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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暗乘水入

云海无极 周伽童 5849 2024-11-12 21:49

  事实证明,云漠光将自己藏进万千人潮的做法,让追杀者不得不偃旗息鼓,是赌对了。

  月色迷离,幽风清徐,她绕了个弯,折回堤岸,望着暗无边际的湖面,陷入沉思。

  究竟是谁在追杀没藏岐和勒喜?是西夏人还是宋人?但无论是西夏人还是宋人,刺杀不成功,来人定会采取更强的行动,闹出更响的动静。

  强烈的不安泛在心间,像脆弱的枯藤在烈风中摇晃。

  云漠光想起没藏岐的话,倘若有一天她的身份暴露,会不会将矛盾引回天山净土?去或留的难题再次摆在面前,真的不能再犹豫了。

  此刻的湖心重归平静,荡着一把锋利的弯月。

  这时,寂静的空中传来清幽飘忽的铜铃声,后方来了不速之客。听气息,才一人?

  她冷睨回望,见阳月儿起身一跃,歇在堤岸边的一棵歪脖子槐树上。她烫着纤细的双腿,娇俏无邪的笑着,“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你竟然孤身一人在这里。”

  原来是她,云漠光心头一喜,她倒是愿意陪着青山叔叔的女儿玩上几个回合。她逗阳月儿,“彼此彼此,你胆子也很大,竟敢孤身招惹我。”

  “那你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过来杀我?”

  “我习惯把最不重要的事情放在最后再做。”

  阳月儿揉了揉手腕,“你还挺会讽刺人,放在平时,我非放蛇咬你不可。偏赶上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就不动粗了。”

  看她一副好事者的态度,云漠光满不在乎道:“随便。”

  沉默无言持续了片刻,阳月儿感到无聊,便主动开口问道:“云漠光,你跟柳白樱是怎么认识的?她是怎么做到让坊主赏识的?”

  “第一个问题懒得回答,第二个问题回答不了。”

  阳月儿耸耸肩,“你真是一点交友的诚意都没有。”

  “我是有受虐倾向才会跟想杀我的人交朋友。”

  “谁说我杀的是你了?白千玉让你误解了吧。”

  “都是你们集体的目标,还分你和她?你这么忠诚,是不是从小在坊主身边长大?”

  阳月儿翘首回忆着,“娘生我时落下了病根,逐渐病重,最后将我托付给了坊主。她们算是肝胆相照的朋友吧。”

  原来阳涌月已经病故了……为何不将女儿交给青山叔叔抚养呢?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云漠光问道:“你难道没去找过自己的父亲?”

  “那是个痴迷武学的呆子,娘亲撒谎骗他,他便真的信了。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时至今日,我已长大,更不会认他。”

  “你知道他是谁?”

  阳月儿嘻嘻笑出声,“我是知道,但他的名字实在是普通,一抓一大把,懒得逐一确认,索性,算啦。你问的这么详细,你认识他?你……不会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妹吧?”

  云漠光翻了个白眼,“离谱至极……我确实认识……”

  湖面上没由来生出一股飓风,快速朝她们的方向席卷而来。阳月儿见气象怪异非常,不由瞪大眼睛,疏忽之间花容失色,“不得了。”

  云漠光也盯着前方,漩涡形成的水雾之上骤然出现一堵人墙,是四名灰衣壮汉极速掠过湖面,背刀而来。

  “哎呀,有人来了!我最近没闯祸啊。”阳月儿一时慌乱,往树冠里躲得更深了些。

  云漠光的心底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来者四人是冲着自己而来,手中的回光剑已迎风出鞘。待四人抵达岸堤的一瞬间,刀齐刷刷挥出,潮汐般的内力奔涌而出。云漠光连忙调动内息,持剑抵抗,金戈玉鸣之声顿时充斥苍穹。

  初浅过招,云漠光已明显内力不敌,加之右肩伤口未愈,频频被逼退。

  阳月儿躲在后面看得心惊胆战,这等内力修为的杀手还是头回遇见,不知坊主从哪里找来的?

