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难离去,宇宙裂痕彻底融入正统宇宙,那曾经盘踞此间、以怨念与杀机为食的鬼魂地狱使者亦被带走净化。整个新生界域,如同被春雨洗过的长空,纯净、安宁、充满蓬勃而温驯的生机。
这简直是穆蒙所能想象的最完美修炼背景——没有之一。
他盘坐于虚空之中,意识载体与这片刚刚获得“宇宙公民”资格的新生界域产生着某种玄妙的共振。每一缕花海残留的仙香,每一寸被并蒂仙花浸润过的法则裂隙,每一道神女难四指花海刻入此间底层的生机脉络,都在无声地滋养、引导、启迪着他的修行。
神女难这次走得匆忙,未及留下新的战术馈赠。但穆蒙并不遗憾——上一次得到的那些套路,他真正读懂的尚不足十之一二,而仅仅是这冰山一角,已足够他稳稳冲击正负级上层。
更何况,他刚刚亲眼目睹了一场他连“观战”资格都够不上的战斗。
星陨与花海。
那两道攻势的层级,他至今无法衡量。那不是他目前修为可以触碰的境界,甚至不是他目前认知可以丈量的维度。但亲眼见证过,本身就是一种无法言喻的财富。
如同一个从未见过海洋的人,纵然读遍千卷描绘汪洋的典籍,也不及在海边站上一刻。
穆蒙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那些神女难留下的战术信息,在他感知中不再是冷冰冰的文字与图谱,而是……活的。它们的运转逻辑、能量脉络、攻防节奏,与他记忆中那道贯穿天地的蓝色星陨、那铺天盖地的四重花海,产生了某种深刻的共鸣。
他忽然懂了。
神女难赠予他的战术,虽出自她手,却并非她所修之道。那是她为他量身推演、符合他气场与天赋的“霸道”之术。没有繁复的变招,没有玄奥的意境,只有最纯粹、最直接、最凌厉的——碾压。
穆蒙睁开眼,意识翻到一套名为“惊雷咒”的战术。
出招快,场面大,能精准制导,能范围覆盖。读第一遍时他便心生欢喜,此刻再读,配合着记忆中星陨那贯穿天地的轨迹、花海那铺满苍穹的蔓延,许多原本滞涩不通的关节,豁然开朗。
惊雷咒的原理当然无法与花海相提并论。那是将某种极端复杂的法则攻势,简化到最极致、最锋锐、最便于速成的形态。如同将一幅万里江山图,凝练成一枚可供随身携带的印章——形已百不存一,神韵却未失分毫。
而穆蒙,刚刚亲眼见过原图。
他的意识开始运转。
没有复杂的手印,没有漫长的蓄势,没有需要背诵三日的咒文——惊雷咒的本质,就是“快”。快到对手来不及反应,快到天地来不及设防,快到连自己都需要以意识天赋强行驾驭。
穆蒙的太阳穴微微发热。
那是意识天赋全力运转的标志。
一道极细极细的、近乎透明的电光,在他指尖悄然凝聚。没有声响,没有威压,甚至没有引起周遭虚空的任何涟漪。但那电光存在的瞬间,穆蒙分明感觉到,整片新生界域的某种“节奏”,都为之微微一滞。
他挥指。
电光没入虚空,消失不见。
千丈之外,一块悬浮于界域边缘、不知存在了多少万年的虚空残骸,在无声无息中,崩解成齑粉。
穆蒙缓缓吐出一口气。
惊雷咒,初成。
他睁开眼。
窗外天已大亮,旭日初升,将客栈房檐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楼下传来市井的嘈杂声,小贩的叫卖、行人的脚步、孩童的追逐嬉闹,交织成鲜活的、属于“人间”的乐章。
穆蒙怔了一瞬。
