龙吸水撞上那层雾气,会自动绕开;狂风卷到雾气边缘,会骤然平息。
雾气中央,是一座小岛。
岛不大,方圆不过数里。但岛上的一切都很奇特——绿木丛生,枝叶随风轻轻摇曳,那风均匀得像是某种巨兽的呼吸。岛的正中央,一座山螺旋着拔地而起,不似寻常山峰那样笔直,而是扭曲着向上延伸,像一道固化的龙卷风。
山顶,有一座精致的宅院。
宅院的规模远超寻常山顶建筑,飞檐斗拱,层叠错落,装潢之精细,气派之宏大,放在任何城镇都足以成为地标。但此刻,它就静静地立在这座螺旋山的顶端,被淡淡的雾气笼罩,与世隔绝。
宅院大门敞开。
一连十间屋舍穿过,才见到人。
那人一身白袍,负手而立。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战斗气息,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对决。他的面容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远非这个年纪该有。
他就是遥控唐尤的那个人。
“鲲神”子非鱼。
他身后,两件法宝静静悬浮。左边是一支毛笔,笔杆通体漆黑,笔尖泛着幽光——绘天墨。右边是一根长笛,通体洁白如玉,笛身隐隐有符文流动——摘仙符。
一为武器,一为法宝。绘天墨重在战术,摘仙符精于法术和法阵。
子非鱼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唐尤那副躯体,还是弱了点。”
他本是平平无奇的少年,意外获得神兽“逍遥”的万世底蕴,从此修炼一日千里,连跃数阶。如今已是天地级顶端,距离突破只差一步。
此番外出,偶遇唐尤。一个想迎娶公主,一个想施展最新修为,一拍即合。唐尤提供躯体,他提供修为,两人联手,本可横扫擂台。谁知半路杀出一个穆蒙,硬生生逼得他提前撤退。
但他并不遗憾。
施法进度已经完成得差不多。更重要的是,他遇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人。
“下次碰面,让我真正跟你大战一场。”
子非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期待,有兴奋,还有一丝跃跃欲试的挑衅。
他收回思绪,转身面对自己的宅院。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继续探索神兽的万世底蕴。
他现在的修炼方式,靠吞噬异族魔兽进化。身体可化形,达到极致时,能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但他还没到那个级别。现阶段,他的形态呈现,是在这天地间让鲲鹏形态的每片羽毛、每块鳞片,都能转化成为一座岛屿或者府邸。
就像现在这样。
他脚下这座无人小岛,就是他鲲形态下一块鳞片演化而来。上面的屋宅、草木、丛林、悬崖,尽皆可以折叠、还原。
经过刚才那场隔空对决,他对修为的感知又深了一层。
子非鱼深吸一口气,双手猛地拍在座下的扶手上。他撑起身体,一跃而起,直冲高空。
身后,绘天墨和摘仙符同时跟上,一左一右,悬浮在他身侧。他探手握住两件法宝,顺势振臂,整个人在半空中舒展开来。
与此同时,脚下的小岛开始剧烈变化。
绿木颤抖,屋宅摇晃,那座螺旋状的山峰从底部开始扭曲。但那些建筑、草木并没有垮掉,而是保持着固有的形态,在扭曲中缓缓贴地、收缩、凝实。
整座小岛,正在恢复鳞片的本质。
海面开始沸腾。
那层淡淡的雾气骤然炸开,向四周席卷。原本平静的海域剧烈翻涌,波涛冲天。紧接着,一个庞然大物从海底升起。
先是额头。
鲲的额头硕大无朋,像一颗天外的星辰,缓缓浮出海面。仅仅是它露出水面的那一部分,就已经遮天蔽日。原本还在远处肆虐的龙吸水,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威压震慑,竟停滞了一瞬。
然后是眼睛。
那只眼睛睁开时,天地仿佛都暗了一瞬。眼瞳深邃如渊,倒映着整片天空。它只是扫过海面,那些龙吸水便纷纷崩解,化作漫天水雾。
鲲继续上升。
头颅、躯干、鳍翼——每一部分露出水面,都会引发一阵天地的震颤。当它整个身体完全浮现时,那已经不能用“巨兽”来形容了。那是一座移动的山脉,一座横亘在海天之间的黑色大陆。
它的每一次呼吸,都会引起海面的涨落。它的每一次摆动,都会让空间微微扭曲。那些原本狂暴的龙吸水,在它面前不过是蝼蚁的挣扎,轻轻一碰便溃散无踪。
子非鱼悬浮在高空,俯视着脚下的鲲。
他的双目炯炯有神,周身的气息在疯狂攀升。那股来自神兽的底蕴正在与他融合,每一瞬都在变得更强大。
他想起刚才那个叫穆蒙的少年。
中层正负级,却能逼得他提前撤退。意识天赋之纯粹,韧劲之强,远超他的预料。
“下次见面……”
子非鱼低声自语。
他没有说完。但那双眼睛里,已经燃起了火焰。
下方,鲲发出一声长啸。
那声音不是吼叫,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像是天地在震动,像是空间在摇晃。声音传出千里,海面为之一清。那些原本还在远处窥探的海兽,瞬间作鸟兽散。
这一声,已经远超天地级了。
子非鱼收起两件法宝,缓缓下落。他的脚尖触及鲲的额头时,那庞然大物开始缓缓下沉。海面再次翻涌,但这一次,没有狂暴,只有臣服。
片刻后,海面恢复平静。
小岛重新出现,螺旋山重新立起,宅院重新安静地坐落在山顶。一切如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子非鱼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他站在宅院门前,望向穆蒙所在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后会有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