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蒙那句话出口极轻,轻如一片落叶坠入深潭,连他自己都险些未曾察觉。
但擂台上的孙过听见了。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陡然转向穆蒙所站的方向,锐利得几乎要将人群剖开。然而穆蒙早已垂下眼帘,周身气息收束得滴水不漏——没有释放意识天赋,没有激活第二轮徽章,甚至连呼吸节奏都与周围熙攘的观战者一般无二。
孙过扫视三遭,终究未能锁定那声音的主人。
他立于擂台中央,嘴角微微下压。若在平日,他或许会开口追问,甚至直接点名。但此刻满场目光皆汇聚于他,评委席上入云流的长老们还在频频颔首、竖指称赞,他不能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显露出任何失态。
于是他只是冷哼一声,收回目光,负手而立。
待徽章升级完毕,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背影挺拔,步履沉稳,唯有袖中微微攥紧的拳头,泄露出几分未能释然的愠意。
孙过离场后,擂台赛事仍在继续。
但穆蒙已无心再看。
接下来的几场较量,在他眼中不过是中规中矩的“流程”——该蓄势的蓄势,该祭法宝的祭法宝,该在落入下风时咬牙反扑的反扑。胜负固然分得清楚,却没有任何一场能像孙过那拳一般,让他脊背生寒、瞳孔骤缩。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胸前微微发烫的第二轮徽章。
该他了。
候场区的小房间毗邻擂台边缘,门楣上悬着一块古朴的木质牌匾,刻着“选手预备”四字。穆蒙推门而入,将胸口的徽章摘下,递向窗后的执事弟子。
弟子接过徽章,随手按在一旁的玉质阵盘上。
“嘀——”
一声清越的鸣响。
几乎同一瞬间,候场区外墙上那面巨大的水镜光幕,在穆蒙的参赛信息旁,刷新出一行刺目的新数据:
第一轮积分:0
满场哗然。
穆蒙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团团包裹。那些目光里混杂着太多情绪:惊讶、不解、不屑、嫉妒、玩味、愤懑……还有更多他无法一一辨明的、复杂的暗流。
他当然知道原因。
第二轮晋级者,皆是从第一轮的血战中杀出重围的。他们少则打了三场,多则打了七八场,每一场胜利都化作徽章上跳动的积分——那是最直观的实力证明,是他们在擂台上用汗与血浇筑的勋章。
而穆蒙的积分,是零。
不是垫底,是“没有”。
光幕上,第一轮积分榜首陆率以九百七十分高居首位,即便他方才被孙过一拳轰落台下,那九百七十分依旧明晃晃地挂在那里,刺目地宣告着他曾经的辉煌。其余晋级者少则百余分,多则五六百分,纵然有零有整,却没有一个低于三位数。
唯独穆蒙,孤零零的“0”,悬在那一片密密麻麻的三位数最末处。
醒目得近乎嘲讽。
更讽刺的是,这个零分者胸前那枚第二轮徽章,比在场任何一个人的都更加精致——那是公孙柔亲手打上去的,是入云流大小姐金口玉言“赐予”的,是无数人削尖脑袋也求不来的“免试晋级资格”。
消息传得很快。
穆蒙甚至不需要侧耳去听,那些压低声音的交头接耳便如同蚊蚋般从四面八方钻入他耳中:
“就是他?昨儿个大小姐亲自给名额那个?”
“可不,听说是头一回见面,大小姐直接点名要他进第二轮……”
“呵,也不知是哪儿来的福气。瞧着也平平无奇嘛。”
“修为倒是正负级中层,不差。可这届参赛的,哪个不是中层?就他零分?凭什么?”