——原来,那一切不是梦。
神女难真的来过。他真的跨越了界域边缘,真的见证了那场超越认知极限的战斗,真的听到了她亲口对他说的第一句话。那与他绑定已久的玄妙感应,此刻依然清晰如初,只是另一端的气息已远在不可知的彼方,宁静、深邃、遥不可及。
穆蒙垂下眼帘。
他没有伤感。他只是将那缕感应小心翼翼地收束于识海最深处,如同将一枚稀世珍宝锁入最坚固的匣中,然后起身。
盘坐一夜,腿脚有些发麻。他活动了一下肩颈,目光无意间扫过放在枕边的第二轮徽章。
徽章表面灵光流转,显示他已成功报名、身份已核验、第一轮免试晋级等信息。这些他昨日便已读过。但此刻,他忽然注意到徽章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若非迎着晨光几乎看不清的细字:
“一切解释权归入云流所有。”
穆蒙微微蹙眉。
这句话……与整块徽章的功能说明、规则介绍、场地指引格格不入。它突兀地立在那里,没有任何前置或后文,仿佛某个制作者一时兴起、随手刻下的私货。
穆蒙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没有琢磨出任何头绪。
或许只是入云流某个负责制作徽章的长老,在刻完所有正式条款后顺手加上的一句戏言。世间许多大宗门,都有这种无伤大雅的小癖好。
他将徽章收入怀中,不再深究。
更衣,洗漱,推门而出。
客栈走廊寂静,他脚步轻悄,一路下到一楼大堂。店小二正在擦桌子,见他下来,殷勤地招呼是否用早膳。穆蒙摆摆手,示意不必,径直穿过大堂,踏入清晨的长街。
街上人流已不少。许多与他擦肩而过的行人,胸口都佩戴着与他一模一样的第二轮徽章,或神色凝重,或跃跃欲试,或三两成群低声议论着昨日的战况、今日的对手。穆蒙混迹其中,平凡如一滴水汇入溪流,再无人向他投来昨日那般灼热、复杂、充满探究的目光。
公孙柔的“钦点”效应,在昨日达到顶峰,也在昨日迅速消散。人们终究只关心与自己利益相关之事——一个被大小姐随手赐予免试名额的无名小卒,或许能在茶余饭后成为谈资,却没有人真的相信他会走多远。
穆蒙乐得如此。
他随着人潮,不紧不慢地向擂台方向走去。脑海中,惊雷咒的运转路径一遍遍流过,过难关的几处关窍也在反复推演。他本来的计划是“应付了事”——随便打几场,找个合适的时机体面落败,然后悄然离场,继续他的修行与寻人之旅。
但现在,他改主意了。
惊雷咒初成,过难关待磨。任何一门战术,都需要实战来真正“铸入”修行者的骨血。而眼下这场比武招亲,恰恰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实战舞台——对手众多,实力参差,规则明确,且有入云流长老坐镇,不会出现真正的性命之危。
他要在擂台上,打个尽兴。
把新悟的两门战术反复淬炼,把正负级中期的修为彻底巩固,把与神女难一战(虽然他只是旁观者)所获得的感悟,尽数化为自己的战力。
至于公孙柔?比武招亲?
不重要。
他会在恰当的时机——比如决赛前夕,或者决赛中某个他已充分验证战术、却尚未触及胜利的节点——主动认输,或“意外”落败。
他不要娶她。
他只要变强。
擂台区已在眼前。
穆蒙胸口的第二轮徽章微微震动,仿佛在确认他已抵达。他低头看了一眼,徽章表面浮现一行小字:“您的首轮对手尚未结束第一轮赛程,请于候场区稍候。”
尚未结束第一轮?