  夜雾缭绕,四人的长刀严严实实的将云漠光围困住,随着包围圈逐渐收紧,眼看就要大功告成。

  云漠光心想: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对付内功强大的敌人,唯此一条出路。虽胜算渺茫,但别无他选。

  她将融雪心经和浮雪禅的招式交迭使出,企图在四人制造的牢笼里破开一面天窗。

  阳月儿从未见过如此舒展、如此灵活、如此奇幻的招式,一时之间,四人再也靠近不了半分,双方达到了微妙的平衡,像是云滇的雨遇上了北国的雪。

  对峙半响,局势又出现变数。

  四人的攻击丝毫不见颓势,凌厉的刀风阵法严密,合散自如,释放的热浪汹涌猛烈,每一次贴面砍过,都如焚烧过境,热痛难忍。而云漠光内力渐渐不稳,难敌四人,加之空间逼仄,招式难以施展优势,无力反攻。

  正值初夏,树冠内蚊虫密集,本打主意看好戏的阳月儿被叮咬的实在不耐烦,便按捺不住想掺合进来,让云漠光败得更彻底些,方便坐收渔翁之利。忽而灵机一动,连忙催动符咒把周围的蛇引出来,助四人一臂之力。

  上百只的水蛇、草蛇从水里、灌木丛、土穴里冒出来,云漠光位于漩涡中央,暗呼不妙,腹正愁如何破局。可不曾想,这些成百只的蛇不仅没有添乱,反而帮她分散出四人的二分注意力,提供了喘息之机。

  眼看百只蛇群在四人的刀下快速化为猩红液体和齑粉,顶在喉头的怒火令阳月儿双眼烧灼。这些能够驾驭的兽类,是她最亲密的伙伴,她怎能不痛心?于是,怒火中烧的她改了主意。

  高手博弈,在乎分毫。

  云漠光瞧准时机发出八枚袖箭射向四人眉心,从围困缺口处脱身闪出,同时凭借轻功跳远,发动远攻,避免再次陷入他们的包围。调整策略后,内力不足的云漠光甩去了劣势。

  阳月儿作了许久的看客,双方的战斗实在是精彩,不仅有惊艳绝伦的刀法,更有美轮美奂的剑术。最令她吃惊的,是云漠光的机敏灵活,仿佛拥有短时间内飞速提升的能力。她说服自己道:要是坊主能将她收为己用,岂不比杀了她更好?

  彼时,云漠光调动全身内力,催动浮雪禅“万象主”心诀,融合融雪心经里“寒莹晚空”一式,如同唤醒了温泉之眼,幻化成密集的牛毛小剑飞射出去。牛毛小剑密如盲雪,无声无息融入全身,顺着经脉下潜丹田,令四人全身僵硬,刀法渐渐变得迟缓。四人摸不到头脑为何如此,连忙护住要穴,但为之已晚。

  只听一人提醒道:“小心点,这丫头会用毒,一不小心就会中招。”说的是党项语。

  即使初见四人并不像中原人,但也未猜到他们是自己的族人。一旦确定他们是党项族人,便不难联想到其身份。

  云漠光横眉冷对,问道:“你们是效忠卫慕元虬的野利氏四兄弟,难不成是卫慕莘指使你们来的?”

  野利四兄弟的名号,在西夏贵族豢养的杀手之中可谓是风头无两。他们世代以性命盟誓,效忠卫慕一族。

  “你给莘小姐造成了极大的困扰,必须除掉。”

  “让我死,她做梦。”

  阳月儿渐渐的明白了眼前的刺杀并非临时起意,恐怕是早有准备。随着双方较量如火如荼,怎么看都不如亲身参与来的痛快!若是云漠光被这几个人杀了,坊内多位姐妹的愿望不就落了空?她摸摸怀里藏着的药粉,鬼灵精般嘻嘻笑道:“让你们杀我的蛇,定教你们尝尝蛇毒的厉害!”

