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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苏幕遮

云海无极 周伽童 4865 2024-11-12 21:49

  云杉居隔壁的民居内,晨曦悄然漫入。几缕清浅的阳光穿透窗棂,如金丝般斜斜投落,在地面织就斑驳光影,驱散了夜雨残留的湿寒,添了几分暖意。

  “原来薛姑姑孤身前来,竟是来救我的。”柳白樱百感交集。

  薛荻眸色微沉,轻声道:“是薛家当年的恩怨连累你成了孤儿,如今你身陷险境,我怎可坐视不理?”

  她顿了顿,话音里添了几分决绝,“复仇大计已酝酿多年,部署早已妥当。有那些姑娘们坐镇,即便没了我,一切也能照常推进。我是抱着必死之心而来,不料枞儿你一人,便将当场对手尽数压制,真是令人眼界大开。”话锋一转,她看向薛檀枞,眼中满是探究,“枞儿,尊师究竟是何人?”

  薛檀枞下意识瞥了一眼身旁的云漠光,神色淡然道:“师父名讳,不便对外透露,还请姑姑见谅。”

  “你与白樱,是师兄妹?”薛荻又问。

  “是。”薛檀枞颔首。

  “那你与云姑娘……亦是同门?”薛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是。”薛檀枞依旧应答得干脆。

  薛荻隐藏身份多年,自然懂得尊重别人的隐私,故而不再追问。

  眼下最重要的是就是脱困,薛荻目光落在柳白樱身上,问道:“白樱,怎么样了?”

  “时间仓促,赶制的人皮面具不敢说毫无破绽,但寻常人粗看之下绝难察觉,足以帮我们争取一段时间。”柳白樱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光是制作简单的面具,已经耗费了一半力气。

  薛荻仍有几分将信将疑,取过人皮面具对着铜镜细细贴上。指尖抚过面具边缘,镜中已然映出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容,赞道:“真是巧手,怎么瞧都是一张十八岁少女的脸。”

  “伪装容颜只是第一步,模糊年龄是第二步,改变声线是第三步,更正日常习惯是第四步。”柳白樱望着镜中效果,眼底却泛起自信的光彩,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眼下能把前两步做扎实,起码能蒙骗住九成以上的人,足够我们顺利脱身了。”

  “闭上眼睛。”薛檀枞的声音轻得像晨光里的风,在云漠光耳畔缓缓落下。

  “好。”云漠光依言阖上眼睫,长睫微颤,带着几分全然的信赖。

  薛檀枞指尖捏着人皮面具,动作细致得近乎温柔,一点点为她贴合轮廓,将那张原本清丽无匹的容颜轻轻遮蔽。片刻后,镜中映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庞,褪去了所有夺目光华,只剩朴素至极的眉眼。

  “怎么样?是不是丑得很?”柳白樱嗤笑。她暗自动了心思,特意给云漠光设计了一张丑陋的面容,意图淡化薛檀枞对她的好感。

  薛檀枞却望着近在咫尺的脸,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语气认真又温柔:“无妨。这张脸,会成为世上我印象最深刻的第二张脸。”

  “是么。”柳白樱的诡计落空,醋溜溜的酸涩夹杂在千疮百孔的心间,故意道:“看来还得把行装换一下,丑的不够传神。”

  薛荻劝道:“够了。”

  柳白樱一时没管住自己的小脾气,“哪里够?远远看到背影,就能认出来是她。”

  “换吧。”云漠光分得清主次,出城绝不能再拖一拖了,所幸遂了柳白樱的愿望。

  薛荻坐到柳白樱床前,使了个眼色,问询道:“那位呢,是不是给她也乔装一下?”

  “自然。”

  云漠光侧耳听到,“这里还有别人?”

  薛荻心思一转,“去药店抓药正好碰到乾元山庄的一名侍婢,认出我的身份,说什么也不能放她回去。”

  “侍婢?叫什么名字?”

  薛荻急中生智,“就是那个叫冬梅的丫头。”

  “孟小姐身边的?”

