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空间中，申煞的灵魂轮廓已经透明得像一团即将散去的雾。

　　他漂浮在半空，望着不远处那个背对自己、正慢悠悠打量着四周的身影，怒意像潮水般涌上来——比方才被压制时更加汹涌。

　　“你不动手？”

　　他的声音在虚空里回荡，带着几分嘶哑，“还想羞辱我，再赢吗！”

　　穆蒙转过身。

　　他确实收敛了杀机。这片虚拟空间也没有继续向内坍缩，反而保持着一种诡异的静止。申煞能感觉到，对方随时可以结束这场战斗，但他没有。

　　穆蒙摇了摇头。

　　“我原本无意召唤意识天赋，”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只是为了自保。我更喜欢靠战术取胜。出去再会。”

　　申煞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结局——被碾压、被羞辱、被以最难看的方式踢出擂台。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对方明明已经胜券在握，却主动收手。

　　申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该说什么。那些涌到嘴边的怒斥，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可笑。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一个点头。但那个点头里，有穆蒙能看懂的东西。

　　穆蒙没有再多言。他闭上眼睛，意识缓缓从这片虚拟空间中抽离——他松开对这片天地的掌控，将它一寸一寸归还给它的原主。那些被改写的规则、被接管的水镜、被重构的纹路，随着他的离去，渐渐恢复成申煞熟悉的模样。

　　然后，他消失了。

　　擂台上，穆蒙的身体轻轻一震。

　　他睁开眼。

　　四周是熟悉的擂台，脚下是冰面，远处是攒动的人头。那股溺水的压迫感还在，申煞的水天赋依然笼罩着他——但此刻，这些已经不再是困扰。

　　穆蒙垂下眼帘，感知在瞬息之间铺开、收拢、又铺开。他看穿了。申煞的每一道水纹、每一次律动、每一个隐藏的转折点，此刻在他眼里都清晰得像掌纹。

　　他抬起手。

　　十六宇宙从腰间落入掌心。那触感温凉如初，但这一次，他没有遇到任何阻滞。

　　持卡的瞬间，水天赋的覆盖层发出细微的嗡鸣。穆蒙甚至没有刻意施法，只是调动护法阵轻轻向外一撑——像是伸了个懒腰。

　　“砰。”

　　那层困扰他许久的覆盖层，像肥皂泡一样碎了。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但穆蒙没有理会。他的视线落在擂台另一侧——那里，申煞的身体正缓缓苏醒。

　　先是手指轻轻颤动，然后是眼睑，然后是整个身体。申煞撑着地面坐起来，大口喘息着，眼神里有片刻的茫然。但很快，那茫然被清明取代。他看向穆蒙，目光复杂。

　　他已经知道结果了。

　　论战术，论修为，他不是穆蒙的对手。他唯一的优势，只有那件法宝——隐形斗篷。那是真正能让修行者从视野中消失的器物，发动之后，防不胜防。虽然有些不够光明磊落，类似偷袭，但法宝本就是实力的一部分。

　　申煞站起身。

　　他深吸一口气，朝穆蒙抱了抱拳：“得罪了。”

　　下一瞬，他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那种视觉上的模糊或扭曲，而是彻彻底底的消失——连同他的气息、他的灵力波动、他存在的所有痕迹。台下的观众能看见的，只剩下一片空空荡荡的擂台。

　　“这是……”

　　“隐形斗篷的真正形态！”

　　“这还怎么打？”

　　议论声四起。公孙柔微微蹙眉，她感知全开，却捕捉不到任何踪迹。孙过的眼睛眯了起来，他试着锁定申煞的位置，三息之后，摇了摇头。唐尤依然面无表情，但他的视线开始在擂台上缓缓移动，像是在寻找什么。

　　穆蒙没有动。

　　他放出意识，扫过整个擂台。一遍，两遍，三遍。没有任何反馈。申煞的隐形斗篷所用材质颇为精致，且以法力反复祭炼过，足以屏蔽一般的意识探查。

　　但穆蒙有十六宇宙。

　　他没有急着动用。而是先抬起手，让十六宇宙悬浮于掌心，然后轻轻弹指。

　　一个阵法在他脚下成型。

　　那是十六宇宙中记载的基础阵法之一，名为“无漏”。顾名思义，它可以在施法范围内形成无死角的感知网络——不需要锁定目标，只需要覆盖区域。

　　阵法以穆蒙为中心缓缓扩散，三丈，五丈，十丈，直到触及擂台的边界。

　　然后，穆蒙闭上了眼睛。

　　他的意识与阵法融为一体。每一寸空间都在他感知中纤毫毕现——空气流动的轨迹、冰面蒸发的湿气、灵力残留的微弱痕迹。然后，他“看见”了。

　　身后偏左，距离七步。

　　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缓缓移动，脚步轻得像猫。

　　穆蒙没有回头。

　　他只是将持卡的右手轻轻向后一甩。十六宇宙上光芒一闪，一道精准的攻势脱手而出，不偏不倚，正中人形轮廓的胸口。

　　“砰！”

