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晓雾如纱,贺然已候在善榉堂门前。
昨日的晚餐仍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口,他一看便知公子无心情进食,忍不住长叹一声。轻声叩门,可迟迟未听到公子的传唤,便退回门口继续立着。
又等了一个时辰,日头渐升。
贺然终于按捺不住,敲门而入。在往日,若是不守规矩,只怕公子早已大发雷霆。可今日,见他擅自入内的公子仅仅是微微抬眸,连句问责都没有。
贺然板着身子,红着眼请示道:“公子,多少吃一些吧。”虽未靠近,却将公子的模样看的分明——眼底晕开的青灰,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那是多夜未曾合眼的痕迹。
“查到薛荻和柳白樱的下落了吗?”孟松承一直未进水进餐,声音有些沙哑。
见公子仍然心系要事,贺然稍感安心,证明公子的意志未垮。他急急禀报道:“薛荻一干人等销声匿迹,不知去向。但总归是要朝天机紫微宫去的,应当会在抚州采取下一步动作。还有两人没有同大部队一并转移,阳月儿返回了江宁,柳白樱还留在杭州城里,属下已派人继续调查。”
“药呢?”
“属下把谢二少爷私自收缴的物品都带回了山庄,谢璞院的人马一撤离,阳月儿很快便有行动,将毒药藏到了床底,就是这瓶。”贺然从怀中掏出一个通体白瓷瓶,恭敬地递给公子,复道:“这瓶子与云姑娘惯用的药瓶样式可以说是一模一样,的确是栽赃的好手段。”
孟松承闻了闻药瓶内药丸的味道,“是不是传花击鼓香,请人验过吗?”
“除了云姑娘,谁也不知传花击鼓香该是什么样,唯有请她来鉴别了。”
“阳月儿等谢璞院的人马撤走立即将这瓶药放入云杉居,可见在此之前一直蹲守在附近。谢思玄在云杉居来来回回搜了三遍,又将全部的药瓶带走备查,惹人瞩目,阳月儿不会不知。这瓶药凭空出现,绝非一件令人信服的证物。就算阳月儿考虑不周,可柳白樱善于设局不会想不到这点。”
贺然皱起眉头,“公子的意思是……柳白樱还有后招?”
“你认为若还有第二瓶毒药,藏在哪里最合适?”悲伤透顶的孟松承还没有丧失思考的能力。
思考的头颅垂下去又抬起来,贺然恍然道:“属下明白了!说不定柳白樱早就将传花击鼓香混在那些被谢二少爷收缴的瓶罐里。”
“不要放过里面任何可疑之物。”
贺然双手抱拳,“属下明白。公子,收缴的物品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孟松承的目光深沉无光,嘴角抿出一丝不满,“等云漠光醒了,让她自己来取。”
“属下明白了。”
“还有三件事需要你即刻安排下去。第一,务必将阳月儿控制住。第二在全城范围内散播消息,重金寻找右腕手筋受伤的女子。第三,继续查找薛荻的下落,但不可打草惊蛇。”
贺然支支吾吾地说道:“属下遵命。但还有一事需要请示,公子派去西夏调查云姑娘身份的人,连续多日没有音讯,恐是遭遇了不测,是否要加派人手再探?”
“不必了,这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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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梧桐谷来说,美人廊的线索就像是雨后浮出的春笋,层出不穷。
原本蒋术奇规定的时限是五日,可才三日不到,关于从各地七星斋递上来的消息频频传来,多到堆满了案几。连向来坐不住的方旭都不得不乖乖地伏在案上,帮谷主逐条整理线索,按人名记录。
“没想到老谷主耗费巨资在各地设七星斋是有前瞻之明啊,收集来的消息远远超出预期。”方旭暗赞。
蒋虚怀在大宋主要州郡设七星斋为据点,主要有两个目的。一是,查找当年下毒之人。二是,寻找名医为蒋术奇诊治。没想到无心栽柳柳成荫,一手建立起的各地七星斋汇聚成网,成为了梧桐谷主要的消息来源。
“父亲临终之时,身为人子,我没有多做什么,也不知父亲暗地里为我做了这么多,实在是羞愧。”
“爱之深则为之计长远,父母之爱向来不求回报。”
想起了云漠光的质问,家族利益和儿女私情到底孰轻孰重?蒋术奇还没有理清楚思绪,不禁内心沉重。
方旭未察觉谷主有心事,仍惊讶于传回来的讯息,啧啧称奇道:“这里面属鲁先生的记载最为清晰,前因后果也交代的异常清楚,不愧是江宁七星斋多年的掌事人。”
“鲁先生与家父引为知己,自有道理在。”
“公子,属下是打死也没想到白千玉竟然是济州振威镖局镖师白雪堂的女儿。她的仇人可不是谢璞院,是乾元山庄啊。还有已经殒命的姚梦舒,长兄姚梦谦因盗取乾元山庄宝物被软禁在水刑狱内,她的仇家也不是谢璞院。还有顾思乐,兴隆武馆的馆主顾孝之是她的父亲,原本效忠于谢大少爷,没想到沦为了乾元山庄蚕食谢璞院势力的牺牲品。还有好几位都是类似的身世。”
“想让谢三小姐中毒身亡有一百种办法,可薛荻偏偏让谢三小姐死在孟松承面前,你可想过是为什么吗?”