“凭大小姐乐意呗。这年头,长得俊也是本事……”
穆蒙面无表情。
他将徽章从执事手中接回,重新扣在胸前,指腹擦过徽章背面那行“一切解释权归入云流所有”的细字。
他想起昨日在人群中被无数目光刺穿的滋味。
——不过如此。
他微微侧身,目光掠过那些犹自议论不休的面孔,平静如深潭止水。他没有辩驳,没有解释,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悦。那些嫉妒的、不屑的、玩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如同雨滴落入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因为他的目标,从来不是这些人。
执事弟子从阵盘后抬起头,将一枚玉简递出:“你的首轮对手资料。孟憨,本土人士,天赋‘强化威压’,可将气势凝为实质攻防,修为正负级中层。比赛将在两刻钟后进行,请做好准备。”
穆蒙接过玉简,意识探入。
玉简中浮现出一道人影:虎背熊腰,块头极大,虬结的肌肉几乎要从皮肤下挣脱而出。此人战斗风格极为简单粗暴——威压化形,以势压人,将修为中最为寻常的“气势”锤炼到近乎法宝的硬度,再以蛮力碾碎对手。
没有任何花巧。
但正因没有花巧,反而最难破解。当一拳之威足以开山裂石时,任何战术都需要先问一句:接得住吗?
穆蒙将玉简放下。
他忽然想起孙过那一拳。
那拳也是没有花巧的。不,更准确地说,那拳将所有的“花巧”都炼入了“力量”本身。二十年功力压缩于一击之中,那不是蛮力,那是另一种层面的极致技巧。
——而自己修炼的惊雷咒,走的也是这条路。
穆蒙垂下眼帘,意识沉入识海。
神女难施法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一帧帧流过:那贯穿天地的星陨,那铺满苍穹的花海,那四指并拢时整个宇宙裂痕的心跳共振……那是他亲眼见证过的、真正的“力量”。
与那相比,孟憨的强化威压算什么?
他睁开眼。
候场区外,水镜光幕上他的名字依然孤零零地挂在积分榜末,那枚“0”依然刺目。但他再看那数字时,已无任何波澜。
两刻钟转瞬即逝。
穆蒙踏上擂台时,四周的喧嚣明显静了一瞬。随即,窃窃私语如潮水复涌,比方才更甚。他不必回头也知道,那些目光正死死钉在他背上——幸灾乐祸的、等着看好戏的、期待他一上台就露怯出丑的。
他的对手已经站在擂台另一侧。
孟憨。
此人当真无愧于名。他往那里一站,便如半截铁塔,投下的阴影几乎能将穆蒙整个人笼罩其中。赤裸的上半身肌肉虬结,皮肤泛着久经锤炼的古铜色,每一道线条都仿佛用凿子刻出来的。他手中倒提一柄巨锤,锤头比穆蒙的脑袋还大,表面流转着沉凝的土黄色灵光。
穆蒙行了一礼。
孟憨点点头算是回礼。他看起来不是话多之人,也不在意穆蒙那个刺眼的“零分”。他只在乎一件事:打赢眼前这场。
所以他一出手,便是全力。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甚至连基本的战术铺垫都省了。孟憨左手五指猛地攥紧成拳,整个擂台的空间在这一握中剧烈震荡!
那不是夸张的形容,是事实。
他的天赋“强化威压”在此刻全力发动——气势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心理压迫,而是凝成肉眼可见的、土黄色的实质波纹,以他拳头为中心轰然炸开!那波纹所过之处,空气被挤压出尖锐的嘶鸣,擂台表面的防护法阵应激亮起,竟被压迫得向内凹陷!
穆蒙眉头微微一跳。
不是畏惧,是意外。
他原以为孟憨的“威压化形”不过是某种强化气势的技巧,却没想到此人竟能将这技巧锤炼到如此程度。那一拳尚未及身,单是其扩散的余波,已让擂台边缘数名观战者下意识后退半步——那是身体在面对压倒性力量时的本能反应,与勇气无关。
但穆蒙没有退。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
他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望着那土黄色波纹如同海啸般扑来。
——然后,波纹撞上了他的“场”。
那是意识天赋自然流转时形成的、无形无相的领域。穆蒙并未主动释放,甚至未刻意催动,但当孟憨的威压攻势触及他周身三尺范围时,那层本能流转的意识底蕴骤然浮现,如同礁石劈开浪潮,将土黄色的波纹从中剖开,分向两侧!