　　申煞的身形骤然显现。他踉跄后退，隐形斗篷上光芒狂闪，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击。但他脸上满是震惊——他明明隐藏得那么好，连孙过那样的强者都无法锁定，穆蒙是怎么做到的？

　　穆蒙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他转过身，右手依然夹着十六宇宙，左手抬起，掌心向外。又一波攻势凝聚成形，这一次，是水属性的术法——神女难留下的那些战术中，有一套名为“覆海”。虽然穆蒙的修为不足以施展完整版，但用来克制申煞，绰绰有余。

　　“等等！”

　　申煞忽然喊出声。

　　穆蒙停手。

　　申煞喘着粗气，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件隐形斗篷。光芒已经黯淡了大半，边缘处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他知道这件法宝撑不了多久了。

　　但他没有退缩。

　　反而笑了。

　　“穆蒙，”他说，“接我一招。”

　　他的眼神里没有绝望，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他本来就知道自己没机会娶到公孙柔，来参赛，不过是想体验一下万众瞩目的感觉，想在擂台上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现在，他遇到了这样的对手。

　　比他期待的更强，强得多。他甚至不奢望能逼出穆蒙的全部实力。但他至少要让自己输得有价值。

　　申煞深吸一口气，将所有防御全部卸掉，将全部灵力倾注于隐形斗篷之上。那件濒临破碎的法宝骤然亮起，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然后，碎了。

　　碎片如雪花般飞散，落满擂台。但那些碎片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半空，围绕申煞缓缓旋转，形成一个隐约的轮廓。那轮廓越升越高，越来越清晰，最终凝成一座——

　　小庙。

　　“小庙降临！”

　　有人惊呼出声。

　　整座擂台开始剧烈震动。入云流布下的护法阵嗡嗡作响，公孙家族加固的台基上出现细密的裂痕。那震感传到台下，传到观战的人群中，让无数人脸色骤变。

　　这是这场比武招亲开始以来，威力最强大的一招。

　　申煞站在小庙中央，周身被水幕笼罩。小庙的门窗同时洞开，洪水从每一处开口倾泻而出，汇聚成滔天巨浪，朝穆蒙当头压下。

　　穆蒙的表情严肃起来。

　　他抬起十六宇宙，举至眼前。牌面横亘在他与申煞之间，像一道屏障。

　　他原本想用神女难留下的那套水属性战术，但那套战术需要天地级修为才能完整施展，他现在能用的只有半招。半招，他不敢赌。

　　他选择了另一套。

　　十六宇宙内部记载的——“全宇宙诀”。

　　穆蒙右手夹卡，伸直手臂。左掌自然弯曲，摆在身前，然后猛地甩下。右手持卡顺势推出，接上那个动作。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没有刺目的光芒。

　　甚至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但申煞的洪水，骤然减速。

　　那些倾泻而下的巨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悬在半空，一动不动。然后，它们开始倒退。不是溃散，不是蒸发，而是原路返回——从小庙的门窗倒灌回去，冲刷过申煞的身体，将他自己凝聚的威势尽数奉还。

　　申煞被自己的攻势推得连连后退。

　　他咬紧牙关，试图稳住身形，但那股力量太过庞大，庞大到他根本无法抗衡。他的双脚在擂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一直延伸到边缘。

　　然后，他飞了出去。

　　护法阵自动开启一道缺口，让他的身体穿过。他重重摔在擂台外的地面上，翻滚了两圈，仰面朝天。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以为申煞会沮丧，会不甘，会像大多数输家那样黯然离场。

　　但他笑了。

　　先是低低的笑，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畅快。他就那样躺在擂台外的地上，仰着头，放声大笑。

　　“好！”

　　他喊出一个字。

　　然后他坐起来，看向擂台上的穆蒙，用力点了点头。一下，两下，三下，旁若无人。

　　穆蒙站在擂台上，十六宇宙已经收归腰间。他看着台下那个浑身狼狈却笑得痛快的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眼底有了一丝温度。

　　这一战，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