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大师以生命为代价强行灌注的修为支撑下,队长小胡艰难地维持着那个“抽取”的动作。他能感觉到,一股极其特殊、迥异于寻常灵力的“实体”,正在从穆蒙体内被一丝丝地剥离、牵引出来。那“实体”散发着淡金色的微芒,质地凝练如汞,却又似乎介于虚实之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高高在上的威仪——这便是血脉压制最基础的能量呈现形态,正因它已具备某种程度的“实体”特性,才能被以这种近乎掠夺的方式强行抽取。
穆蒙对这股骤然觉醒又被强行剥夺的力量掌控有限,队长小胡同样对继承自二大师的、旨在反制与剥离的复杂力量体系感到无比陌生与艰涩。他无法如臂使指地运用那深奥的“反血脉压制”原理,只能凭借自身多年来驾驭各种阴毒法宝的经验,将其当作一种更强大、更邪异的“工具”来粗暴驱使。饶是如此,每一次与穆蒙体内那淡金色“实体”的接触,都让他灵魂深处泛起难以遏制的悸动与寒意。这力量哪怕已被重创、剥离,其本质层次之高,依然让仅仅是接触者的他感到本能的心慌与畏惧。
过程缓慢而煎熬,但队长终究凭借二大师的遗泽与一股狠劲,将穆蒙体内那团已然觉醒、却尚未真正扎根的血脉压制本源,近乎完整地抽取了出来。那团淡金色的、微微搏动着的“实体”悬浮在他掌心上方。他毫不犹豫地将其按向自己胸口,淡金光芒一闪,没入体内。
刹那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刺痛、膨胀与奇异优越感的复杂体验席卷全身。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跳动。他能感觉到,一股外来的、霸道的力量正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试图找到立足之地。
他喘息着,将目光投向石床上气息已微弱到近乎湮灭的穆蒙。失去了血脉压制本源的支撑,穆蒙仿佛被抽掉了脊梁骨,脸色惨白如纸,周身灵力波动几近于无,生机如同风中残烛。队长眼中掠过一丝混合着后怕与残忍的快意,杀心再起。
他抬起手,掌心泛起新得的、尚不稳定的淡金色微光。
然而,就在杀意锁定穆蒙的瞬间——
“啊——!”队长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弓身弯腰,双手死死抱住头颅,脸上肌肉扭曲,冷汗瞬间湿透衣衫。一股源自灵魂深处、无法言喻的剧痛爆发开来,几乎要让他瞬间崩溃!
他瘫倒在地,蜷缩着抽搐了好一会儿,那锥心刺骨的剧痛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他大口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又看向石床上依旧昏迷的穆蒙,一个遥远而荒诞的传说猛地窜入脑海:某些至高无上的传承或力量,是具备“灵性”乃至“认主”特性的。在未得到其真正认可、彻底炼化驾驭之前,持有者绝不能对原主人起任何加害之心。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队长心中狂吼。他们只是五行级的行者,怎会牵扯到这种只存在于古老典籍中的禁忌领域?
他不愿相信,却又无法解释刚才那几乎将他灵魂撕裂的痛苦。他挣扎着爬起,眼中凶光闪烁,决定再做一个试探——既然自己亲自出手会遭反噬,那么,假他人之手呢?
他强忍着残留的不适,唤来一名绝对亲信。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使用可能留下痕迹的意识传音,而是取来纸笔,准备写下指令,让亲信将穆蒙带至城外隐秘处处理掉。
笔尖刚触及纸张,第一个字尚未成形——
“噗!”队长再次喷出一口鲜血,比之前强烈十倍的剧痛猛然袭来!他眼前发黑,笔从手中滑落,整个人直接瘫软在地,蜷缩成一团,只剩下身体本能的、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
那是一种超越了肉身痛楚、直击存在根本的惩罚。仅仅是一个“加害”的意图通过具体形式即将表达出来,便引来了如此恐怖的反噬。
不知过了多久,那仿佛永恒的痛苦才缓缓消退。队长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湿透,脸色灰败,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恐惧。他再也不敢有任何尝试。
“传令……”他声音嘶哑,气若游丝地对那名吓呆了的亲信说道,“将此人……抬出城去,找个偏僻地方……放下。记住,不许伤他分毫!谁敢违令……”他没有说完,但眼中的厉色让亲信不寒而栗。
亲信与手下虽然满心疑惑,但看到队长那惨不忍睹的模样和眼中残余的惊惧,无人敢多问,连忙照办。
两名身材魁梧的黑衣行者抬起气息奄奄的穆蒙,迅速离开了基地,将他丢弃在悬空城外数十里一处荒草丛生、乱石嶙峋的山野路边。
夜色笼罩的荒野,寒风凛冽。失去血脉压制本源、修为也因剥夺过程而暂时陷入紊乱沉寂的穆蒙,如同一具破败的偶人,被随意抛弃在冰冷的土地上。他气息微弱,生机暗淡。这,也正是队长内心深处隐秘的期待——他不能亲手杀,但若是这少年自己伤重不治,或是在荒野中遭遇“意外”,那便与他无关了。他甚至不敢派人监视。