  说话间,她解下腰间的一串铜铃,挂在指尖,用内力催动铜铃,令其发出叮咚的声响。这声响轻灵迷幻,如针尖触碰着闻者之心神。

  有了迷幻之音作祟,谁能定住心神,谁就能把握主动权。

  阳月儿见四人丝毫不为之动,心想:难道他们受过类似的训练?没想到弄巧成拙,云漠光的神智反而大受干扰。

  云漠光美丽的眉毛拧着,怒道:“阳月儿,你能不能不要搞小动作!”

  树冠里冒出一声回应,狡辩道:“我明明是在帮你,你别不知好歹!谁知道你那么弱!”

  眼看四人再次占据上风,云漠光不得不复盘重来,见周遭环境,唯有祸水东引,“想帮我,那你可别后悔!”

  她飞速往岸边大树这边转移,绕着树枝悠然一荡,藏到阳月儿身畔。阳月儿眼疾手快的将蛇毒填充到铜铃中,将铜铃往前一扔,守株待兔。

  四人果然紧跟而至,但未鲁莽上前。四人向大树齐齐挥出数刀,树干应声而断。在这股强大的内力催动下,躺在地面的铜铃开始颤动嗡鸣,藏在里面的毒粉化作毒气,犹如开水沸腾,飘散在半空。

  四人暗叫不妙,全身僵硬还未完全恢复,血液凝滞的痛楚再次传遍全身。

  “是魔鬼毒,快撤!”一旦遇上魔鬼毒,必须尽快撤离现场,服用大量洋金花汁方能解毒。

  四人不得不先行撤退,说道:“这次便宜你,我们还会再来的!”

  树一倾倒,藏在树冠里的云漠光和阳月儿不得不跳出来,刚想说些什么,却各自吐了一口鲜血。

  云漠光暗想:野利四兄弟果然名不虚传,方才的比试他们未尽全力,能保住一条命,实在是幸运。

  见阳月儿面色苍白,云漠光忙托住她的身躯,“你哪里不舒服?”

  “我哪儿都不舒服,尤其是胸口,痛死我了!早知道就不应该帮你,平白把自己搭了进去!”

  “快别说了,先给你疗伤。”

  “你的脸这么红,嘴角的鲜血也止不住,比我伤得重吧?你干嘛护着我?”阳月儿莫名内疚,刚才云漠光挡在外侧,抵御了大半攻击。

  “短时间内你无法催动内力,就剩那一点可怜的内功。不护着你,怕是能直接去见阎王。”话间,一股奇热的极阳内力钻入了云漠光的丹田,横冲直撞下伤及五脏六腑。感到全身血液在沸腾翻涌,如同身在火山之中,炙热难耐,云漠光道:“必须赶紧离开这。”

  想到上回云漠光已放她一马,这回又主动保护她,阳月儿于心不忍道:“我带你回登封玉琼楼。”

  “你可别做自投罗网的傻事,还是在附近把我放下就好。”伤势骤然加重,云漠光心知不疗伤的话,根本走不回去。

  阳月儿也感到心脏一阵绞痛,粉扑扑的脸蛋变得茭白,“我现在总算懂得了他们的厉害。”

  两人互相搀扶着,沿着不起眼的小径,往登封玉琼楼方向行进。边走,云漠光边道:“阳月儿,若你作壁上观,本能坐收渔翁之利。现在倒好,我们都受伤了。他们是我的族人,没有得手,不会善罢甘休,定会卷土重来。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不要泄露今夜之事,免得他们找上门将你灭口。你记住了吗?”

  原来有人关心是如此的令人温暖。若不是她以豢养毒兽为乐,也不至于在坊中被孤立,一个朋友也没有吧。阳月儿鼻头一红,摸了下鼻尖,“你放心,我惜命的很,避之不及。”

  见云漠光豆汗频出,她忙掏出手绢给她擦净,“我们都不是汉人,都离家千里,都不被人接受,为什么上天要我们活成现在这幅模样?”