  “就是她。”

  想到云漠光与其曾有交情,薛荻吃不准云漠光的态度,所以并没有告知她实情。何况,卫天雪的身份何其重要,有她做人质,是关键时刻自保的筹码,不容有失。于是提议道:“如今乾元山庄、谢璞院、梧桐谷都在搜寻我们的行踪,若是五人同行太过扎眼,容易暴露,还是分成两路比较稳妥。”

  薛檀枞当即颔首表示赞同,目光掠过云漠光与柳白樱不便的腿脚,道:“姑姑心系美人廊众人,只管先行一步。漠光和白樱行动不便,由我贴身保护,最终在抚州汇合便是。”

  薛荻正有此意,“乾元山庄盯得太紧,好在夷姜为众人争取到了时机,其余人等均已离开泉州。我必须赶至抚州提前部署,这样面对一众强敌才有出奇制胜的可能。”

  “刚才我去外面打探消息,听闻乾元山庄向九凡、九拓发出了邀请,说明孟松承已经察觉到您的身份了。”

  薛荻隐隐担忧,“身份暴露的比我预想要快一些,不过幸好从江宁回泉州之前,白樱帮我制造了一批人皮面具,如今都派上用场,九凡、九拓已经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了。如今身在山庄的,不过是任红英找来的两个同龄少年。”

  “姑姑考虑的很周到。当年是郭庄主救了您?”

  薛荻点点头,“投靠乾元山庄,成为孟千山的左膀右臂,都是为了留我一命。火点燃的那刻,他将我抛到了井里。”薛荻回忆着自己爬出枯井的过程,因为双手扒在井边被火舌吞噬,导致手背遗留了恐怖的疤痕。

  薛荻若有所思,难怪!戴手套是郭夫人的习惯,怪不得会暴露她的身份。她犹豫了半响,终于将手套取下。凹凸不平的烧伤瘢淤附在她的手背,犹如痛苦的记忆攀爬在不见天日的地窖里。

  斑驳的旧日记忆填充到心间,薛檀枞的心仿佛被针刺了一般,“这是……当年受的伤?”

  “是啊,平日里我根本不敢让别人看到,生怕他们有所揣测,如今……也无所谓了。云姑娘,不介意白绫借我一用吧。”

  云漠光解下眼睛上的白绫,递至半空。

  薛荻接过后,拔出匕首,一刀斩断了手背上的红色蚯蚓,然后用白绫将手背牢牢裹好。

  “这样,应该不会有人起疑了。”薛荻的嘴角露出释然的笑容。

  “姑姑,若是复仇成功,你有什么打算?”

  薛荻垂头浅浅笑着,梦想中的景象渐渐在薛荻的脑海中勾勒出来,仿佛真实地出现在眼前,“我想带儿子们去塞外草原,经营一座牧场,以天地为席,以星河为枕,与牛羊为伴。”

  薛檀枞目光坚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薛荻拍了拍薛檀枞的肩膀,“薛家仍与血脉,是我最感念上苍的一件事。枞儿,你还活着,真好。事不宜迟,我先走一步,回家见。”

  “回家见。”神伤之色浮现在薛檀枞深邃的眼眸里,连忙掏出一个羊皮卷递给她,“这个你一并带走吧。”

  “这是什么?”

  “天机紫微宫的机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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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时辰后,又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民居门口。

  在出发之前,薛檀枞早已将房间内遗留的衣物、药渣等痕迹悉数清除。随后,他小心将柳白樱、云漠光安置进车厢,充当车夫赶往渡口。

  “后面有人跟着咱们。”云漠光侧耳凝神,受损的耳力已渐渐恢复,细微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似有所图。

  薛檀枞的余光扫过跟在后面的尾巴,平静如常,“但凡进出这个巷子的人都会被乾元山庄和卫苑盯上,不过,他们跟不了我们太久。”

  “好。”云漠光似被说服。

  “云漠光,你在担心什么?”柳白樱较先前声音更显虚弱。

  云漠光循声握住她冰凉的手。盛夏的天气里,那手心凉得刺骨,竟在微微颤抖,“柳姐姐,你还好吗?”

  腹部传来一阵钻心的绞痛,瞬间抽走了柳白樱所有的力气。她的身子猛地蜷缩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气息也变得慌乱不稳,却仍咬着牙硬撑,“你放心,我死不了。”

  她的骄傲与尊严绝不允许自己向对手展露半分脆弱,哪怕负子蝽的毒素已经深入五脏六腑,哪怕往后余生与这脏污之物共存。

  “我可以让你舒服些。”云漠光拉起柳白樱的双手,掌心互抵,温热的气息开始顺着柳白樱的脉络缓缓流动。

  柳白樱猛然瞥见她的掌心,一片银色的枫叶在掌纹之间熠熠生辉,不由惊诧问道:“云漠光,虚静经你练到第几阶了?”