孟憨瞳孔微缩。
他打过太多场战斗,遇到过无数对手。有人以防御法宝硬扛他的威压,有人以身法游走躲避,有人以攻对攻试图压制他——但从未有人,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却挡住了他八成力量的一拳。
这是什么路数?
孟憨没有细想。
他不需要细想。威压攻势被破又如何?他还有拳头,还有法宝,还有这一身千锤百炼的横练筋肉。任何技巧,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
他的第二拳已轰至穆蒙面门!
这一拳比方才更沉、更快、更狠。拳锋过处,空气被撕裂出道道白色气浪,那是速度与力量突破某种临界点的标志。拳未至,拳风已如钢刀般刮向穆蒙的面颊!
穆蒙终于动了。
他双手在身前虚虚一划,如拨开晨雾,如拂去尘埃。两道银灰色的光纹从他掌心流淌而出,瞬息间交织、凝实、固化,化作两面半透明的“盾牌”,横亘于他与孟憨的拳锋之间。
——这是神女难战术体系中最初级的“实体化”技巧,将意识能量临时构筑为有形之物。穆蒙初习不久,凝出的盾面薄如蝉翼,甚至能透过光层隐约看到另一侧孟憨狰狞的表情。
孟憨的拳砸在盾上。
巨响震耳!
那薄如蝉翼的光盾在承受拳锋的瞬间,表面炸开无数细密裂纹,银灰色的碎片如雪崩般四溅飞散。但那盾没有碎。它撑住了,尽管摇摇欲坠,尽管千疮百孔——它撑住了孟憨足以开碑裂石的重拳。
孟憨收回拳头。
他的指节隐隐泛红,那是反震之力留下的印记。他瞥了一眼,没有在意,右手往身侧虚空中一探,五指攥紧,抽出一柄通体漆黑的巨锤。
那不是他从虚空中“召唤”的法宝,而是一直悬在腰间、被某种隐匿术法遮蔽了形态的兵刃。此刻他扯去伪装,巨锤落掌,锤头重重顿地,擂台石板应声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他再次出手。
这一锤,倾注了他十成十的力量。
锤风呼啸,如同巨兽咆哮。锤尚未至,穆蒙周身那两面已然残破的光盾便支撑不住,“咔嚓”一声彻底崩碎!
也就在这一刻——
穆蒙的手指间,多了一张卡。
那卡长约三寸,宽约两寸,通体流转着银灰色的柔和微光。卡面正中镌刻着一道繁复的纹路,那纹路乍看如星辰轨道,细看如沧海桑田,再看时又仿佛只是一道随性挥洒的墨痕。它安静地躺在他食中二指之间,轻薄如羽,温润如玉,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压,没有摄人心魄的锋芒。
但就在它出现的刹那,整个擂台的气场,悄然易主。
孟憨的巨锤还悬在半空,蓄势已满,发力将至。可他的身体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按住,寸步难进。那无形之手并非粗暴的压制,而是更玄妙的东西——是某种规则的宣告,是某道界限的划定:此界之内,我为尊。
孟憨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不服。
他孟憨活了三十余年,一身横练功夫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他信力量,信拳头,信这世间一切虚的实的、巧的拙的,最终都敌不过“够重”二字。眼前这小子,分明只有正负级中层,分明那面卡牌看着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凭什么——
他咬紧牙关,双臂肌肉猛地贲张!
那本就夸张的臂围再度暴涨一圈,青筋如虬龙盘绕,皮肤下的毛细血管不堪重负地渗出细密血珠。他双手握锤,将浑身修为不要命地灌入其中,锤头的漆黑表面竟隐隐泛起暗红——那是力量即将突破兵刃承受极限的征兆!
他硬生生向前挪动了半步!
穆蒙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中没有轻蔑,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如同在看一个正在做最后挣扎的、已经注定结局的对手。
他夹着“十六宇宙”的手指,轻轻翻转。
卡牌横置。
牌面对外。
一道屏障凭空降临!