“是为了削弱乾元山庄的声名?”
“是啊。若是孟松承连心爱之人的性命都无法守护,江湖人士又岂会安心投靠?看来薛荻很擅长操纵人心啊。还有一事颇为可疑,姚梦谦仅因盗窃罪名便被扔到水刑狱,落了个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下场,恐怕别有内情。”
方旭看多了字,头便昏昏沉沉,摸了摸脑袋,愣了半响道:“听谷主一点拨,的确如此,属下会继续安排追查。”
蒋术奇将手里的这本册子递给方旭,指道:“还有这,陶思每月十五必沿南山道前往姑苏城外的普明禅院烧香祈愿,隔日才归,也不对。”
“哪里不对?”
“路线不对。如果你去普明禅院,走哪条路?”
“拜佛烧香都争一个‘早’字,普明禅院又是大寺,当然是快马走官道,省事。”
“可南山道是羊肠小道,道路蜿蜒,车马不通,别说辰时能赶到了,不错过上香就不错了。陶思拜佛不求早,返程又迟归,道路舍近求远,处处透露着可疑。求神拜佛极有可能是个幌子,让叶桃、叶李去查查吧。”
“属下这就去发函。”
顾晚晴适时端上一杯茶来,“谷主,是上好的毛尖,有提神醒脑的功效。”
“晚晴,你两头都要顾,辛苦了。”
顾晚晴温柔的摇头,莞尔一笑,“不辛苦,一份是做两份也是做,都是手熟的分内之事。我就担心,方旭这小子在文墨上不灵,不如我在一旁也帮忙,为谷主排忧吧。”
“也好,你向来心细,说不定真能让你看出来点什么。鲁先生的笔记又多又杂,还有两册没来得及翻开。”
“那我就看这本。”顾晚晴手捧笔记开始细读。
出去呼吸了下新鲜空气,方旭精神爽快了许多,刚回到屋内见大丫头晚晴也在,笑逐颜开,打趣道:“晚晴姐姐也来了?”
顾晚晴含笑道:“谁不知道你见几个字就头昏,可别误了谷主的大事!”
“云姑娘的事就是谷主的事,谷主的事就是我的事,方旭哪敢犯浑啊!”
“瞧你做的笔记,美人廊舞姬各自从妓的年份都没标注,还说没有犯浑!哪些人是先跟的薛荻,哪些人是后跟的,这些细节也是很重要的。”顾晚晴一点一点在方旭的笔记上将年份的信息标注上。
“有什么要紧?说来听听。”方旭见顾晚晴的字写得又工整又秀致,一点也不恼,反而更有耐心了。
“无论是何门何派,首先要建立根据地。薛家被灭了门,薛荻一开始孤立无援,身份又不便暴露,挑选帮手只能就近下手。倘若我们找出率先跟随薛荻的那几名舞姬,圈个圈,不就能锁定薛荻多年的藏身之地了吗?”
“晚晴姐姐,你可真聪明!”方旭抬头看向蒋术奇。
蒋术奇也赞许连连,“别说,这个方法倒是可行。”
“我来帮你找。”方旭翻书的兴致都高亢了几分,一边查一边道:“最初美人廊开张之时,只有七位姑娘撑台。夏和越是德化人,棠楠棠梨是福州人,鲁卉是南安人,夷姜是抚州人,陶思是温州人,田央是永春人。”
“七人有三人都是泉州人?”蒋术奇疑道。
“没错,记录里是这样的。”顾晚晴温婉杏眼澄同明镜,道:“难不成薛荻在泉州?”
“泉州是郭元盛的地盘,薛荻能活在他的眼皮底下不被发现,藏得很深呐。而薛荻以真面目示人也是在郭庄主被毒杀之后,绝不是巧合。方旭,通知景岚、景瑶走一趟泉州吧。”在十六位青剑客中,景岚、景瑶姐妹的身手仅次于卢箫、卢笛兄弟,在谷内排行第二。
“嘱咐她们务必小心行事,确保全身而退。”
“谷主——谷主——”康伯喜不自胜的声音由远及近,敲门进来报喜,“云姑娘醒了!”

