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在脚下流淌,如同一条温顺而诡异的河流。穆蒙紧随在那团银灰色的星辉之后,心神澄澈。他清楚自己与这头时之兽之间的差距——那是生命层次与规则掌控维度上的鸿沟,是王朝境与更高位阶的本质区别。但他心中并无半分自轻。他是大王朝行者,是凭一己之力从微末崛起,身负《全宇宙诀》的“悖论”,是连天枢星垣教主都另眼相看的天纵之才。他有他的道路与骄傲。
这冷静的认知让他能审时度势。于是,一份基于现实考量的、平等的交易便形成了:他提供自身淬炼出的时间精粹,换来在这片独特时空场中感悟、前行的机会与庇护。这是一种力量的交换,无关尊卑。
然而,就在某次穆蒙凝神解析一处复杂时空褶皱、灵觉下意识地扫过前方那稳定如星核的规则源流时,他“看”到了异样。
在时之兽后颈处那最本源的规则交汇点,存在着一道“印记”。它并非实体,也非寻常契约符文,而是以一种近乎完美的方式,与神兽的本源和谐共生,仿佛天生便该在那里。其形如一对收拢的光之羽翼,由纯粹、圣洁且位格高得令人心悸的规则凝结而成,散发出一种超越凡俗理解的至高韵味。它本身并无任何侵略性或压迫感,但其存在本身,便昭示着无法逾越的层次。
天使之吻。
穆蒙心头一震,瞬间便从那浩瀚星垣的庞杂记忆中检索到这个古老称谓。那是真正的宇宙级存在才能留下的标记,是眷顾、是庇护、也是某种至高联系的证明。这意味着,眼前这头时之兽并非无主之物,它的主人,是一位足以与神女难并列、甚至可能更古老、更神秘的宇宙级大能。
警惕,如冰冷的钢丝,瞬间勒紧了穆蒙的神经。不是因为恐惧自身的渺小,而是源于对未知高阶因果的极度审慎。
宇宙级存在的思维与意志,远非他能揣度。自己与这位存在的宠物(或眷属)建立的这种“交易”关系,是否会触及某种不为人知的禁忌?自己的《全宇宙诀》气息、意识天赋,乃至追寻神女难的因果线,是否会在这近距离接触中被那位存在感知甚至标记?更重要的是,若对方有任何误解,认为他对这头神兽怀有他念——哪怕只是潜在的、未经证实的一丝可能——都足以带来无法预测、也极可能无法抵御的灾厄。
他追寻的是神女难,绝不能在此刻,因为与另一位至高存在的宠物产生过于密切的因果纠缠,而横生枝节,甚至引来不必要的注视或阻挠。
几乎在察觉印记的瞬间,穆蒙便做出了决断。他心念如电,《全宇宙诀》自然流转,将刚才探查的那缕灵觉彻底“洗练”、“淡化”,同时,在自身意识外围构筑起一道纯粹的、专注于自我防护与修行的“屏障”。这道屏障并非抗拒,而是隔绝——隔绝自己对那“天使之吻”印记的任何进一步好奇、分析,乃至无意识的规则共鸣。他必须确保自己的修行心念纯粹如初,不受这意外发现的任何潜在影响,更不能让自己的意识在探寻至高规则奥秘的本能驱使下,去“触碰”那绝不属于他现在层次可以探究的领域。
于是,穆蒙的姿态发生了微妙而坚定的转变。他依然维持着基本的时空感悟,维系着通道的稳定,但那原本积极融入、试图深入理解这片时空场的“探索性”灵觉,大幅收敛。他变得更加“专注自我”,提供给时之兽的时间精粹依旧准时、精纯,但其中那股试图与之“交流”或“观察”其规则变化的灵动意味,被剥离了,变得更加纯粹,仿佛仅仅是在支付“路费”。
前方的毛毛,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它依旧安静地引领方向,星河眼眸中偶尔会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波动,仿佛对身后那个“同行者”突然变得更加“封闭”和“疏离”感到些许不解,但那波动转瞬即逝,并未影响它的步伐。
然而,这种变化的影响是实实在在的。穆蒙放缓了主动汲取、挑战更高难度时间规则的节奏,提供的“养分”虽然量未减,却似乎少了几分能激发其活跃本源的“灵性”。渐渐地,毛毛身上那流淌的、象征其活跃状态的银灰色星辉,变得不如之前那般饱满润泽,尾尖那跃动的时间之火,也略显暗淡,燃烧得更为平稳,甚至有些“懒洋洋”。
最终,在跨越一片能量湍流异常激烈的虚空裂谷后,毛毛停下了。
它轻盈地转身,蹲坐下来,星河眼眸平静地望向穆蒙,那目光中没有质问,没有不满,只有一种透彻的清明,仿佛早已洞悉穆蒙心中的戒备与疏离。它并不在意这份“交易”中情感或交互的增减,它只在意结果。
无需任何言语或意念,一种无形的共识已然达成:这段基于纯粹需求的同行关系,已到了终点。
随后,在穆蒙平静的注视下,毛毛周身那梦幻的星辉开始内敛,庞然的神兽之躯如同幻影般收缩、凝实。那对玉角隐去光芒,尾尖之火悄然熄灭。眨眼间,原地只剩下一只体态矫捷、银灰色毛发柔顺、唯有眼眸依旧深邃如古渊的灵巧“猫”。它恢复了某种消耗更低、更为内敛的原始形态。
恢复了朴素外表的毛毛,最后看了穆蒙一眼。那眼神,高冷而疏离,如同遥不可及的寒星,不带丝毫烟火气。随即,它轻轻一跃,身影便与前方那复杂斑斓的规则背景完美融为一体,仿佛一滴水回归大海,再无半点痕迹可寻。
没有告别,没有留恋,亦无因果。
正如它突兀地出现在穆蒙的修行途中,此刻又了无牵挂地离去。只留下周遭逐渐平息、却依然残留着浓郁时间气息的虚空,以及独立于此的穆蒙。
万界核心区域的深邃与浩瀚,再次毫无缓冲地包裹了他。那条曾相对安全的“捷径”已然消失。他依然是那个独行的穆蒙。
他静立片刻,检视自身。这段时间的“被迫”沉浸与后来“刻意”的放缓,让他的时间修为并未突飞猛进,却变得异常精纯与稳固,对“时代”的某些特质有了更本质的体悟,瓶颈感愈发清晰。空间修为也在同步打磨中,虽未追平时间,却打下了坚实的融合基础。而那份对更高层次存在的警惕与敬畏,也深深烙印在了他的道心之中,化为前行的资粮。
神女难……同样是宇宙级,甚至可能更特殊的存在。寻找她的道路,注定布满此类难以想象的存在与奥秘。但这只会让他的道心更加坚定。
他不再回望,迅速依据星图残迹与自身时空感应,辨别出一个规则结构相对稳定、似乎有活跃能量汇聚的方向。
身化一道内敛而坚定的流光,穆蒙再次踏上了独属于他的、漫长而孤独的求道之途。
苍茫寰宇,行者无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