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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独蒂生花(下)

云海无极 周伽童 4044 2024-11-12 21:49

  表演一结束,棠梨、棠楠急忙从幕后撤离,上了侯在堤岸的一辆马车,马车随即启程,快速消失在谈笑风声的人流里。

  这辆马车直往郊外方向驶去,走了约半个时辰,驶入一片静谧幽深的竹林。竹林深处,有一间雅致房舍,亮着灯,一位束高马尾的飒爽女子的身影跃然窗纸之上。

  两人先敲了敲门,才推门而入,见到故人亲切迎上,棠梨问候道:“夏姐姐,真的是你,这些年你都去哪里了?”

  夏和越为人直截了当,表情稍显严肃,问道:“坊主安排的事不方便说,总之是对众姐妹有利之事。我本该直接向坊主复命,偏听闻新来了一位柳姑娘,你们二人又与她交往过密,才不得不过来问个明白。”

  棠梨深叹道:“我们与她交好,实在是迫不得已。这几年,夷姜、顾思乐、钟毓等十数个后辈迅速乘势,我们作为老人不免满心焦灼,担心容色衰退,往后再无立足之地。若能主持闻空福祉,也算是一条出路,不是么。”

  棠楠不喜柳白樱为人,但认可其能力,补充道:“柳白樱虽是新人,但精通毒理、善长易容,颇得坊主器重,将来定能掌管闻空福祉。跟着她,我们才有胜算。”

  “你们可知她什么来头?”

  棠楠边想边说,“她是抚州人,父母早逝,师从西域,其他一概不知。”

  论资历,夏和越跟随坊主时间最长,也最了解坊主为人,道:“坊主向来谨慎,所有姐妹的身世必经多番核查后,确认与谢璞院、乾元山庄有仇的孤女,才会被纳入麾下。柳白樱一定也有来历。”

  棠楠道:“没错,我们把最重要的事情忽略了。她在极短时间内便取得了坊主的信任,甚至扬言知晓坊主的秘密,定与她的来历有莫大关联。她出身抚州,姓柳……莫非是闻空山庄的后人?”

  夏和越提点道:“若真如此,你们还争来做什么?在坊主的眼皮底下投靠她人,简直是犯了大忌。还是趁早割舍,以免后患无穷。”

  三人谈的投入,全然不察隔墙有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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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时。

  登封玉琼楼的天字号房内,孟松雨、谢无双、卫天雪等候多时,终于等到蒋术奇和孟松承回来。

  孟松承一进门,便见孟松雨倚在卫天雪的身边哈欠连天,“等了很久?”

  困乏的热泪在孟松雨眼中打转,“哥哥,表演结束很久了,要不是人美、衣美、舞美,我强打着精神,否则早就睡下了。”

  谢无双打趣道:“她目不转睛的盯着高台看,把眼睛搞得又酸又痛,为了醒神还喝了两杯小酒。

  “双儿,你累不累?”

  谢无双如饮甘泉,相视一笑,“不累。你若不平安回来,我根本睡不踏实。”

  “云姑娘孤身行动,还没回来吗?”孟松承问向蒋术奇。

  蒋术奇并不知晓云漠光的行踪,也不由多了几分担忧,道:“没有。”说罢,他落座,喝了一杯茶醒了醒酒。

  “不知云姑娘找到柳姑娘没有?”孟松承问道。

  木质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熟悉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刚刚谈起的人终于回来了。

  夜行衣装扮的云漠光出现在门口,目如寒星,问道:“今晚跟踪我到闻空福祉的人……应该已经向你们汇报过这个结果了吧。”说完,她的眼神先落到孟松承那里,而后又飘到卫天雪身上。

  卫天雪面色平静,搬出来早就准备好的一套说辞,“是我安排属下去盯梢柳姑娘的。云大夫穿夜行衣,属下们认错了,可别见怪。”

  这话里话外终究是掺杂了些不信任的意味。蒋术奇担心云漠光多想,起身将她迎进来,关心道:“有没有受伤?”

  云漠光摆摆手,“没有交手。”

  孟松承意味深长道:“云姑娘夜探闻空福祉,可有什么收获?”

  云漠光的目光缓缓扫过座中诸人的脸庞,每个人眼底那抹欲言又止的探究与怀疑,像细密的针,轻轻刺在她的心上。今夜的盯梢说明他们早已开始揣测她与柳白樱的关系,那些藏在沉默里的打量,不过是等着看她如何自圆其说而已。

  最值得令人警惕的还是孟松承,此刻,他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眼底却泛着深不可测的锐光。云漠光暗自冷笑,以孟松承的精明,怎会放过自己这块能牵出柳白樱的“诱饵”?

  念头刚落,两人的目光像两道铰链在空中碰撞到一处,无声地试探着彼此的筹谋,谁也不肯先移开半分。

  云漠光淡淡道:“当前的闻空福祉不过是个空壳,你们要找的柳姑娘也仅仅是个傀儡主事而已。”

  卫天雪不满意云漠光轻飘飘的解释,“难道云姑娘知道闻空福祉真正的主人是谁?”