野外的风更疾了,卷起砂石,抽打在穆蒙毫无知觉的脸颊上。风中隐隐传来远处野兽的嚎叫。这并非队长的刻意安排,但他的亲信善于察言观色。他们虽奉命“不得伤害”,却“贴心”地将穆蒙丢弃在了这片以凶兽出没闻名的险地。
穆蒙身为五行级行者,若在平日,自身散发的灵力威压便足以震慑寻常野兽。然而,此刻这威压却成了双刃剑——对于渴求灵力、以强大生物为食的某些异化凶兽而言,一个虚弱却散发着精纯灵气波动的“猎物”,无疑是黑夜中最诱人的灯塔。
时值深夜,正是许多夜行凶兽开始活跃觅食的时刻。
第二个“好消息”则是——在冰冷的夜风与远处越来越近的兽吼刺激下,穆蒙的意识,如同沉入漆黑深海的一粒微光,开始挣扎着上浮。
“呃……”一声极其微弱、几乎被风声吞没的呻吟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
血脉压制被强行剥夺的后遗症是毁灭性的。此刻的穆蒙,从头顶到脚趾,每一寸血肉、每一条经脉都充斥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虚与疲惫。这种疲惫不仅仅是灵力枯竭、身体虚脱那么简单,更在于他的意识仿佛被彻底“掏空”了。以往清晰敏捷的思维变得滞涩无比,想要集中精神思考一点简单的事情,都如同在粘稠的泥潭中跋涉,费尽力气却难以前行。
然而,凭借着与生俱来的坚韧意志与那未曾完全磨灭的灵觉天赋,在经历了最初的混沌与麻木后,穆蒙的神智终于极其缓慢地复苏。
血脉压制被剥离前那惊心动魄的最后一瞬,队长小胡那狰狞而贪婪的面孔,如同烙印般清晰浮现。这强烈的刺激,猛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此前发生的一幕幕断断续续却又无比真实地在他混乱的脑海中闪过。
他勉强转动沉重的头颅,涣散的目光扫过周围影影绰绰的荒草与狰狞的怪石轮廓,凭借着对地形的依稀记忆,心头顿时一沉。没有修为护体,身负重伤,又值深夜……
“必须……离开这里……”一个微弱的念头刚刚升起,便被更沉重的疲惫淹没。
就在这时——
“嗷吼——!!!”
一声震耳欲聋、充满暴戾与饥渴的兽吼,如同平地惊雷,猛地炸响在不算太远的山坳后方,穿透呼啸的狂风,狠狠灌入穆蒙的双耳!
“唔!”穆蒙浑身剧震,本就脆弱不堪的意识如同被重锤狠狠敲击,眼前瞬间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再次昏厥过去。觉醒过血脉压制又遭剥夺,他的意识变得异常脆弱。
“不好!”虽然意识混沌,但那份源自行者本能的危机感却猛地绷紧。当兽吼的余音还在荒野回荡,一股混合着腥臊气息、冰冷杀意与实质灵压的肃杀之感,已如跗骨之蛆般牢牢锁定了他,并且正在急速逼近!
穆蒙的心脏猛地揪紧。手无寸铁,重伤虚脱。
求生的欲望压榨出最后一丝力气,他挣扎着转动脖颈,目光急速扫视四周。月光惨淡,照亮了嶙峋的怪石与几株在狂风中扭曲舞动的、形态奇异的古树。那些古树木质坚硬,枝干虬结,或许……可以临时制作一点简陋的“武器”?
这个念头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挪动身体,靠近最近的一株铁灰色怪树。他下意识地沉肩蓄力,想象着调动体内哪怕一丝灵力,手作刀势。
然而,他忽略了残酷的现实——血脉压制被剥夺的冲击,不仅带走了那高层次的力量,也严重扰乱了他自身的修为根基,此刻他体内灵力淤塞紊乱,根本无法顺畅调动。
“噗!”预想中的微弱气劲并未出现,反而因为强行用意念驱动不存在的力量,引发了体内混乱灵力的反冲。穆蒙喉咙一甜,又是一小口淤血溢出,刚刚撑起一点的身体再次无力地软倒在地,摔在冰冷的碎石上。
挫败与更深的无力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仰望着被乌云半遮的惨淡月亮,眼中闪过浓重的失落与茫然。
神女难……那个名字与模糊的印象再次浮现,却如同隔了千山万水,只剩下无尽的遥远与虚幻。
师父……长山阁的阁主。穆蒙知道,以自己此刻的状态,根本无法联系远方的师父。即便能,以他倔强要强的性子,既已出山历练,也绝不愿向师门求救。此刻想起师父,更多是渴望从记忆中获得一些智慧与经验。
“吼——!!!”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茂密的、影影绰绰的灌木丛后,传来一声更加清晰、更加暴怒的兽吼!声音近在咫尺,带着猎物即将到手的兴奋。
穆蒙心脏几乎停跳,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再次撑起上半身,竭力向前方望去。
惨白的月光恰好挣脱了一片乌云的束缚,洒落在那片灌木丛边缘。
只见一头庞然大物的轮廓,缓缓从阴影中显现。它身躯强壮,隐在黑暗中的线条充满力量感,一双幽幽发光的眸子死死锁定了他,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沉呜噜声。
穆蒙的瞳孔,骤然缩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