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直接在法则层面响起,并非通过空气或神念传播,而是如同宇宙常数本身在低语,宣告着某个不容违逆的事实。
地心深处,穆蒙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差距太大了。这位自称“万化归墟宗”副教主的存在,其层次完全超出了他目前所能理解的范畴。对方仅仅是“存在”于此,就让整个下维宇宙的空间结构显得脆弱不堪。
穆蒙没有动。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神念沉入最核心处。在那里,他的鸿蒙神域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存在着。它已不再是最初那种具象化的、百里方圆的实体空间景象。在完成重塑与晋升中王朝的过程中,神域经历了本质性的蜕变——它被高度凝练、压缩、升华,从原先占据特定三维空间的“实体领域”,逐渐坍缩、内化,最终转化为一种介于虚实之间、锚定于更高维度层面、与穆蒙自身大道本源完全融合的“虚拟存在”。
它并未消失,而是从“有形有质”进化为了“无形有神”。它不再需要显化在外,却更深层次地构成了穆蒙的力量核心、道基根本以及对宇宙法则感应的放大器。它如同一个隐藏在高维度的精密法阵,或者一个只存在于概念层面的“内天地”,随时可以因其主意志而引动磅礴伟力,却不再以实体空间的形式显现。此刻,这虚拟神域正如最深沉的道心,波澜不惊,却蕴藏着应对危机的所有可能。
敌不动,我不动。至少,对方似乎没有立刻下杀手的意思。
地球之外,深空之中。
副教主——“归寂冥主”·司湮——那模糊不清的身影静静悬浮。他的外号在万界某些古老恐怖的记载中偶有提及,象征着“引领万物走向终末沉寂之主宰”。他确实不着急。对他而言,找到这个窃取、沾染并试图扭曲本宗源力的小虫子,本身就已足够。剩下的,是一场彰显归墟之道无可违逆的“示范”。
他的“目光”淡漠地扫过下方那颗蔚蓝色的行星,掠过那些庞大的爬行动物。“生机过于喧嚣了。”司湮那无法被记忆的声音在法则层面泛起微澜,“归墟之道,在于万物流转,终归寂灭。此地,当有一劫,以正视听。”
他并非要毁灭这颗行星,那太过无趣。他要的是抹去其上聒噪的“生”之表象,保留一个冰冷、寂静、等待下一轮不知何时开始的物质循环的“壳”。这是更符合“万化归墟宗”美学的惩罚——不彻底摧毁,而是赋予其“正确的”沉寂状态。
他微微抬起了右手。动作舒缓平常。
他的食指,对准了下方行星的某处虚空,轻轻一弹。
没有光芒,没有能量咆哮。那指尖弹出的,是一缕无形的、近乎概念的“指引”——万化归墟指·劫路引!
这道指令超越了常规的能量物质形式,直接没入宇宙深空的法则网络。距离地球轨道极远处,一颗直径约十公里的暗色岩质小行星,其运行轨迹的数学描述中,几个核心参数被无声“修正”。它的速度矢量发生了极其微小却致命的偏转,在引力与时间的放大下,它的新路径,被精确地引向地球。
司湮甚至没有亲自推动它。他只是为这个即将发生的“劫难”,提供了一道最初始的、符合“归墟”意义的“指引”,余下的,交给宇宙本身的规律去执行。如同为滚动的巨石指明了下坡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司湮收回了手。他模糊的身影依旧静静悬浮,如同一个冷酷的观众,等待着剧目按他设定的剧本上演。
地心深处,穆蒙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那精进的时间感知和与太阳系的微弱联系,向他疯狂预警!一股冰冷、绝对、充满“终末”意味的法则扰动,已经发生!目标直指这个星球的所有生灵!
“混账!”穆蒙心中怒吼。他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用毁灭他“暂居之地”生灵的方式,来逼迫他,来羞辱他,来彰显其力量与残酷!