  “第五阶。”

  “第五阶?可距离我上次见你,不过月余。”柳白樱撑着车厢壁坐直身,声音因震惊而陡然拔高,连腿部的疼痛都被压下几分。虚静经是无极门至高心法之一,寻常弟子往往耗费数年才能勉强晋升一阶。短短时日内,云漠光便能轻易跨过层级间的屏障,到了第五阶?这简直匪夷所思。

  百思不得其解的妒意如藤蔓疯长,柳白樱语气酸涩,叹道:“你和檀枞果然是一类人,旁人拼尽全力都够不到的高度,你们只要稍加努力,便能让所有人望尘莫及。”

  多么熟悉的令人绝望的瞬间!

  “每门功夫都有其修炼的诀窍,与野利四兄弟交手后,我意外摸清了它的规律。虚静经的奥秘在于以弱打强,修炼者内功损毁越重,反哺之力越强。所以,每修炼一阶,我都会散去全部内力重头再来。如此般循环数次,便到了第五阶。”

  柳白樱也开始佩服起她的胆识,“你就不怕内里全失时有人找你的麻烦?”

  “想要对付红鹰这等远胜自己的人,必须要承担风险的。我是死过两次的人了,修炼虚静经,是抱着必死的信念再活一次罢了。”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寂,柳白樱心知在武学上并没有她的悟性和胆量,语气里竟带有几分认可,“与我相比,你才是内心疯狂的那个。”

  云漠光不以为然,“我就是想帮勒喜报仇而已。别太激动,牵动内息会耽误了疗伤的进程。”

  “不,我偏要说。”柳白樱猛地抬高声音,胸腔里翻涌的嫉妒几乎要破体而出,尖锐的语气像淬了毒的针,“为什么你可以拥有这么多,绝美的容貌、绝顶的天赋、绝佳的血脉,你什么都有。每当你对这些不屑一顾时,我简直恨透了你。”

  云漠光并非首次听闻这番控诉,无奈地牵了牵唇角,眼底浮起一丝怅然,“柳姐姐,事到如今,你心里还是这么想的?在火海里,拼命护你周全的母亲听到你满心想要托生为权贵之女,该多么失望。”

  她顿了顿,“我承认,这些优点的确会给人生带来巨大的便利。但不妨想想,我又额外得到了什么?恰恰相反,命途里的波折不都是由此而生吗?远离家人、远离故乡,被你栽赃嫁祸,没有片刻的安宁,我又比你幸福多少呢?”

  柳白樱仍是执拗不堪,“你夺走了檀枞,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云漠光沉默片刻,目光透过车帘缝隙望向窗外掠过的树影,声音平静却清晰,像是特意说给车厢内外的人听:“我从前的确喜欢过他,但从头至尾,都是我一厢情愿。他始终有意疏远我,从未有过半分回应。”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释然,“这次若不是祖父派他来寻我,我们根本没有重逢的可能。所以柳姐姐,你真的不必为此纠结。”

  车外,薛檀枞握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这番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心底,让他心头一沉。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那些错过的时光,早已在两人之间划开了无形的距离。

  车厢内,柳白樱的眼尾挂上一滴泪,哽咽着反驳,“是你不了解他。他之所以疏远你,是因为薛郢行差踏错、背负罪名,他厌恶身上的血海深仇。而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你,那么的阳光明媚,他唯恐会将这份不幸带给你。”

  云漠光淡然处之,眼底没什么波澜,显然并不接受这个辩解,“还有所谓么?时过境迁,一切都与最初不同了。你今天特意告诉我这些,不符合你的个性。怎么,你认输了?”

  “认输?”

  “你一副要把薛檀枞让给我的姿态,不是认输是什么?”

  柳白樱不甘心道:“我才没有认输!你心里清楚,若我用家仇牢牢地将檀枞牵制在身边,你根本不可能有胜算。”

  “我自然知道。”云漠光想到未来与红鹰的对峙,生死难测,释然道:“好在我已经死了这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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