穆蒙抬眼望向擂台方向,那里正围得水泄不通,人群中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与惊呼。原来,他虽是免试晋级,但大部分选手仍需从第一轮打起。昨日第一轮赛程并未完全结束,剩余场次被安排在今晨补赛。
——而此刻正在擂台上交手的两人,其中胜者,极有可能成为他第二轮的对手。
穆蒙不再寻找候场区,而是挤入人群边缘,寻了个视野尚可的位置,驻足观战。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擂台上,两名选手已各就各位。
左侧那人,身形魁梧,手持一杆通体流转淡金光泽的长枪,枪缨赤红如血。他周身气息沉凝厚重,显然是久经战阵之辈。穆蒙徽章中闪过此人的信息:陆率,第一轮积分榜首位,修为正负级中层靠上,与穆蒙相仿。
陆率手中的长枪,更让穆蒙多看了几眼。
那是一杆品阶极高的法宝兵刃。穆蒙见过威三双收藏的诸多奇珍,也曾在那败亡者意识残骸中窥见过上古遗留的神兵虚影,但那些都不如此刻陆率掌中这杆长枪来得“真实”。它并非供于锦盒、悬于壁上的藏品,而是被主人以千百次战斗淬炼过的、血脉相连的杀伐之器。
枪尖上流转的锋芒,是穆蒙亲眼所见最强法宝威压。
而右侧那人——
穆蒙的目光从陆率身上移开,落向擂台另一边。
孙过。
这个名字从他徽章中跳出的同时,穆蒙的瞳孔微微收缩。
此人气息内敛,周身无任何显著的能量波动,仿佛只是个人畜无害的普通行者。他甚至没有取出任何法宝,双手空空地垂在身侧,神态淡然,甚至有些懒散。
但穆蒙感知到的,不是这些表象。
他的意识天赋,在孙过身上捕捉到了一种极其隐晦、极其顽固的“干扰场”。那不是针对他的攻击,甚至不是有意的隐匿——那是一种存在方式本身带来的环境扭曲,如同深水之下缓慢涌动的暗流,水面平静无波,水下足以吞噬巨舰。
这个人,远比陆率危险。
穆蒙几乎可以肯定,孙过将是本届比武招亲最大的黑马,是他若想认真争胜便绕不开的对手,也是——若他选择在决赛前夕认输——最理想的“送他出局”之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陆率身上。
陆率不愧是第一轮积分榜首。
他的修为确实与孙过同为正负级中层,但他的能量更加“活跃”。那杆长枪在他掌中如同活物,吞吐着凌厉的杀意;他周身流转的战术底蕴清晰可辨,那是某种刚猛霸道、以势压人的高阶功法;他每一步踏出,擂台地板都会发出低沉的回响,那是声音攻势的预演,是一种极难防御的基础破防手段。
穆蒙在心中推演:若自己面对陆率的起手式,该如何应对?
他不需要像普通行者那样构筑多层防御、启动护法阵、祭出护体法宝。他的底蕴来自意识,声音攻势对他效果有限。他只需以意识天赋锁定陆率的攻势轨迹,惊雷咒后发先至,在枪尖临身之前——
他没有继续推演下去。
因为孙过动了。
没有蓄势,没有试探,没有战术铺垫。
他只是向前踏出一步,一拳击出。
那拳头朴实无华,没有灵光缠绕,没有符文流转,甚至连破风声都微不可闻。但就在拳锋递出的刹那,整个擂台区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猛然攥紧!
穆蒙瞳孔骤缩。
他“看”到了——
那不是一拳。
那是二十年功力的凝聚压缩,在一个并不以年龄见长的年轻行者体内,以某种违背常理的方式被强行“提取”出来,倾泻于这一击之中。这一拳的年纪,比孙过本人更大;这一拳的底蕴,比孙过表面修为更深。
这是不匹配年龄的强悍。
陆率显然没有料到。
他原本还在从容摆势,长枪横陈,枪缨烈烈,声音攻势的第一重涟漪已从枪杆扩散开来。但孙过的拳太快,快到他的“从容”还没来得及转化为“迎击”。
陆率当机立断。
他不敢再托大,双手紧握枪杆,以枪尖为轴,整杆长枪如风车般急转!赤红枪缨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残影,每一道残影都裹挟着足以撕裂金石的气劲,层层叠叠,交织成密不透风的防御网!
这是他的压箱底绝技之一。凭此一技,他在第一轮七战全胜,积分登顶。
孙过的拳到了。
拳锋触及防御网的刹那,没有巨响,没有僵持,甚至没有明显的阻滞。那层层叠叠的气劲残影,如同纸糊的灯笼,一层层向内塌陷、撕裂、崩散!