他不能再沉默。
穆蒙的身影化为一道流光,瞬间冲出地心,出现在大气层外的虚空,与司湮遥遥相对。他年轻的面容上覆盖着寒霜,眼中燃烧着怒火。
“停下!”穆蒙低喝,声音在真空中以神念震荡传出。他双手急速划动,刚刚提升的时间感悟被催动到极致,试图在遥远的外围空间制造一片时间凝滞区域,迟滞甚至偏转那颗被锁定的星体。与此同时,他引动太阳系本身的引力脉络,试图形成无形的引力透镜或屏障,干扰其轨道。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手段也巧妙利用了环境与自身新得的能力。
然而——
司湮只是若有若无地“看”了那个方向一眼。
那片被穆蒙全力构筑的时间凝滞区域,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悄无声息地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那些被他精心引导、试图形成屏障的引力脉络,在接近那被“劫路引”标记的星体时,自然而然地“滑开”,如同水流绕过绝对光滑的礁石,不起丝毫作用。
穆蒙的一切干预,在司湮那轻轻一指所设定的、更高层面的“劫难路径”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和徒劳。就像凡人试图用树枝去改变早已设定好程序的导弹轨迹。
司湮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额外的动作来“消除”穆蒙的阻止。因为穆蒙的阻止,本身就没有触及到他设定的“规则”。那“劫路引”一旦发出,在它定义的“劫难完成”之前,除非层次接近或超越施术者,否则任何基于当前宇宙常规法则的干涉,都会被其蕴含的“归墟必然性”所排斥、消解。
穆蒙的脸色变得苍白。他感受到了那股深植于事件本身的、无法撼动的“终结意志”。那不是力量强弱的差距,而是规则层面上的绝对压制。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或许是数月,或许是数年,在宇宙尺度下只是一瞬),那颗被赋予了“劫难”使命的小行星,沿着被精确修正的轨道,沉默而坚定地穿越太阳系空间。
穆蒙曾尝试过其他方法:他想直接击碎那颗小行星,但当他凝聚的强大能量轰击过去时,能量流却在接近星体表面时诡异地“消散”了,仿佛那星体被一层绝对的“劫难豁免”所包裹。他想强行改变地球的位置,但那需要撼动整个行星系统的稳固,且同样会遭到“归墟必然性”的干扰,以他目前的力量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做到。
他像一个被困在玻璃罩外的人,眼睁睁看着火焰逼近罩内珍视的一切,却砸不破那层看似透明实则坚不可摧的屏障。
司湮始终静静悬浮,如同亘古存在的冰冷雕塑。穆蒙的每一次尝试,每一次失败,都落在他那无法被记忆的“目光”中,却引不起丝毫波澜。挣扎,本就是“生”之愚蠢的体现,而见证挣扎后的绝望,则是“归墟”乐章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音符。
终于,那毁灭的使者抵达了它的终点。
从天穹之外,一点炽烈到无法直视的光芒,撕裂了白昼的天空,带着死亡的尖啸与无法形容的压迫感,轰然撞入行星的大气层。它摩擦产生的热浪瞬间将路径上的云层与空气电离、点燃,形成一条横贯天际、尾部拖曳着无尽烟尘与火焰的毁灭之路。
撞击,发生了。
难以想象的动能瞬间转化为热能、冲击波和席卷全球的地震海啸。撞击点瞬间汽化,形成一个直径数百公里的巨坑,地壳物质被抛射到高空甚至逃逸出大气层。冲天而起的尘埃与熔岩混合物,形成遮天蔽日的尘埃云,迅速蔓延至全球。
火风暴在撞击点周围数千公里范围内肆虐,吞噬一切可燃物。全球性的强烈地震撕裂大地,超级海啸横扫沿岸。紧接着,是“核冬天”般的漫长黑暗与严寒。阳光被厚厚的尘埃云遮蔽,全球气温骤降,植物因无法光合作用而大规模死亡,食物链从底层开始崩溃。
那些曾称霸地球长达一亿数千万年的庞大爬行动物,无论是陆地霸主、天空翼龙还是海洋巨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全面而恶劣的环境剧变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它们无法理解这场灾难,只能在本能的恐惧中奔走、哀鸣,然后在饥饿、寒冷、毒气、创伤中成群结队地倒下,走向种群的终结。