  如对弈一般,云漠光掷下第一枚棋子,“是有怀疑的对象。”

  云漠光既然接招,换孟松承出招,道:“看来这位柳姑娘的真实姓名已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她就是闻空山庄已故管家柳望之女,柳白樱。甚至基本已可断定,先前化名白晓樱混入乾元山庄的也是她,此人正是毒害谢老夫人的元凶。”

  蒋术奇静默许久,每当离事实更近一步,便越发担心漠光的处境。那些提前让他知情的部分,即将悉数被孟松承知晓。而那些藏在心间的延伸猜测,恰恰是漠光的忌讳。

  云漠光默默的接了下句,“琉璃美人廊的坊主、闻空福祉的真正主人是薛荻。”对于已经不是秘密的秘密,她没有必要再遮遮掩掩。薛荻的藏身之处,才是关键。

  见她并非顽固不化,孟松承紧绷的神情瞬间松驰,“原来英雄所见略同。但薛荻在哪,这么多年是如何躲避众人的视线的?想明白这其中关窍,才算将谜底彻底解开。”

  实则,云漠光的心情简直可以以一石击、生涟漪来形容,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她猛然抬眼,毫不掩饰内心所想,问道:“如果柳白樱真的是柳望之女,与薛郢毫无血缘关系,那她向谢老夫人复仇无疑是天经地义,毕竟谢老夫人斩草除根的做法丝毫没有照顾到这些无辜之人。”

  像被人揭开了底布,谢无双的薄肩不禁一抖。当年祖母的做法像一根鱼骨横亘在喉咙之间,令人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祖母非冷血之人,乃被时势所逼,是权衡之下做出的取舍。多年来,每每想起此事,内心饱受煎熬。”

  云漠光丝毫不为所动,“从谢老夫人的立场来看,或许如此。从柳白樱的视角来看,父母罹难,她经历的一切苦难都拜某些人所赐。”

  当年之事,乾元山庄多有参与。这声质问可谓是针锋相对,不仅令谢无双无所适从,更让孟松承感到被冒犯。

  孟松承冷道:“立场不同,对错相异。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道理,云姑娘该不会不懂吧。”

  云漠光悲愤交加,“所以,连片刻慈悲之心都不曾产生吗?”

  十八年前的前因后果是孟松承从父辈口中得知的,在讲述的过程中难免隐藏掉私心,徒留公义。人心向来复杂,孟松承碍于身份,也无意辩证看待往事,唯有更加坚定地拥护父辈的决策,他道:“恶人一日不除,哪有江湖安宁?”

  两人的互相质问使得气氛微妙极了,蒋术奇劝阻道:“上一辈的事,在座诸位都没有亲身经历过,事情的原貌早已模糊,再多争辩已经没有意义。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着眼于当下,不要放过打着任何旗号行恶事的人。”

  “没错。”这番话为谢无双扫清了内心的迷茫,不由点头赞许。

  孟松承还在气头上,只觉得内心烦躁,冷冷答道:“就看云姑娘愿不愿意放下成见,着眼当下的事实了。”

  蒋术奇沉道:“其实十八年前的事同梧桐谷、同漠光半分关系都没有,我们二人持中立态度无可指摘,也无需表明任何立场。即便漠光与孟兄理念相左,可并无恩仇纠葛,实际无伤大雅。容漠光再想一想。”

  蒋术奇的护短另卫天雪喉头苦涩,只觉得那弯倒映在湖心的月亮忽然就无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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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浓郁,星光暗沉。

  远远瞧见安宁静谧的卫苑,卫天雪勒马缓停,骤感身心俱疲,索性将头贴在马脖颈上。

  “天雪。”

  见父亲披着薄衫背手伫立在门前,卫天雪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至跟前,“爹爹,这么晚了您还没歇息。”

  “来,爹爹有话同你讲。”卫照知向她招招手。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观止斋。

  她大致猜出爹爹要同自己讲的话,内心惴惴不安,生怕最后的希望要被掐断。正想着,爹爹递过来一杯茶,“尝尝,信阳毛尖。”

  茶盏质朴有力的温度传递过来,她捧在手心,心下稍安,道:“是穆家舅舅去信阳带回来的?”

  “是啊,花了一个月从信阳折返一个来回,为的就是取回这把遗失的弓。”卫照知手里的弓扎实遒劲,布满沧桑岁月的痕迹。

  “这是……后羿弓?”

  “嗯,是你母亲的陪嫁。”

  “倒是辛苦穆家舅舅了。”

  “都是一家人,不分彼此的。”

  卫照知轻问,“天雪,可知道你的陪嫁是什么?”

  “不会是这把弓吧?”

  卫照知讳莫如深地笑笑,“是比这更珍贵的东西。”

  卫天雪不明所以,道:“那是什么?”

  “等你和孟松承完婚之时就知道了。今日,孟庄主特地派亲信前来,约定一个月后下聘礼。”

  卫天雪一听慌了神,眼眶通红,央求道:“爹爹,孟松承根本不喜欢我,我和他之间是没有感情的,强扭的瓜不甜,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

  “天雪,孟贤侄不是铁石心肠的人,相处久了自然会生出感情的,你要把眼光放得长远些。”

  “可谢姐姐怎么办?我没办法劝她放弃。”卫天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在孟松承和蒋术奇之间徘徊,也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想要尊贵的地位还是丈夫的疼爱。

  “谢璞院极度重视尊严和名誉,她会知难而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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