陆率面色大变!
他咬紧牙关,将全身修为疯狂灌入长枪,枪杆弯曲出危险的弧度,枪尖剧烈震颤,发出尖锐的嘶鸣。他在拼尽全力——不是求胜,只是求不输得太快、太难看。
然而孙过的拳,还能加势。
自始至终,那是同一拳。
没有变招,没有第二击,甚至连拳锋推进的轨迹都笔直如尺。他只是将这一拳,从头打到尾,从起手打到收势,从陆率的防御网外层打到内层,打到枪杆本身——
“嗡——!”
长枪脱手!
那杆被陆率淬炼多年、在第一轮积分战后刚被入云流长老亲手提升过属性的法宝兵刃,在空中翻滚着,画出一道狼狈的弧线,“锵”地一声,斜斜插在擂台边缘的地板上,枪身仍嗡嗡颤抖,如同哀鸣。
陆率连退七步!
每一步都在擂台上踏出深深的裂痕,第七步时他终于稳住身形,嘴角已渗出血丝。他抬头望向孙过,眼中满是忌惮与不可置信。
他还有后手。他还有战术未出,还有修为未燃,还有逆转的机会——
然后他看到了孙过的拳头。
拳锋停在距离他胸前护法阵不过两个拳位的位置。
没有触及。
但那一拳积蓄的、尚未完全释放的磅礴攻势,如同一座无形巨山,隔着两个拳位的距离,悍然压下!
陆率的护法阵只支撑了一瞬。
璀璨的灵光屏障从出现到崩碎,不过眨眼的工夫。破碎的阵法残片四下飞溅,在半空中化作流萤般的星斑,随即被拳风余威彻底吹散。
陆率本人,连人带那杆插在擂台边缘的长枪,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轻飘飘地飞出擂台,“砰”地一声,落在十丈外的空地上。
——第一轮积分榜首,首轮七战全胜的陆率,一拳落败。
孙过缓缓收拳。
他的姿态依然懒散,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不过是他晨起后随手的舒展筋骨。拳锋收回腰侧的瞬间,余威激起的气流将他额前几缕碎发向后猛然掀起,猎猎舞动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
他站在那里,享受着满场死寂后骤然爆发的惊叹与喝彩,微微扬起下巴。
穆蒙站在人群边缘,一动不动。
他完整地看完了这一拳。
从起势,到推进,到破防,到收势。每一个细节,每一道能量流动的轨迹,每一丝法则运转的韵律。
他看懂了。
不是全部——孙过这一拳中那些超出他修为层次的底蕴,那些不匹配年龄的“二十年功力”究竟从何而来,他暂时无法解析。但那拳的原理,那套以一力破万法、以极简克繁复的战斗哲学,他看懂了。
因为他刚刚练成的惊雷咒,走的也是这条路。
只不过惊雷咒更快、更锐、更倾向于“斩”;而孙过的拳,更沉、更厚、更倾向于“镇”。
穆蒙嘴唇微动,声音极轻极轻,轻到淹没在周围沸腾的喧嚣中,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有不同的……底蕴吗?”
他没有指望任何人回答。
他只是将这疑问收入心底,如同收下一枚尚未解开、但已然握在手心的谜题。
擂台上,孙过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他的目光从评委席那些连连点头、竖指称赞的长老身上移开,漫不经心地扫过台下涌动的人潮——然后,在某一个方向,微微一顿。
那是穆蒙站的位置。
两人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隔着拥挤的人群,隔着尚未开始的、却已然隐隐注定的未来相遇,短暂地、平静地对视了一瞬。
孙过嘴角微扬。
那不是挑衅,甚至不是认可——只是一个强者对另一个他尚未确认是否“值得关注”的潜在对手,习惯性的、居高临下的打量。
穆蒙没有回以任何表情。
他只是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如同任何一个淹没在人海中的普通观战者。
但他的意识深处,惊雷咒的运转轨迹,正在悄然加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