一场浩劫,如期上演。一个时代,黯然落幕。
虚空之中,穆蒙悬浮着,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的并非鲜血,而是凝聚到极致的道韵光点,又瞬间湮灭。他目睹了整个过程,从最初的愤怒、到不甘的尝试、再到一次次被无形规则挫败后的无力,最终,是看着无数生命在绝望中消逝所带来的冰冷刺痛。
这不是他的故乡,但这里的原始、野性、蓬勃的生命力,曾在他最孤寂的闭关岁月中,以一种无声的方式陪伴着他,给予他某种关于“存在”本身的最直观感悟。而现在,这一切,因为他的存在,因为这位“归寂冥主”司湮的一个念头,一场“示范”,化为焦土与死寂。
尘埃渐渐落定(并非完全,全球性的寒冷与黑暗将持续很久),曾经蔚蓝的星球变得灰暗、死气沉沉,只有零星的地质活动与少数顽强微生物还在苟延残喘。
司湮那模糊的身影,似乎终于“满意”了。他缓缓地,将那种无法被定格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穆蒙身上。那目光中,依旧没有情绪,只有一种审视实验结果的漠然,以及……一丝等待下一环节的、冰冷的“邀请”。
“劫数已显,归途已彰。”司湮的声音再次响起,“现在,该处理你了,窃火者。”
穆蒙缓缓抬起头,脸上所有的愤怒、不甘、痛苦都已消失,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平静,平静之下,是沸腾到快要炸裂的决绝与战意。他知道实力悬殊如天渊,他知道任何常规手段在对方面前都形同儿戏。
但,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他将意识彻底沉入那隐藏在高维层面的、虚态存在的鸿蒙神域。此刻,这虚拟神域不再仅仅是力量源泉或道基,它成为了穆蒙意志与存在的终极延伸。他不再试图去“使用”它,而是将自己的一切——中王朝的修为、对太阳系底蕴的汲取、对“邪恶套路”转型的感悟、那意外精进的时间理解,还有此刻澎湃欲炸的不屈战意——与这虚拟神域彻底共鸣、同化。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近乎自毁道途的疯狂举动!
他以自身全部存在为引信,强行将这已经虚拟化、高维化的神域底蕴,从那种超然稳固的“虚态”,逆向、狂暴地“拉回”现实维度,并对其进行极限的“实质化坍缩”!这不是简单的能量释放,而是将他道基的根本形态进行暴力转化,如同将一座无形的大道山岳,瞬间锻造成一柄只为一击的毁灭之锤!
“轰——!”
一种源自灵魂与法则最深处的恐怖震荡爆发开来!这震荡并非声音,而是现实结构被强行扭曲时发出的无声哀鸣。
穆蒙的身后,虚空仿佛被无法形容的力量彻底“吞噬”掉了一块,露出的并非黑暗,而是鸿蒙未判、时空未立之前,那无法言喻的、充斥着无穷创造与毁灭可能性的“混沌奇点”虚影!这虚影并非真实的奇点,却是穆蒙那虚拟神域底蕴被极限压缩、强行实质化后,所模拟出的、最接近宇宙诞生或终结刹那的恐怖意象!它正是那已化为高维虚态的神域,被穆蒙以决死意志暂时“锻造”出的、最极端攻击形态!
它没有颜色,没有形状,却又仿佛包含一切颜色与形状。它一出现,周围下维宇宙本就脆弱的空间便开始大面积地、无声地“湮灭”,不是破碎,而是直接消失,回归最基础的虚无。时间在其周围彻底混乱、倒流、停滞,形成一片绝对异常的区域。
这是穆蒙的决死一击——神域底蕴·混沌奇点冲撞!
他以自身存在与虚拟道基为祭,点燃这近乎自毁的一击,化作一道超越能量、物质、时空概念,直指“存在”与“虚无”边界本身的毁灭洪流,朝着“归寂冥主”司湮那模糊的身影,无视一切,轰然撞去!
这一击发出的瞬间,穆蒙周身光芒骤暗,气息暴跌,仿佛风中残烛,但他眼中燃烧的火焰,却比那颗刚刚毁灭了恐龙时代的撞击星体,更加炽烈、更加决绝!
混沌洪流所过之处,万物归虚,法则哀鸣,它带着穆蒙所有的愤怒、不屈与绝望,瞬间撕裂虚空,冲至司湮面前!
面对这凝聚了穆蒙一切、堪称撼动维基的决死一击,司湮那一直模糊平静的身影,似乎……第一次,有了一个清晰可辨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了左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