那屏障是银灰色的,半透明,薄如晨雾,柔似流水。它从穆蒙身前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刺目欲盲的光芒,只是安安静静地、不容抗拒地,隔在了孟憨与穆蒙之间。
孟憨的巨锤轰然劈落!
——然后陷住了。
不是被挡住,不是被弹开,是“陷住”。如同全力挥拳打入一池深潭,水波温柔地包裹住你的拳头,卸去所有力道,让你毫无着力之处。那银灰色的屏障表面只是轻轻漾开几圈涟漪,便将足以崩山裂石的重击,尽数化入虚无。
孟憨呆住。
他拔出锤头,再劈!
——同样的结果。
他怒吼一声,左手往虚空一探,另一柄巨锤落入掌中。他双手抡锤,如风车般狂舞,一锤接一锤,每一锤都倾注全力,每一锤都砸在那道看似一戳就破的银灰屏障上。
屏障纹丝不动。
只有涟漪,一圈接一圈。
孟憨的呼吸开始粗重,汗水顺着额角滑入眼眶,模糊了视线。他的双臂已酸麻不堪,肌肉因过度发力而痉挛,虎口被反震之力崩裂,鲜血顺着锤柄淌下,滴在擂台石板上,滴滴答答。
他还在砸。
他不信。
穆蒙看着他。
这一刻,穆蒙心中没有任何胜利在握的得意,也没有对对手徒劳挣扎的不耐。他只是忽然想起,不久之前,自己也曾是这样。
在空间尽头,面对那道连神女难投影都需以时空壁垒隔绝的距离;在宇宙裂痕,仰望那四指花海铺满天际的壮阔。那时的他,与此刻的孟憨何其相似——用尽浑身解数,却撼不动那堵无形的墙分毫。
唯一的区别是,孟憨砸的是他穆蒙的十六宇宙。
而他穆蒙当初仰望的,是神女难。
穆蒙垂下眼帘。
他将十六宇宙的卡面翻转回来。
同样食中二指夹持,同样牌面对己。但这一次,卡牌表面的银灰纹路骤然明亮,如同星河倒灌,如同沧海沸腾。那原本只是“防御”的屏障,在这一瞬,悄然叠加了另一重力量——
那是惊雷咒的雏形。
是穆蒙昨日才初窥门径、今日便要搬上战场的、稚嫩而锋锐的“斩”。
他翻牌。
不是攻击,只是“翻牌”。那银灰屏障骤然扩张,如同沉睡的巨兽舒展身躯,仅仅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前推”,便将孟憨连同他两柄已现裂纹的巨锤,如同秋风扫落叶般,轻飘飘地送出了擂台。
孟憨重重摔在十丈外的空地上,连滚三圈,灰头土脸。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臂一软,又瘫坐回去。
他还想打。
他还能打。
但他看着擂台上那道垂眸收牌、周身气息平和如常的年轻身影,忽然意识到:从头到尾,对方根本没把他当成真正的对手。
那是一种近乎残忍的、自然而然的……无视。
穆蒙将十六宇宙收入识海,转身向评委席行了一礼。
台下寂静。
那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等着看他笑话的目光,此刻尽数失声。有人张着嘴忘了合拢,有人手中的瓜子落了一地而不自知,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把方才说过的刻薄话囫囵吞回肚里。
穆蒙没有理会。
他只是平静地走下擂台,平静地穿过人群,平静地走回那条他来时的长街。
日头已升得很高。
他胸口的第二轮徽章依然没有积分——比武招亲的规则,积分只从第一轮产生,第二轮是纯粹的淘汰赛,胜者晋级,败者离场,没有分数。
但他的名字,将不再是那个“零分幸运儿”。
他是穆蒙。
那个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一张牌翻飞了孟憨的男人。
远处,擂台区仍在继续喧嚣。
穆蒙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里空空如也,十六宇宙已沉入识海深处安静蛰伏。但他依然能感觉到那张卡牌传来的温热,如同神女难留下的、跨越无尽时空的一道目光。
他收回手,继续向前。
——路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