  云漠光扯动嘴角,笑道:“那我们还活得好好的不是很幸运?世上芸芸众生,比我们惨的人呐多如繁星,有的甚至连抱怨都不配拥有。你我,都该知足才是。”

  “你教育的是,要是能跟你交个朋友也不错?”

  “想跟我做朋友,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告诉我薛荻的下落。”

  “薛荻?你……都知道?”

  “是,我知道,不光我知道,孟松承他们都猜到了。”

  “那……我更不能告诉你了。”

  两股内力在云漠光体内横行霸道,连冲三大要穴,仿佛下一刻便要失控。气血上涌的她忍不住作呕,地面上便多了一滩触目惊心的鲜血,血点子像红梅一般溅在她粉白的裙摆上,触痛了阳月儿的眼睛。云漠光闭紧眼睛,气若游丝,神智如若行走在钢丝之上,“快到了。”

  “对了,你跟梧桐谷谷主什么关系?你救了我,我告诉你他中毒的原因。”

  蒋术奇中枯星散并非偶然,而是薛荻有意为之。

  雍熙二年,薛荻将一包毒药递给阳月儿,嘱咐她务必在及冠当日择机对蒋术奇下毒。那日梧桐谷办了盛宴,入谷的雾障被蒋虚怀撤去,潜入比阳月儿预想的方便不少。

  她潜入小厨房,将毒下在蒋术奇的解酒汤中。向来既是酒宴,梧桐谷作为东道主,觥筹交错,蒋术奇必会酩酊大醉,待宾客走尽,侍婢定会服侍他服下解酒汤。谁知在酒宴之上,蒋术奇的酒量胜过往常,自始至终很是清醒,毫无解酒汤的用武之地。

  事情办的差强人意,阳月儿特地躲了半个月,避免责罚。但谁想,她正要找坊主说明一切时,传来了蒋术奇中毒的消息。索性,她便把事情算成是自己的功绩。坊主得知下毒成功自是满意,阳月儿也因此得知坊主的目的——搅黄梧桐谷和卫苑的婚事。这么多年来,阳月儿一直在思考,这句话背后隐藏的含义,直到乾元山庄与卫苑联姻。

  “你的意思是,不止一方想要破坏梧桐谷和卫苑的联姻,也不止一方下毒?”

  “没错,还有其他的解释吗?我想那时的美人廊势单力薄,坊主不至于派出多人执行一个任务。”

  云漠光顿时担心起蒋术奇的处境,问道:“坊主什么时候会出现?”

  “花魁节闭幕,她一定会来清账的。”

  黑夜月影将两侧的楼阁拉得很长,两人艰难的在甬道里行走着,像两只曳尾的蜗牛,留下一长串湿濡的痕迹。鲜血不停地从云漠光嘴角淌下,滴在绣着雪莲花纹的衣襟上,滴在她蹒跚的脚步下。

  路刚走到一半,阳月儿骤然止步,声音微微颤抖,“糟了,是柳白樱。”

  云漠光勉强将眼睛撑开一条缝,见巷子里果然站立着一位女子,身段迤逦,有剪刀般的弧线,将光影分成两面,是柳白樱无疑。她用微末的意志推开阳月儿,“你走吧!我们两人不能被她同时看到。”

  “是谁?”柳白樱听到轻微声响,对着暗黑的甬道发起质问。

  “你疯了!她看见你会杀了你的。”

  云漠光一把将阳月儿推入阴影,自己则走到月光下。

  柳白樱眯起眼睛,打量那道跌跌撞撞的身影,喃喃道:“云漠光?”没听到回应,她缓缓走进确认。突然,一声嗷叫划破黑夜,她抬头去寻,却见一只雄健的白尾海雕展开双翅,穿月而行,神圣极了。等回过头时,甬道里一切如常,除了自己,再无他人。

  一道黑影突然出现在云漠光身前,风里裹着他的温柔的轻唤。

  “漠光,漠光。”他将她揽在怀里,挽救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茫茫白雾中,云漠光隐约听到她心心念念的人在喊她的名字,只是雾好大,她什么也抓不到、什么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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